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织云:从一台纺车开始 > 14. 周济才
    一辆驴车停在沈记院门口。

    不是送棉花的。送棉花的用独轮车,轱辘压在地上吱嘎响,隔两条巷子都能听见。这辆驴车安安静静的,轱辘停下来的时候连一声多余的响动都没有。

    车上坐着个穿绸直裰的中年男人。车帘半卷,露出里面干干净净的木板车斗。没装货,车底板连棉絮都没沾。

    沈秀宁正在纺纱间门口跟赵婶说导纱钩的事。余光扫到那身绸料。苏州货。缎纹地,暗花,料子在日光下反出一种软光。松江的绸面发暗,织纹粗,一尺卖两钱。苏州绸一尺少说五钱。她把手里的棉条搁回赵婶的棉条筒里。

    中年男人下了车。脚落地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院门上的沈记木牌。又看院子里的木工凳。凳上摊着刨花和木屑,旁边搁着一把刚磨过的刨子。再看纺纱间的门。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皮带转动的沙沙声。

    “同行,姓周。”

    他拱了拱手。

    “路过青龙桥,听说沈记纺纱快,过来看看。”

    语气随意,像顺路串门。但眼睛在扫院子。纺纱间门朝哪开、库房多大、墙根堆了什么东西。扫得很快,但每样东西都停了一下,像账房先生翻账本。

    沈秀宁转过身。

    “周掌柜随便看。”

    周济才迈过门槛。皂靴踩在夯土地上,鞋底和地面之间没有声音。他走路的时候脚掌先着地,整个人重心往下沉。

    他先去了纺纱间。赵婶正在踩踏板。八根锭杆同时转着,纱线从她十根手指间穿过往上走。空气里的嗡嗡声密得像一锅水快开。周济才站在赵婶身后,没出声,看了好一会儿。不是看热闹。他在算。踏板踩一下,大绳轮转一圈,皮带走了两圈,八根锭杆同时转。五锭的时候踩一下出五根纱,现在出八根。一台纺车当两台用。

    他的目光从大绳轮移到皮带,从皮带移到锭子座。上下两排:下面五根,上面三根,交错排列。后排的锭杆从前排的缝隙里露出来,像一排错开的梳齿。赵婶左手引五根棉条,右手引三根。右手食指往外多伸了半个指节。够最右边那根棉条的时候,虎口撑到了极限。指关节绷得发白。

    周济才看到了那个发白的指关节。

    他从纺纱间出来,蹲在院子角落。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伸出去。沈大柱刚做好一个备用锭子座,搁在木工凳上。八个孔,上下两排,交错排列。周济才没问能不能碰,直接伸手。拇指在第一个孔的内壁上蹭了一圈。在摸孔壁的光滑度。用食指尖比了比上下两排孔的间距。手指在孔间那根窄壁上停了一瞬。走线凿修过的地方,两孔之间只剩一指宽的木料。铁力木,纹紧,按下去纹丝不动。他用指腹按了按两孔之间的木壁。指甲缝里沾了一点木屑。铁力木的木屑是暗红色的,闻着有股铁锈味。

    “铁力木。”

    沈秀宁站在纺纱间门口。

    “铁力木。纹紧,不吃水,做锭子座不变形。”

    周济才把木屑拍掉,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手又在膝盖上撑了一下。撑完之后下意识地揉了揉膝盖。蹲久了膝盖发僵。揉了两下才直起腰。

    出了纺纱间,往库房走。不是沈秀宁领的。他自己走过去的。方向很准,好像早知道库房在哪。从纺纱间门口到库房门口,斜穿过院子,走的是最短的直线。

    库房门开着。墙角堆着纱筒,从地上摞到第七层。最上面那层是今天新纺的,筒身绕满米白色的纱线。在库房的暗处泛着麻白的光泽,离天花板横梁不到两寸。周济才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纱筒堆。嘴唇动了一下。不是在念数。是在算。一层多少筒,七层多少筒,够几台织机织几天。嘴唇动了三下。动完之后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点。结果比预想的要大。

    他转身走到院子里那匹刚织好的标布旁边。标布叠成四折,搁在木工凳旁边的矮桌上。沈大柱早上搬出来准备下午送布行。周济才拿起布匹。不是拎,是托。一只手托着布底,另一只手把布角翻过来对着日光。看的是经纬密度。拇指在布边上捻了一下。捻的不是布面,是布边。布边的经纬交叉最密,捻开之后能看到纱线的捻度。捻了两下,拇指停住了。捻度比他想的要紧。

    然后扯了扯布角。往两边绷了一下。布面绷紧之后,经纬交叉点的间隙均匀不均匀,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把布举在日光下看了好一会儿。日光从经纬线的缝隙里透过来,在布面上铺了一层细细的光网。光网是整齐的方格,没有歪,没有断。

    “布不错。”

    他把布匹放回矮桌上,折角对齐原来的折痕。

    “经纬密实,捻度均匀。”

    顿了顿。

    “松江不缺好布,缺的是量。”

    沈秀宁没接话。她靠在门框上,等他说下去。

    周济才看了她一眼。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听到“松江不缺好布”之后没有争辩,没有解释。只是站在那,等他往下说。他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歪了一点,左边的脸没动。算账算到一半发现对方比自己想的难缠时,人脸上会出现这种笑。

    “十两一台。你出八锭纺车,我出织机。松江的标布出口量翻一倍。双赢。”

    沈秀宁想了不到两息。

    “不卖。”

    周济才眉毛没动。但搭在布匹上的那根食指在布面上停了一下。本来在捻布边的动作,突然停了。指腹压着经纬交叉点,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十两不够可以谈。十二两。”

    “不是价钱的问题。”

    沈秀宁的声音跟刚才一样平。

    “纺车不卖。”

    周济才看着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眨。逞强的人说完硬话会下意识抿嘴或者攥手指。她没有。手还是垂着的,肩膀还是松的,呼吸的节奏也没变。他把手指从布匹上拿开。拿开之后那根食指在袖口上蹭了一下。不是拍木屑,是汗。袖口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他又看了沈秀宁一眼。看的时间比之前长。第一次看是打量。进门的时候扫一眼,知道院子里有个姑娘。第二次看是估量。提到十两的时候,看她的反应够不够快。现在是第三次。三次看完,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站姿换了。之前是双脚一前一后,前脚掌着地,随时可以走或者动。现在双脚并拢了,重心放稳了。他开始认真了。

    “这旧染坊,是汪家的产业吧。”

    语气换了。之前是谈生意。语速快,数字清。现在是聊旧事。语速慢了,声音轻了。

    “汪五峰,我跟他是旧识。他当年做染坊的时候,松江一半的布从他手里过。青龙桥往东到黄浦江边,六家染坊,五家看他的脸色收布。”

    沈秀宁的睫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记。她把“汪五峰”和“松江一半的布”和“六家染坊”在指尖掐了一遍。跟旧染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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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租赁契约连在一起,又跟眼前这个人连在一起。

    周济才没等她的回应。转身往木工桌那边走。桌上摊着一张棉布。沈大柱刚才看完没收。传动图还铺在上面。炭条画的线条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灰黑色。皮带走线从大绳轮到锭子座,再到张紧轮,清清楚楚。棉布边上还有两行字,字迹细小,是沈秀宁写的张力计算。

    周济才低头扫了一眼。扫完之后目光停了。停的位置是张紧轮。上下两层皮带之间那个小圆圈。不是扫过去的时候扫到的。是扫完之后目光又折回来,重新定在那个圆圈上。比别处多停了两息。两息不算长。但一个在松江开了三十年织坊的人,看一张图纸的时候目光在一个位置停了两息。那个位置就是关键。两息能看懂什么?传动路线、张紧轮的作用、皮带曲率对张力的影响。全写在炭条画的线条里。周济才看懂了。

    他把视线移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比之前快了半拍。进来是逛,出去是走。

    沈秀宁跟在他身后三步。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驴车停在门外,车夫蹲在车辕上打盹,鼾声轻一下重一下。周济才没有叫醒他。

    “步子大了。”

    没回头,声音跟进门时一样。不高,中气足。但语气不一样了。进门是客气,现在是陈述。

    “后面跟着的人,不会只站在门口看。”

    不是威胁。没有加重语气,没有拖长尾音。说完转身上了驴车。上车的时候手在车辕上撑了一把。跟蹲下去撑膝盖一样,是胖。车夫被车身的晃动惊醒,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一抖缰绳。驴蹄在夯土地上刨了两下,拉着车往巷口走。

    赵婶从纺纱间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根棉条。刚才周济才站在她身后的时候她一直没停。脚踩着踏板,手引着棉条。但引出来的纱线捻度不均匀,中间有两段松了。棉条在她手心里已经被捏出了五个指印。

    “他是谁?”

    沈秀宁看着驴车拐过巷口。拐弯的时候车身往□□了一下,车帘晃开一条缝。里面那件绸直裰的一角露出来。藏青色,在巷口的阴影里暗得发黑。

    “一个算过账的人。”

    驴车拐上了青龙桥。桥是石拱桥,坡陡。驴蹄踩在石板上。嗒,嗒,嗒。每一下都落得实在,蹄铁和石板之间的撞击声在桥洞里弹了一下才散。车过桥顶的时候停了。不是驴累了。是周济才撩开了车帘。他回过头。不是看房子。那排矮屋在午后的日光下灰扑扑的。和青龙桥边任何一排矮屋没有区别。看的是烟囱。纺纱间的烟囱在冒烟。不是浓烟。是淡的,从灶膛里升起来。在屋顶上飘了不到一丈就被风吹散了。烟的颜色比灶烟淡,带着棉籽油燃烧后的微酸味,风一吹就往东斜。但烟囱在冒烟。有人在烧火,纺车在转,八根锭杆还在同时往上走。他刚才在库房门口算过。一层多少筒,七层多少筒。那八根锭杆每转一圈,纱筒上的纱层就厚一圈。

    车帘放下了。不是摔下来的,是松手之后自己落下来的。布帘落到底的时候晃了两下才停住。驴蹄声重新响起来。嗒嗒嗒,渐远。蹄声从石板路转到土路上的时候,音调变了。从清脆变成了闷响。最后连闷响也听不见了。

    巷口空了。夯土地上剩两道车辙,和院门口被驴蹄刨出来的两个浅坑。车辙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拐弯处,在拐弯的地方压得特别深。驴车在那停过。

    纺纱间的烟囱还在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