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酒店大堂终于安静下来。最后一波入住高峰过去以后,自动门开合的频率明显慢了。水晶灯亮着,空调吹着恒温的冷风,前台电脑屏幕上的房态图密密麻麻,却已经很久没有新增入住。
林深坐在前台后面剪视频,视频素材是前几天拍的上海夜景——高架桥,路灯,凌晨的街道。她拖着时间轴,剪了半天,一个镜头都没删。手机放在键盘旁边,屏幕黑着。她隔几分钟就会瞟一眼,不是故意的,已经变成习惯了。
Helen从后面走过来,拿着咖啡。
“你最近是不是又开始等消息了?”
林深头都没抬:“没有。”
Helen冷笑:“你一天看八百次手机。”
“工作需要。”
“前台又不用微信办入住。”
林深没说话。
Helen坐到旁边:“他又开始消失了?”
沉默两秒。“嗯。”
“几天了?”
“差不多四天。”
Helen点点头,一点都不意外,就像听见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那挺正常。”
林深无奈地笑:“为什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像一件很合理的事。”
“因为确实很合理。他一直这样,你一直没跑,那他为什么要改?”
大厅忽然安静下来。林深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Helen总是这样——平时嘻嘻哈哈,偶尔一句话直接扎肺管子。
就在这时,前台电话响了。林深像获得赦免一样赶紧接起来。
“您好,前台。”
电话那头是个男客人,语气已经明显不耐烦:“我半小时前要的被子呢?”
林深一愣,立刻看系统记录——1708,确实登记过。“先生您稍等,我帮您确认一下。”
“确认三次了。”
“非常抱歉。”
“我要睡觉。”
“马上帮您催。”
挂断电话以后,林深立刻打给客房中心。
“1708的被子送了吗?”
对面声音很平静:“送了。”
“客人说没收到。”
“那应该快到了。”
“半小时前申请的。”
“我帮你问一下阿姨。”
电话挂断,林深看着听筒陷入沉思。酒店里有几个特别神奇的词:马上,在路上,问一下。这三个词加在一起,时间长度无限。
Helen在旁边听完笑了:“客房部?”
“嗯。”
“正常。”
林深已经发现了——酒店所有部门里,前厅部和客房部关系最微妙。平时见面都客客气气,真遇到事,互相都觉得对方有病。前厅部觉得客房部永远在路上,客房部觉得前厅部永远在催命。
又过了十分钟,1708再次来电。
“被子呢?”
林深还没开口,Helen直接把电话接过去。
“先生您好,我是今晚值班经理,非常抱歉,我刚刚已经联系客房主管了,是的,正在送,最多五分钟。”
挂断以后,Helen重新拨通客房电话。
“姐,1708第四次了,救命。”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Helen立刻换成笑脸。
“谢谢姐。”
挂断。三分钟以后,客人没再打电话。Helen靠在椅背上。
“送到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客房主管接电话了。”
“区别很大吗?”
“很大。”Helen一本正经,“阿姨说在路上,主管说谢谢姐。谢谢姐比较有用。”
林深笑得不行。她发现Helen处理事情特别神奇,不是靠职位,是靠经验。
凌晨两点半,大堂重新恢复平静。林深继续剪视频,手机还是没亮。宋青瓷像突然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朋友圈,没有任何动静。可偏偏她知道他还活着。这种感觉最难受,如果彻底结束反而简单,最怕的是一直吊着。
就在这时,前台电话再次响起。林深顺手接起,下一秒她坐直了。
“什么?”
电话那头情绪非常激动:“你们酒店漏电!”
林深脑子嗡了一下。“先生您先别碰任何电器。”
“我被电到了。”
“您现在还好吗?”
“当然不好!”
“好的,我们马上上来。”
挂断电话,林深整个人都精神了。Helen看她一眼。
“怎么了?”
“1906说漏电。”
Helen放下咖啡:“走。”
电梯里,林深有点紧张。“如果真漏电怎么办?”Helen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先别慌。”“为什么?”“真正严重的客人不会先打电话。”林深愣住。“什么意思?”Helen淡定得要命。“真出事了,120比前台快。”林深差点笑出来。
电梯到达十九楼,1906房门打开,客人穿着浴袍站在门口,神情严肃得像刚经历过重大事故。
“你们终于来了。”
Helen礼貌点头:“先生您好,哪里漏电?”
客人指着床头台灯:“这里,刚刚电了我两次。”
Helen走过去仔细看一眼——台灯正常,插座正常,灯也正常。客人伸手示范,啪,轻轻一下。客人立刻后退。
“你看!”
林深也有点紧张。Helen却没什么反应,她看了看地毯,又看了看客人的羊毛睡衣,再看了一眼天气,瞬间明白了。
“先生,这应该不是漏电。”
客人不高兴了:“我都被电了。”
“更像静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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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Helen沉默两秒,伸出手。“您碰我一下。”
客人愣了,林深也愣了。空气安静了三秒,客人还是伸手碰了一下。啪。Helen也被电了一下。
Helen面无表情:“您看,您把我也电了。”
空气突然安静。林深死死咬着嘴唇,快憋疯了。她不敢笑,真的不敢。可这句话太离谱了。客人站在那里,明显也懵了。
“静电?”
Helen点头:“天气干燥,地毯摩擦,很正常。”
客人沉默半天,最后勉强接受:“那你们送个加湿器吧。”
“好的,马上送。”
走出房间以后,电梯门刚关上,林深就笑疯了。靠着电梯墙笑得直不起腰。
“您把我也电了。”
Helen终于也笑了:“我不这么说,他不会信。”
回到前台,已经凌晨三点多。Helen继续做报表,林深继续剪视频。
林深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视频终于导出成功,后台开始跑流量。第一条评论很快出现。“有些人为什么总是忽冷忽热?”林深看着那句话,很久没动。
早上九点零八分,工作群亮了。Jessica。
“328房金额错了。”
“看见回复。”
“人呢?”
没人回。Helen已经下班了,正在班车上。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直接锁屏。
林深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Jessica是早九晚五双休的人——她半夜不会出现,她只在她该在的时间发疯。可夜班的人,永远在她发疯的时候睡觉。
Jessica永远不理解为什么白天找不到夜班的人,夜班的人也永远不理解为什么她早上刚上班就开始找人。
九点十五分,Helen还在回家的班车上。她手机又震了一下,工作群。Jessica。
“Kevin。”
“昨天的表呢?”
三分钟后。
“人呢?”
下午五点零三分,Kevin终于醒了,在群里回了一句:“刚醒。”
Jessica秒回:“你是猪?”
Kevin没再回。群又死了。
下午五点半,林深睡醒了。她拿起手机,微信安安静静,没有宋青瓷。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Jessica天天骂人,但每天都在;Helen天天吐槽,也每天都在;客房部天天和前厅部互相嫌弃,也每天都在。只有那个最温柔的人,总是在消失。而她偏偏最在意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林深坐在床边,手机依旧安静。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昨晚被子送到了,静电解释清楚了,金额错误也改完了。酒店里的大部分问题都有解决办法,只有某个人不回消息这件事,直到现在,她还是不会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