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天气逐渐凉爽。
从北镇抚司下值后,元小禾一路小跑,往安宁街去了一趟,才迫不及待地返回家中。
她的手中提着一个硕大的油纸包,从油纸中透出的香气霸道强烈,闻着就叫人心情愉悦。
走到街口,脚步轻快的元小禾被人叫住了。她抬头一看,认出是住在她家东面的邻人,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妇人,夫家姓戴。
平日元小禾与她来往不多,见面也不过点个头,被她叫住,元小禾疑惑地问她有何事。
“小禾,你家来客人了。嚯,一共三辆马车呢,气派地很,说是找你夫婿的。你家夫婿到底是什么来头,你和我讲讲,我肯定不和别人说。”
戴夫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元小禾,不止她一人,住在槐木巷的人家好奇住在元家的那个男子许久了。
大家都猜测他是元小禾的夫婿,不然孤男寡女怎么会住一起,但元家没办喜事,他们畏惧裴炽的容姿也不敢上前询问。如今,元家的门口一次停了三辆马车,戴夫人实在忍不住了,拦住元小禾询问。
当初,元小禾进入北镇抚司的时候只和王春儿一家说过,是以四邻们根本不清楚她已经算是官身了,只听说她找到了一个在官府打扫的活计。
原本不怎么瞧得上,元家这对母女是一等一的离经叛道,不守规矩,但从她把裴炽带回家就开始隐隐羡慕了。因为,只要有眼睛便能看出来,元小禾的夫婿绝不是一般人,而且,他竟然还愿意入赘到元家!
戴夫人等人纷纷冒着酸气感慨,元小禾实在太有福气了。
“啊,家中来客人了……”听到戴夫人这么说,元小禾深吸了口气,摇摇头,一步一顿地走向家门。
果然,她看到了停到自家门口的三辆马车,一辆略微简朴些,但另外两辆绝非寻常,亦有随从守着。
察觉元小禾归来,几人装作无意地打量她的一举一动。
“你们是?”元小禾抿着唇,问道。
“詹事府詹事李大人府上。”
“我家主子是平南郡王府的沐世子。”
“主子乃信国公府上三郎君。”
几人客客气气地将来历报了一番,元小禾朝他们笑笑,回以礼数。
接下来,她走进了自己的家门。
正是活泼的小狗大黄先嗅到她的气味,摇着尾巴迎上来,元小禾弯腰摸摸它的脑袋,再一起身,与院中的李继等人对上了目光。
四人坐在一起饮茶,元小禾先看向裴炽,之后再看另外三人,并很快确认了他们的身份。
李大人她见过,年纪小些头上戴着玉珠的该是沐世子,剩下眼神倨傲些的一人则是信国公之子。
他们帮着处理了裴公的后事,现在回了京城,就来找裴炽了。
“回来了,手中提的什么?”裴炽看着她愣在原地不动,起身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接走元小禾手中的油纸包。
这已经成为了两人的习惯,元小禾提供家用把每月的俸禄交给裴炽,其余丁点儿活计都不做的,全由裴炽一手负责。
“是冯家的烤肉饼,三个月过去,你可以吃荤了,我说过要买给你吃。”元小禾将油纸包的来历交代清楚,跟着他走到了三人的面前。
迟疑了一下,她没等裴炽介绍,分别向三人见礼,“李大人,又见到您了。沐世子,郑郎君。”
少女穿着一身青袍,腰配双鱼铜牌,是李继等人熟悉的打扮,北镇抚司的人,同时也是那个把裴炽从天牢里带出来的女子。
“原是你,沉州能从天牢出来,多亏了你啊。”李继记得那一株梅花,对元小禾的态度温和。
转到沐皎和郑耀那头便不是这个态度了。沐皎心思单纯,直接问元小禾,她准备看管阿兄到何时。郑耀的反应更恶劣,冷嗤一声,并不搭理。
在他们看来,裴炽对元小禾有恩,而元小禾听从皇帝的命令,看管并羞辱裴炽,是恩将仇报。
尽管,裴炽从必死的结局活了下来。
“阿皎,东旭,”裴炽皱眉,冷脸制止了他们的责问,“老师说得对,她救了我,是我的恩人。”
闻言,郑耀的轻蔑之态有所收敛,沐皎也噤了声,抱歉地朝元小禾拱拱手。
元小禾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对着沐皎点点头,受到这样的对待是她意料之中的,所以她不怪沐皎。
但她就不对郑耀点头,这人她不喜欢。
明晃晃的区别让郑耀动了气,正要说一些讽刺的话,眼见那在北镇抚司当差的少女让他的好友打开了油纸包,分起了油腻腻的烤肉饼。
李大人一个,沐皎一个,连门外的随从们都有份,偏忽略了他。
郑耀更气了,他虽看不上这点小家子气的吃食,但不意味着愿意被略过去。
对他的气愤,元小禾全当作没看见,跑到厨房里洗漱去了。
“阿炽,这女子真是可恶……”郑耀铁青着脸,一回头望见了好友眼中微微漾开的笑意。
“东旭,是你先针对的她。”裴炽淡淡地回道。
郑耀哑口无言。
……等到元小禾洗漱出来后,院中的人和门外的马车已经全都不见了,这时,她的脸上才慢慢露出了一点黯然。
如果寻到机会,裴炽是一定会离开这里的,毫无疑问,他的师长和他的友人们正在为这个机会而努力。
那时会是多久啊?
夜晚,元小禾躺在床上思索这个问题。她的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绸被,很舒服。价值不菲的绸被也是裴炽买来的,不知道他怎么弄的,还有一股幽幽的香气。
房间的烛光已经灭了,她闭上眼睛听不到一丝声音。
或许,裴炽睡着了,元小禾暗想。
又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声音,她鼓起勇气小声地问了一句白天不敢问出的话,“真的……很讨厌我吗?”
话一出口,元小禾就后悔了,问一个睡熟的人注定得不到答案。
她懊恼地咬自己的舌尖,可这时,平躺在地上被褥间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侧身朝向了她。
他带着点几乎见不到的懒散味道,回答她,“不讨厌。”
元小禾重重一惊,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顺滑的绸被,恨不得连脑袋也蒙上。
裴炽平静地看着她,过一会儿,小小的脑袋又从被子里探了出来,用比方才更小的声音问,“不讨厌,那、是喜欢吗?”
他喜欢她吗?元小禾很想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喜欢吗?裴炽骤然沉默下来,眉目幽冷,现在的他有何资格说喜欢两个字。他父亲的孝期也只过去三个月。
久久没有等到回答,元小禾默默地把脑袋缩了回去,不讨厌从来不代表着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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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点睡,不要想太多,东旭的性子本就偏激,非你之过。走之前,我和他已经说清楚了,你是我的恩人。”
东旭是郑耀的冠字。
“嗯,我知了。”
元小禾藏在被子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其实,她也很不喜欢恩人这两个字,仿佛他们之间只是施恩与报恩的关系。
有些难过。
……
“十六,你在发什么呆,刚才我怎么叫你,你都没反应。”
多日后,一同走在偏僻小道上的周佩兰大声喊了身边的元小禾一句。
“我听着呢,阿九,你说。”元小禾回过神,连忙说自己没有不听她的话,只是昨夜未睡好。
“只昨夜没睡好?我见你这些天都不爱说话,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周佩兰忧心忡忡地问她。
“没,我好着呢。只是,想到上峰交代的命令,我有些不知道怎么做。”元小禾摇了下头,而她的话很快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正值重阳佳节,后宫传出旨意,皇后与贵妃等人准备降临城南的济慈院,看望孤老幼童,彰显皇家恩德。
于是,沈指挥使便将北镇抚司的所有女子都派了过来,提前探查济慈院,免于后宫们被冒犯。
同为女子不假,可她们根本不知后宫女子们的忌讳,所以无处着手。
然而,一众人到了济慈院,更棘手的状况发生了。她们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女孩被家人扔到济慈院的后门,下一刻,又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蒙着面的男子,抓起那个小女孩就跑。
“天杀的,是拐子!”像是罗怜娇大喊了一声,众人如梦初醒,赶紧去追。
可有一个人的速度更快,她跑到了所有人的前头,不管不顾地冲着拐子撞去。
这下,周佩兰也慌得大喊,“十六小心,那人身上有刀!”
最终,拐子被撞倒在地,元小禾抱着那个哭的撕心裂肺的小女孩,也没了意识。
锋利的刀刃没有伤到她,但刀背像重锤一般,狠狠地击打在元小禾的后背,她一将小女孩抢回来,人便晕了过去。
“快,十六受伤了,叫大夫。”
“济慈院太乱了,不能留,马车呢?我们先把她送回家里,再去复命。”
……
槐木巷,一扇院门被急切地敲响。
小狗不停地叫着,裴炽合上手中的书籍,面无表情地打开了门,他知道不是她,她每次归来,脚步声都是雀跃的,一蹦一跳,像个小孩子。
有时,裴炽听到这种脚步声会皱眉,因为太容易被看穿,不适合在复杂的北镇抚司当差。
但慢慢地,他又觉得……很可爱。
“何事?”语气冷淡地打开门,裴炽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的心口蓦然一缩,抓着门栓的手指根根僵住。
-
元小禾像是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梦,又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醒来时,她尚未睁开眼睛,先感觉到了疼痛与疲累。
可她已经醒了,再是难受,第一反应也是睁开眼睛,看看自己在哪里。
床榻上,少女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能睁开,因为这时,有一只温温凉凉的手掌抚上了她的脸颊。
“小禾,禾苗……”
是裴炽,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声调又暗又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