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林深是被电话吵醒的。昨晚回家太晚,她和来福一觉睡到快十一点。手机在床头震个不停,林深眯着眼睛接起来,是夏禾。
“醒了吗?”
“没有。”
“那我挂了。”
“醒了。”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赶紧来店里。”
“怎么了?”
“陆沉发疯了。”
林深瞬间清醒。“喝酒了?”
“没有。”夏禾顿了顿,“比喝酒还可怕。”
二十分钟后,林深抱着来福出现在店里。刚进门就看见陆沉站在吧台后面,桌上摆着一堆纸——A4纸、采购单、菜单、宣传页,乱七八糟堆成一片。
“干嘛呢?”林深问。
陆沉头也没抬:“想办法。”
他说得很平静,可林深还是愣了一下。因为这是最近第一次,陆沉主动说想办法,而不是:再看看,没事,会好的。桌上的纸已经被画得乱七八糟,各种箭头,各种数字,各种活动方案。夏禾坐在旁边喝奶茶,满脸生无可恋。
“他从九点研究到现在。”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研究出来。”
陆沉瞪她。夏禾继续吸奶茶,完全不怕。
店里没客人,外面阳光很好,风吹得门口招牌轻轻晃动。林深坐下来翻那些纸——第一份:打折。第二份:充值。第三份:套餐。第四份:团购。她翻了一会儿,把纸放下。
“以前那批宣传单还有吗?”
陆沉抬头:“干嘛?”
“太丑了。”
夏禾一口奶茶差点喷出来:“店都快没了,你还在管宣传单漂不漂亮?”
“当然。”林深回答得理直气壮,“宣传单也是店的一部分。”
陆沉沉默两秒:“我觉得挺好。”
“因为你审美有问题。”
“你是不是骂人?”
“这是陈述事实。”
夏禾已经笑得趴在桌上。店里最近难得这么热闹,虽然一个客人都没有。
下午三个人开始折腾。陆沉负责提供意见,林深负责否定,夏禾负责看戏。
“金色怎么样?”陆沉指着屏幕。
“不怎么样。”
“为什么?”
“像保健品广告。”
“那红色?”
“婚庆公司。”
“黑色?”
“殡葬行业。”
夏禾彻底笑疯:“陆沉,你放弃吧,她今天不会满意的。”陆沉靠在椅子上:“我现在怀疑你根本不是在做宣传单,你在参加设计比赛。”林深没理他,继续改。字体换了三次,颜色调了五次,照片重新排版七次,连页边距都改了两遍。夏禾看得头疼:“这有人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
“谁?”
“我。”
夏禾无话可说。
傍晚的时候方案终于定下来。陆沉看着电脑屏幕半天没说话。
“怎么样?”林深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好看。”
林深终于满意了。她知道陆沉不轻易夸这些东西,说好看已经算很高评价。
晚上三个人一起去印刷厂。老板把样纸拿出来——厚的、薄的、亮面的、磨砂的,摆了一桌。陆沉看了一眼报价,眉头立刻皱起来:“普通铜版纸。”
“不行。”林深说。
“为什么?”
“手感不好。”
“宣传单是拿来发的。”
“发出去别人也会摸。”
“谁没事摸宣传单?”
“我会。”
陆沉深吸一口气,开始后悔让她参与这件事。夏禾站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最后还是选了贵一点的纸。
从印刷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沉拎着样册一路都在念价格:“这几张纸比一锅毛肚还贵。”
“价值不一样。”
“我看不出来。”
“所以你不懂。”
“我迟早被你气死。”
“谢谢。”
“我没夸你。”
“我当你夸我。”
陆沉被气笑了。
回到店里,宣传册整整齐齐摆在吧台上。林深拿起一本翻开又合上再翻开,她摸了摸纸张又看了看颜色,最后终于满意。夏禾在旁边看着:“你现在像刚收到录取通知书。”
“有这么夸张?”
“有。”
来福趴在地上看着三个人折腾,无聊得直打哈欠。
晚上营业的时候来了几桌客人。其中一个女生点完菜顺手拿起宣传册翻了翻,看了几页以后忽然说:“这个设计挺好看的。”林深正在倒水,动作停了一下。“谢谢。”她说得很平静,可整个晚上心情都很好。
后来陆沉发现了:“别人夸一句你能高兴一天?”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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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哄。”
“总比你好。”
“我怎么了?”
“你现在夸你自己都不信。”
陆沉愣了一下,没有接话。吧台忽然安静下来。最近这种沉默越来越多,以前大家总有聊不完的话,现在经常说着说着就停住,像每个人心里都压着点什么。
晚上十点多最后一桌客人离开。营业额还是没有太大变化,比昨天好一点,但也只是好一点。陆沉坐在吧台后面算账,算完以后把本子合上,什么都没说。夏禾看了一眼也没问,最近大家都学会了,有些数字不问比较轻松。
收拾东西的时候陆沉拿起宣传册翻了翻:“折腾一天。”
“嗯。”
“有用吗?”
林深想了一会儿:“可能没什么用。”
“那还这么认真?”
她低头整理桌上的宣传册,边角对齐,方向统一,一本一本码好。过了很久才开口:“总得做点什么。”
店里忽然安静下来,风从门口吹进来,宣传册轻轻翻动了一页。陆沉看着那叠纸没有说话。他知道林深说的不是宣传册,是在说店,是在说他们,是在说那些已经开始往下掉却还不肯承认的日子。有时候人明知道事情正在变坏,还是会拼命往前推一把,不是因为相信一定能赢,只是因为不想什么都不做。
回家的路上来福趴在后座睡觉,夏禾也睡着了。车里很安静,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去。陆沉开着车忽然开口:“谢谢。”
林深转头:“什么?”
“宣传册。”
“还没什么效果呢。”
“至少比我那些鬼方案强。”
林深笑了一下:“你终于承认了。”
“我一直承认。”
“你刚刚还觉得金色高级。”
“现在也高级。”
“像保健品。”
“那也是高级保健品。”
林深忍不住笑出声。这是最近很久以来,陆沉第一次和她开玩笑。车继续向前,红灯亮起又变成绿灯,谁都没有说话。可不知道为什么,林深忽然觉得,好像还有一点时间,还能再试试。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宋青瓷。消息很短:“忙什么呢?”
林深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有些恍惚。一个人在眼前,一个人在远处。一个正在慢慢下沉,一个永远若即若离。她低头回了句:“忙着救一家店。”消息发出去以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这是第一次,她认真觉得,也许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