天还没亮透,沈秀宁就到了码头,露水把鞋面打湿了一片。
河面上还压着一层薄雾,远处的船影模模糊糊看不太清。
船篷旧得发灰,边角翘着,扣在水上。
几只水鸟贴着水面掠过,翅膀带起一串亮晶晶的水珠。
黄船工正在船头解缆,见她来了,抬手打了个招呼。
“沈姑娘,上船吧,顺流走快。”
沈秀宁踩着跳板上了船,船板被脚踩得吱呀一声。
水气从板缝里渗上来,混着河泥的腥味儿。
她在船舱里坐下,背靠着冰凉的舱板,夜里没睡好,眼角有些发涩。
她揉了揉眼睛,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折叠整齐的字条。
字条是舅父顾慎之写的。
上面只有两行:太仓岳王镇归有田,三百亩棉田。
末尾又加了一句:提我名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眼,确认字迹没糊,才重新折好。
她把字条塞进袖子,又想起周济才压价的手段。
牙行把散户棉花价压了一成,本地棉的供应线被掐住。
她得在断供之前,把太仓这条线钉死。
松江的棉花供应线被牙行掐住,周济才的三路棋已经落了两子。
她不能让他把第三子也落下。
太仓棉是她手里唯一的一张活牌。
船离了岸,竹篙在岸石上一点,船身便荡了出去。
黄船工是赵婶远房外甥,在浏河跑船已有十几年。
“我姨说你家活计靠谱,这趟船费不收。”
沈秀宁点了点头。
“回去替我谢赵婶。”
“谢啥,都是一条河上讨生活的。”
黄船工撑了一篙,船头便对准了河道中央。
竹篙一下下点着水底,船身一颠一颠,节奏稳当。
河水浑黄,漂着几根断草和半片烂荷叶。
远处有几只渔船,网子半沉在水里。
一个老渔夫坐在船尾抽烟,烟杆一明一灭。
船沿着黄浦江支流往北,过了浏河口,水面宽了一些。
两岸的棉田渐渐多起来。
一垄一垄的白,从河岸铺到远处的树底下,白得晃眼。
沈秀宁把手伸到船舷外。
江水从她指缝间滑过去,凉得她缩了一下。
太仓的棉株比松江的高。
棉桃也更大,白得晃眼。
她收回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水。
船篷上的露水顺着竹篾往下滴,落在她手背上。
“黄大哥,岳王镇还有多远?”
“再有一个半时辰。”
黄船工撑篙的动作没停。
“过了前头那个弯,就是岳王镇码头。”
船过浏河口时,风大了些。
她把领子拢了拢,指尖触到衣领上的一颗扣子。
太阳升到头顶时,船靠了岸。
码头上停着几艘小船,木板被踩得发亮。
一个妇人正在洗菜,木盆里的水溅到石阶上,啪嗒一声。
妇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搓菜。
黄船工把船绳在桩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
“那边就是归家的田。”
他朝东边抬了抬下巴。
沈秀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一片白花花的棉田顺着河坡铺过去,一眼望不到头。
田埂把地切成一块一块,笔直整齐。
她跳上岸,船身晃了晃。
鞋帮陷进泥里半寸。
码头的泥带着潮气,黏在鞋底。
田埂边上站着一个男人。
五十来岁,脸晒得跟树皮一个色。
手指粗得像棉秆,指节上全是裂口。
他穿着短打,裤腿卷到膝盖。
脚边的草鞋沾着泥,脚后跟裂着口子。
他脚边的田埂上放着一把镰刀,刀刃上还沾着泥。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顾慎之是你什么人?”
“我舅父。”
归有田点了一下头,没再问。
“要看什么?”
“先看田。”
沈秀宁没提价格。
归有田愣了一下,转身往田里走。
“跟我来。”
三百亩棉田整整齐齐,垄距一样宽。
棉桃挂满了枝,白得发亮。
沈秀宁走在垄沟里,两边的棉叶扫过她的袖子。
叶子边缘有细刺,刮得布料沙沙响。
一只蚂蚱从棉叶上跳开,落在她脚边。
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土块松散,带着潮气,捏在手里有些发凉。
这样的土,棉根扎得深。
松江有些田板结,棉花长不高。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指缝里的土屑落回垄沟。
她摘了一个棉桃,双手掰开。
棉絮涌出来,又白又软。
纤维比她手指还长。
她扯出一根,对着日光看了看。
“一寸二不止。”
没有黄斑,杂质也少。
“比松江本地的棉长三成。”
归有田蹲下去,从垄里拔了一根草。
“是好棉。”
“可好棉卖不上价。”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苏州布庄来收,一斤只给十三文。”
“松江本地的劣棉也卖十三文。”
“我的棉白长了。”
沈秀宁把棉桃放回兜里。
“一斤长纤维棉,纺出的纱多两成。”
“织成的布,品级高一等。”
“苏州布庄拿回去,一匹能多卖三十文。”
“这一进一出,差价被他们吃尽了。”
归有田没吭声。
他盯着脚下的棉田,眉心皱成一个疙瘩。
沈秀宁又摘了一个棉桃,递到他眼前。
“你再看看这纤维。”
“拉不断,韧性好。”
“松江本地的棉一扯就断。”
“这就是区别。”
归有田接过棉桃,捏了捏。
棉絮从他指缝里漏出来,被风吹走一小撮。
他摊开手掌,让风把剩下的棉絮吹干净。
“我每斤十七文收。”
沈秀宁开口。
“高于市价两文。”
“一百亩棉田的产出,我优先买。”
“价格随采收时市价走,底价不低于十五文。”
“签三年。”
归有田抬起头。
“一百亩?”
“一百亩。”
“一斤十七文?”
“十七文。”
他蹲在田埂上,掰着手指头算。
一百亩约产一万五千斤棉花。
一斤多四文,就是多六十两银子。
三年下来,多一百八十两。
他盯着棉田看了很久。
“你吃得下这么多棉?”
“我织坊里有五台飞梭,年底要扩到十五台。”
“一年两三千匹布。”
“一百亩棉花,只够我半年。”
归有田眼神变了。
“你一个小姑娘,有这么多本钱?”
“本钱不多,但订单多。”
“苏州布庄吃差价,我绕开它。”
“你我各让一步,各赚一步。”
归有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目光还在她脸上。
“为什么一个松江小姑娘,跑到太仓买棉花?”
“因为我要最好的棉。”
沈秀宁答得很快。
“你种得出来,我织得出来。”
“中间的差价,不该被苏州吃掉。”
归有田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响。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
“行。”
“怎么签?”
沈秀宁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契纸是预先写好的。
优先收购权、底价十五文、三成定金、三年为期。
条款写得清清楚楚。
归有田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你准备了多久?”
“从你字条到我手里,三天。”
“你若不收呢?”
“我付定金,你不交货,定金归我。”
“你若卖给别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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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但得按市价,不能低于十五文。”
“这契纸一式两份,你我各执一份。”
归有田把契纸折好,又对着太阳光照了照。
他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
“按手印?”
“按。”
沈秀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印盒。
归有田蘸了印泥,拇指按下去。
红手印落在纸上,红彤彤一团。
她又取出笔,在“沈秀宁”三个字上描了一遍。
沈秀宁把印盒盖好,收回袖中。
三成定金从袖子里摸出来。
三块碎银子,摊在手心里。
归有田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她。
“收好了。”
他把契纸叠起来,塞进怀里。
远处传来一声牛叫,悠长缓慢。
签完字,归有田领她走到田埂高处。
眼前是三百亩棉田,白花花望不到头。
几个帮工正在远处摘桃,草帽在棉花丛中一上一下。
“一百亩是你的。”
“不是田——”
“是每年从这些田里出来的棉花,你先挑。”
沈秀宁站在田埂上,风把鬓边的碎发吹到耳后。
“一百亩是优先收购权,不是所有权。”
“但所有权可以等。”
“先把原料端卡住。”
归有田咧了咧嘴。
“你这丫头,比男人还狠。”
沈秀宁没接话。
回程的船顺流快一些。
黄船工撑着篙,回头看了她一眼。
“谈成了?”
沈秀宁点头。
“一百亩。”
“以后每季来拉货,我叫你。”
黄船工咧开嘴笑了。
“赵婶说沈家活计靠谱,果然不假。”
“以后又多了条跑船的线。”
船到河中央,黄船工把篙子收了半截。
他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她。
沈秀宁摇头。
他不勉强,自己啃了一口。
黄船工把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船行到河中央,两岸的棉田往后退。
沈秀宁扶着船舷,没回头。
白花花的一片越来越远。
太阳往西斜,河面上浮起一层碎金。
明年春天第一批货能不能如期到,那是四个月后的事。
四个月,够她把飞梭从五台扩到十五台。
也够周济才把手伸进散户棉里,把价压到谷底。
她把手收回袖中,握住那张已经签好的契纸。
纸张被手心焐得发热。
等周济才回过神来,太仓这条线已经甩到他身后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
那张契纸被汗浸得发软。
回到松江,她要把这纸契约锁进铁盒。
然后,扩梭,赶工,等棉。
周济才压价压得越狠,越说明他怕了。
怕沈记的织机太快,怕他吃不下这块市场。
她把手指收紧。
四个月后的第一批棉,必须到。
船快到青龙桥时,天边已经泛起暮色。
她望着远处松江城的方向,没动。
黄船工把篙子放下,船慢慢靠了岸。
码头上的人比早晨多了些。
她跳下船,鞋底的泥已经干了。
黄船工把缆绳递给她。
沈秀宁接过绳子,在桩上绕了一圈。
一百亩棉,三百亩田,这是今天的底牌。
她转身往沈家织坊走。
她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鞋底发出嚓嚓的声响。
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映着行人脸上的汗。
沈家织坊的灯火在前头,比别家亮些。
她把契纸往袖子里又塞了塞。
今晚,她要把五台飞梭扩到十五台的账目再核一遍。
周济才压价,压的是散户,不是她。
散户越难,她越要撑住。
撑到明年春天,太仓的棉一到,就是他的死局。
她推开织坊的门,里头还在赶工。
织布声一夜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