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师,外面会客室有个您之前在宁城的学生来找,说是姓程。”
郑齐修执笔的动作微微一顿,这个程砚真是要吓死他。
一旁还站着两位外国藏家,正兴致勃勃地比划着这幅未完成的半成品。他换上一副得体的笑容,向他们道了声“Please excuse me”,放下画笔,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这才转身往外走。
脚步从容,心跳却快了几拍,会客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程砚端着咖啡坐在沙发上,见他进来,举起杯子冲他一笑,眉眼弯弯,“Surprise,郑老师。”
郑齐修目光一紧,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走廊,伸手把玻璃墙的百叶窗一页页拉到底,转过身来瞪她。
程砚就笑,“此地无银三百两,你落落大方一点不好吗?”
郑齐修伸出手指隔空点她,“你别给我嬉皮笑脸。”
她捧着咖啡喝一口,“哎呀,我都说了是你的学生,你怕什么?你桃李满天下诶,偶尔有学生来探望你,不是美谈一桩吗?”
“程砚,爸爸求求你了。”
他站在窗前,背光,脸隐在阴影里,还是程砚记忆中的模样。小时候她骑在他肩头,跟着他去画室,闻了一鼻子松节油的味道,又跟着他去隐藏在弄堂里的麻将馆,坐在他腿上,看那些花花绿绿的牌在桌上哗啦啦地响。
郑家祖上在宁城开纱厂,攒下过一份殷实的家底。一栋带花园的三层小洋楼,钢窗蜡地,院子里梧桐树亭亭如盖。到了郑齐修这一辈,厂子虽早已不在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中仍有几件老家具、几幅字画,供得起他拜名师、学油画、研国画,在艺术圈里慢慢熬出名堂。
可祖荫再厚,也经不住一个赌字。
程砚放下咖啡,双手托腮,手肘抵在膝盖骨上,“郑老师,我想在港城找份工作。”
“不行!”他一口回绝。
“行的,我对外不会说我和你的关系。港城资源丰厚,平台大,机会多,我玩够了就回去,宁城也好,美国也行。”
“夏夏,”他喊出她的小名,“爸爸求求你,你也知道,我现在是靠着霍家过日子。要是没有霍安澜,我不会有今天。我这双手,早就被人剁了。”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那是一双画家的手,骨节分明,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可它们曾经被人按在赌桌上,冰凉的刀刃贴着指根,差一点就不属于他了。
程砚安静地听着,等他全部说完,才歪着头看他,“郑老师,我和你的关系也不是见不得人吧。”
郑齐修张了张唇,嗫嚅不言。
他也曾意气风发,刚结婚那几年,夫妻恩爱,女儿绕膝。后来妻子去了中东,做战地记者,越走越远,奖拿了一座又一座。而他的画仍无人问津,艺术这条路,说到底是要人捧的,没人捧,再好的画也不过在墙角吃灰。旁人的闲话渐渐多起来,他也赌得越来越大,从宁城一路赌到了赌城。
离开画室,程砚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陌生的城市,高楼林立,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她沿街走了很久,连着进了几家店,店员开口便是一串流利的粤语,她站在柜台前,一知半解,只能笑着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用普通话回了句“谢谢”。
郑齐修像是生怕她在港城生了根,不愿意离开,说只要她愿意回去美国,他就给她每个月5位数的生活费。
当年她和妈妈在宁城过日子的时候,可从没见他这样大方过,就连妈妈的工资全填了他烂在赌桌上的坑。如今的大画家背靠霍家,手头确实宽裕了许多。
程砚扫荡了一下午,各种婴幼儿用品大包小包提了满手,又拐进一家老字号饼家,把招牌饼各称了好几盒,打了辆车往小洲的住处去。
小洲和小朱到底没有回老家,留在了港城。两人早早领了证,说是大城市虽然忙,但好挣钱,人也不闲着。在老家是安逸,可人情世故缠得太紧,日子久了闷得慌。
小洲刚生完孩子不久,比在游轮上时圆润了一圈,笑起来两颊红扑扑的,倒比从前更好看了。她一边带孩子,一边上网课,按照之前在游轮上程砚给她提的意见,打算先混个文凭,给自己找个事情做。
小朱现在待她好,但人都是自由的,谁也说不准以后。三五年很快,一辈子很漫长。任何时候,靠自己总是最稳妥的。
她婆婆也在,程砚没有久留,趴在婴儿床边逗了一会儿孩子的小手小脚,便起身告辞了。
这段日子,霍凛的饭局排得满满当当,谢蕴章总有办法,无论什么场合,商务宴请、行业应酬、私人小聚都能不动声色地安排一位名门淑女一同参与。
霍凛招架不住,驱车回了霍家老宅,径直去找老爷子霍文渊。
“爷爷,之前您说美国那边有桩事,或许需要我去一趟,还需要吗?”
霍文渊正戴着老花镜翻一本旧书,闻言缓缓摘下眼镜,“不用了,你大哥已经去处理好了。”
“严重吗?”
霍文渊说:“小事,就是你小叔医院那头惹了个官司,你大哥找人安排好了。”
傍晚时分,暮色从窗户漫进来。霍凛起身踱到窗边,楼下院子的树木蓊蓊郁郁。
大伯霍望春和伯母罗碧一家与老爷子同住在这栋老宅里。大哥霍易敬是他们夫妇的儿子,比霍凛年长些,自幼在老爷子膝下长大,耳濡目染的是霍文渊那一代人的杀伐决断,行事作风凌厉,心思深沉。
能让老爷子把霍易敬派过去的事,想来不会太简单。
晚上霍凛留在家中用餐。霍易敬回来得晚,见他坐在客厅里,眉梢微微扬起,有几分意外。
他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隔空丢过去,“听说你最近在相亲?”
霍凛接过烟,失笑摇头,低头把烟点上,深吸一口才无奈地吐出烟雾:“所以你瞧,我都躲到大哥你这儿来了。”
“什么你这儿我这儿的,”霍易敬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点了一支,烟雾缭绕间,他往后靠进沙发里,淡淡地扫了霍凛一眼,“这是霍家。我们是一家人。”
霍凛弹了弹烟灰,随口问:“大哥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计划是圣诞。”霍易敬吐出一口烟,“江亭晚怕冷,说想找个暖和的地方,正挑海岛呢。”
江亭晚是江董事的独生女,一年前学成归国,年纪比霍易敬小上近十岁。传闻她在国外本有一段感情,分手分得并不体面,是被家里逼着回来结婚的。这些闲言碎语霍凛多少听过一些,在他们这样的人家,婚姻这种事,情不情愿的,从来不是第一等要紧的考量。
末了,霍易敬以过来人的身份,半开玩笑说:“别太在乎家世,性格好最重要,也别找年纪太小的,跳脱,招架不住。”
江亭晚,这名字一听是婉约有余,实则是个犟种。叫她往东,她就往西,还要多走上一百里才肯罢休。
从霍家老宅出来,霍凛驱车回了自己的一处公寓。这地方谢蕴章不知道,是他特地留出来的清净地,免得她又费心安排什么“偶遇”。
一梯两户。
他刚出电梯,对面的门便开了,郑齐修从里面走出来。
两人照面,郑齐修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霍凛倒是神色如常,微微笑了笑:“郑老师,我过来拜访一位朋友。您也是?”
郑齐修缓神,忙不迭点头:“对,对,我也是,一个朋友住这里。”
霍凛没有多问,点头致意,又重新按开电梯,“看来是我记错楼栋了,朋友应该住隔壁那栋。”
郑齐修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跟着进了电梯,“什么朋友?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一个律师朋友,前阵子刚从家里搬出来,说住在这里。”
“哦,原来如此。”郑齐修连应着。
电梯门缓缓合拢。
另一扇门后,程砚贴着门板,趴到猫眼前,把外面的动静听了个七七八八,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她才转身去洗澡。
热水冲去了大半天的疲惫,她裹着浴巾出来,正翻找睡衣,门铃响了。
程砚擦头发的手顿了瞬,不就是被霍凛无意间撞见吗?郑齐修不至于吓成这样吧,这才隔了多久,就折回来催她连夜搬家?
她随手扯了件吊带套上,又套了条居家短裤,赤着脚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愣了一下。
霍凛站在廊灯底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早已摘下,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身上少了几分端方,瞧着是一派的斯文俊逸。
门打开的瞬间,他的目光本能落过去。
女孩像是刚从一场热气腾腾的梦里走出来。
长发半湿,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洇进吊衫领口那一片薄薄的布料里。领口开得低,肌肤雪白,轮廓起伏有致。短裤下面是一双笔直修长的腿,似乎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她出来一步,把身后的门合上一点,用背抵着,双臂交叠在胸前,扬起下巴,笑吟吟倚着门框。
“霍先生,你今晚到底要敲错几扇门?”
霍凛移开视线,抬手抵在唇边清咳了声,“没敲错,找的就是你。”
“找我?”她眉梢微扬,眼底漾开一汪笑,“我可不是律师。”
她头发还滴着水,在那片雪白的弧线上盈盈一停,又悄无声息地没入深处。
霍凛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克制地停在那里,“郑老师帮你安排的住处?”
“你管我呢。”她歪着头,“霍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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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你姑丈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来敲门。你们霍家的人,都这么爱往单身女孩子门口凑吗?”
说完,她又笑,那张脸刚被热水蒸过,白皙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绯红,清纯与妩媚在那一张脸上搅在了一起,不依不饶,又不自知。
他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瞥了眼她身后那扇半掩的门,“我要是没搞错,这房子是他一个学生家长送的。”
“对呀,我就是那个学生家长。怎么,不像吗?”
他只好再次正视她,一身清凉得不能再清凉的打扮,脸上嫩得能掐出水来,“你几岁生的孩子?”
“十九,”她接得行云流水,“未婚先孕,少不更事,后来孩子他爸跑了,我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孩子拉扯大,现在孩子都上学了,郑老师可怜我们母子,所以安排了这个住处。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夏记者,”他认真道,“你不去写剧本,是编剧界的损失,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她眉眼弯弯地望过来,“好啦,实话就是那学生估计是我师兄师姐?还是师弟师妹?没事啦,我也是郑老师的学生,借住几天。”
霍凛已经懒得戳穿她了,她是蒙太奇式发言,局部保真,整体不可信。
“行。”他点点头,若有若无的无奈,“早点休息。”
说罢,他转身走到对面,抬手在门锁上按了一下,面容识别“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程砚眼睛瞪得溜圆,片刻后,又追了两步出去,“你住这里?”
“暂时。”霍凛说。
程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砰”。她刚用背顶着门,这会儿整个人追出来,门没了支撑,自动合上了。关键这门是钥匙锁,不是智能门锁。
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
她回身去拧门,纹丝不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吊带衫,超短裤,光着脚,没有钥匙,没有手机。
程砚慢慢转过身,对上霍凛的目光。
他学着她刚才的姿势,闲闲地倚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嘴角慢慢浮起抹弧度。
“霍先生,”她清了清嗓子,“你家有阳台吗?”
“有。”
“能翻过去吗?”
“22楼。”
程砚沉默了会,“那……你家沙发大不大?”
他没吱声,沉默拉长了几秒。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趾,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其实也不用,你可以借我手机吗?我打电话给开锁公司。”
前后判若两人。方才还神气活现堵在门口编谎话,这会儿光脚站在走廊里,就像一只淋了雨被晾在门外的小猫,连翘着的尾巴都蔫了下来。
霍凛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程砚立刻抬头,迈开脚步,“我就借个电话,不耽误你休息。”
他的公寓和她那边格局一模一样,装修却天差地别,她那边是开发商配送的精装样板风,他这边却是一派冷色调,深灰的地面,墨色的沙发,灯光也偏冷,唯一柔和的是一整面墙的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书。
程砚识趣,光脚立在玄关口没进去。
他打开鞋柜给她一双宽大的拖鞋,“进去坐着吧,这里有专业管理公司,不用找单独找开锁公司。”
“好,谢谢。”
她瞧了眼,是新拖鞋,明显大了好几码,穿进去走了几步,拖鞋“吧嗒吧嗒”响。
霍凛关上门,先给管理公司拨了个电话,交代了门牌号和情况,对方说这个时间点,工作人员估计要半小时左右才能到。挂了电话,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放到一旁。
“谢谢。”
程砚接过去,双手捧着杯子,窝在沙发角落里。头发还是半湿的,几缕贴在脖颈上,把吊带衫的领口洇出片深色的水痕。
“那个——可以再借一下吹风机吗?”
霍凛指了指走廊尽头,“洗手间,右手边柜子里。”
程砚又“吧嗒吧嗒”地往洗手间移动。
浴室很干净,几乎没有使用痕迹,当然也有可能就是他洁癖,保洁阿姨来得勤快,收拾得很好,洗手台上只摆了一瓶洗手液,连牙膏牙刷也不见踪影,毛巾架上空空荡荡。
程砚从柜子里找到吹风机,插上电,低头吹头发。
吹到七分干,她关掉吹风机,用手指拢了拢头发,又自觉抽出两张纸巾,收拾了一下台面上和地上的头发。最后又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打开门,吧嗒吧嗒地走出去。
他已经不在客厅,有一扇房门底下漏出光来。她端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正打算安安分分地等开锁师傅上门,门铃响了。
程砚估摸着是管理公司的人到了,没多想,放下杯子便起身走过去,伸手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