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苒按照地址来到画廊的时候,沙龙已经提前开始了。
城西这家画廊是由旧厂房改造的,红砖墙上满是爬山虎,铁艺的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显现出一种和小城镇完全不相符的艺术感。
来参加本次沙龙的不仅仅是独立设计师,还有许多本地的面料商、品牌方。他们三三两两的端着香槟杯,站在一起寒暄,眼里都闪烁着精光。
裴苒站在入口处扫了一眼全场众人,很快就找到了南希。
作为这场沙龙的发起人,南希正被一群年轻的设计师众星拱月般围在画廊正中央,笑得温柔大方。
裴苒向她看过来的时候,南希也同样看到了她,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碰撞在一起,南希冲裴苒微微一笑,端着香槟杯款款走来。
“裴小姐,你来了。”南希的语气亲热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老友。
裴苒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礼貌的抿了一口:“南希小姐亲自邀请,我肯定是要过来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表面和气,暗地里都在打量对方。
裴苒注意到南希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的设计很别致,不对称的翻领,左侧比右侧宽了半寸,用一颗暗扣固定,翻折的弧度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
这个版型很眼熟,和自己年初的时候设计的一件衣服的款式几乎要一模一样。
裴苒盯着那件衣服,微微皱眉。南希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笑着解释,“这件衣服就是我本次沙龙会想要和大家展示的主款,看来你也很喜欢吧?”
“嗯,款式是挺好看的。”但还有后半句裴苒没说,就是这件衣服设计的样式和自己设计的那件几乎一摸一样。
她有点拿不准南希的意思,是想拿这件衣服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那她恐怕要失望了。
她习惯性做事留痕,尤其是注意保护自己的涉及版权,在这个大家普遍缺乏版权意识的时代,她每设计一件衣服就会把所有的证明全部带上申请专利。
虽然很麻烦,也需要额外花些冤枉钱,但能减少后续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纠纷,确保自己永远不会落入道德低点。
南希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今天我很荣幸能请到这么多优秀的设计师。趁这个机会,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件我最近刚完成的作品。”
她走到画廊角落的展示架旁,掀开一块藏蓝色的绒布,露出一件挂在架上的风衣。
这是一件卡其色的中长款风衣,经典的翻领设计,和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是同一种设计。
裴苒端着香槟的手指微微收紧。
南希站在展示架旁边,语调从容,像是在课堂上做案例分享。
“我在设计这件衣服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女人的衣服不应该只是一块布,它应该兼顾美观,国内许多衣服都讲究对称美学,但我觉得,有时候不对称也是一种美。”
她说到这里,目光越过在场的几个设计师,最后落在裴苒身上,笑意依旧温柔,“说起来也挺巧的,上次看到裴小姐穿的那件外套,领口的处理方式和这件有异曲同工的地方。我当时还跟助理开玩笑说,这算不算是英雄所见略同。”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在场的都是行内人,谁都听得懂这话的弦外之音。
设计师之间最忌讳的就是“撞款”,更何况是撞在领口结构这种细节上,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几个离得近的设计师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裴苒这边飘。
南希这一招很是恶毒,没有直接说裴苒抄袭,但却让观众看着自己设计出来的衣服,然后对毫无作品傍身的裴苒进行恶意的想象。
如果是别人,可能真就被她这招给恶心住了。但可惜,她遇到的是裴苒。
裴苒放下香槟杯,杯底碰到大理石展台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南希小姐这件风衣确实很精致。”她走近了几步,站在展示架前,认认真真地看了几秒,然后偏过头对所有人说:“不过这种领口的设计,我在年初的时候就做过相同版本。”
南希的笑容不变,但端着香槟杯的手指在杯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似乎有些紧张。
“是吗?”她歪了歪头,“不过我记得,裴小姐的工作室成立也才几个月吧,年初的时候,你应该还在接散单?”
裴苒说:“对,那时候工作室还没正式挂牌,但我已经在做自己的设计了。”
裴苒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几页,把屏幕亮给在场的几个设计师看。
屏幕上是一张设计稿的扫描件,日期戳是今年二月。稿子上清清楚楚地画着一件风衣的领口结构分解图,标注了所用的材质、参数以及缝合方式。
和南希展示的那件风衣领口不能说很像,只能说一模一样。
“这个版本是我二月份画的,”裴苒把手机放在展台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当时一共改了四版。
初版是年前画的,第二版改了袖子的弧度,第三版调整了肩宽,第四版加了这个领口的隐藏扣,每一版都有存档。”
她继续往后翻,是一张盖有红章的国家专利证书。
她把这张认证过的设计专利证书展示给所有人:“南希小姐,你刚才说,这件衣服是你最近刚完成的设计,但我的原稿在今年二月就画好了,第三版和第四版之间还隔了三个星期。”
“需要我把邮件记录和打印店的出图记录都给你看吗?”
画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南希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这件衣服当然不是她设计的,甚至她根本就不会设计,只是因为她熟读剧情,所以提前把这本书里一些未来会爆火的款式做了出来。但真让她亲自设计衣服,她简直一窍不通。
她没想到裴苒竟然敢在自己的地盘当众反驳,更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早就设计出了这种版型的衣服,还刚好和自己撞款。
眼下,裴苒连专利证书都整了出来,她再说下去,只会更加颜面尽失。好在底下有人主动打圆场。
“哎呀,灵感这东西,有时候就是会不约而同的撞到一起,说明裴小姐和南小姐确实是心有灵犀啊,以后请你们多多交流,为我们设计出更多款式新颖的衣服。”
说完,底下有人上道的捧场鼓掌,这场南希一个人的尴尬,总算这么有惊无险的被糊弄了过去。
裴苒把手机收起来,语气十分平淡:“灵感撞到一起是常有的事,不过还希望南小姐下次在设计衣服的时候注意,不要再和我撞上了。”
“毕竟,我这人设计东西有个习惯,那就是存底图。”
“上个月有家店照抄了我的旧版大衣,结果那版肩宽比定版窄了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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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穿起来勒胳膊,退货率差点把他们自己搞破产。”
她端起香槟杯,冲南希举了举,“祝你大卖。”
沙龙结束后,裴苒在画廊侧面的展板前看其他设计师的作品,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裴小姐,冒昧打扰一下。”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站在她身后,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完的香槟。
裴苒记得她,刚才南希发难的时候,这位设计师从头到尾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全程回避,而是饶有兴味地盯着裴苒手机上的设计稿看了很久。
女人伸出手,“裴小姐你好,我叫周敏,做女装生意。”
有客户主动对自己投来橄榄枝,裴苒也赶紧和她握了握手。
“我觉得你对于衣服领口的那个设计很有巧思,想和你认识一下。”
裴苒很高兴自己的设计有人欣赏:“谢谢,那个衣领的处理其实是我从我妈妈那里学来的,她是纺织厂的工人,以前给我改衣服的时候总说缝头留得太硬,穿久了硌人,所以我在设计的时候特意进行了软化。”
周敏点了点头,盯着裴苒的脸看了几秒,那个目光让裴苒觉得有点奇怪。
“那个,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周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无意间冒犯了裴苒,赶紧解释道:“抱歉,只是你的设计风格还有你的人,都让我想起一个人。”
裴苒好奇地问:“谁?”
“沈若华。”
这明明是裴苒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不知为何,却觉得这名字十分耳熟,让她很有好感。
周敏说:“她是一个很出名的设计师,二十年前国内独立设计师圈子还很小,沈若华是圈子里公认的天才。她的设计最大的特点就是在领口做结构性处理,是真正考虑客户舒适度的结构改良。”
“那她现在呢?”裴苒追问,也很想认识一下对方口中的这位‘设计天才’。
“她已经去世了。”周敏的声音沉下来,“据说是一场意外,从楼上摔下来,当场死亡。”
“她去世这件事,当时圈子里的人都觉得很惋惜,那会她刚生完孩子不久,正准备重回设计圈,没想竟然出了这种意外。”
裴苒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悲伤:“周老师,您说的这个沈若华,她的作品现在还能找到吗?”
“不太好找,大部分资料都在她去世之后被人清理掉了,不过...”周敏掏出手机翻了翻,从相册里翻出一张老照片,递给裴苒,“这是当年一次行业展会上拍的,中间那个就是沈若华。”
裴苒接过手机,照片已经泛黄了,但画面还算清晰。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展位前,面前摆着一排自己设计的衣服,正对着镜头笑。
她的眉眼很温柔,但温柔里带着一种不太属于那个年代的笃定和自信。裴苒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总觉得这张脸莫名眼熟。尤其是眼睛。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弧度像月牙,简直就和她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
她不禁感叹了句:“这个世界的缘分真奇妙。” 这个叫沈若华的设计师,不仅设计风格和她很像,就连长得也和她很像!
实在是太有缘分了!
裴苒忍不住想,如果对方现在还活着,应该也和自己的母亲差不多大吧,那她们一定会成为非常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