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
"哒——哒——"
鞋跟磕在光滑的地面,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距离,轻重,一模一样复刻,像精密座钟内的摆锤。
"抱歉,您不太符合我们标准,面试失败。"
"看简历您有心脏病史,我们这个岗位常面临刺激、血腥、暴力等等情形,不太符合您,面试失败。"
"您说您胆子大,但我们回看了录像,是您家的狗违规出现驱走浼物,这不符合我们先前的约定,面试失败。"
……
她这是……在哪?
岑思衡醒来面对的就是人来人往的办公楼。
冷白长廊上,装修简约,照明靠蜡烛,看不见墙壁窗框外是什么情形。
"哒——哒——哒——"
"哒。"
一双黑色皮鞋停在她面前,来人穿着利落的西装,扎着低马尾,戴着黑金眼镜停在她面前。
"是身份证尾号4xx4,岑思衡吗?"戴着黑金眼镜的女人问。
岑思衡有点愣,随即反应过来,"我是,这是哪?"
"幽冥综合治理总司面试处。请跟我来。"
"等等,我没想过来。"
或许是因为太过忙碌,女人语气不冷不热,公事公办道:"可是您已经到这,证明您有机缘。不如留下来参加面试,我相信我们公司会让您满意。"
"不是,我连你们岗位都没看过,面试前的测试我也没想参加,稀里糊涂就被搅和进去,你们这不是什么园区,强制人进来吧?"
"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但请给我司一次机会。"她站定在岑思衡面前,认真道,"像您这种情况很少见,听您刚才说的话,我相信您与此岗位的匹配度是极高的。除此之外,我们公司也能给您带来物质与精神上的丰厚报酬,请您给二十分钟,面试后您依然不同意的话,我将送您离开。对了,我叫律真,很高兴是由我接待您。"
业务能力不错啊……
岑思衡接触过这么多人,也不由对律真留了几分好印象。
点点头,答应了。
穷人的时间毫无意义,反正就耽误二十分钟,等会抬起屁股就走。
岑思衡这么想着,起身跟随律真。
一路上,她观察这家公司,哪怕再不敢相信,她也从某些细节处确认了自己大概率身处阴曹地府之类的地方。
这里没有人工修建的痕迹,踢脚线是不存在的,蜡烛是浮空的,门缝更看不到开合页。白茫茫,昏晃晃,像一截血管,截出几个四四方方的洞当窗户。
每个面试屋子前的椅子都像是从墙壁处延伸,弯出座位,供等待的人休息。
半透明的玻璃室内,晃眼看过去,都是不同年纪的女性在进行面试筛选,有的白发苍苍,有的年轻到看起来才十几岁。
律真带着她走过一个个金色门牌,直到走到倒数第二间玻璃室,顺手推开白色拱门:“407室,到了,岑小姐,祝您拥有愉快的一天。”
“谢谢。”
“不客气。”
屋内关闭。
岑思衡看了看周围,纯白室内除去哑光桌椅,角落就放了个粗糙的素胚花瓶,半人高,放了些枯枝,地上零落枝叶,有种寂寥的美。
“请坐,稍等下。抱歉我们面试官还没过来,今夜实在太忙了。”接待她的人事笑了笑,顺手给她盛了半杯水,“喝点,可以镇静安神,回魂后不会头疼得太厉害。”
“谢谢……”岑思衡礼貌回应,但并不准备碰那杯看似是水的不明物质,她开门见山,“我是不准备应聘的,我也不想被扯进这些事里,请尽快放我回去。”
“好的,没关系。但给我十分钟时间。”人事沉静拿起遥控器,打开她面前投影仪,坐在旋转椅上行云流水地划到她身边,“这是我们公司的福利制度,听完您再决定。”
不是,你们一个个也太流氓了。
岑思衡叛逆心上来,都不让走,都让了解,那她还非得看看这公司到底有多大自信。
结果人事说出的第一项就让岑思衡想冷笑。
“我们基本工资是三千。”
三千块……
她现在干点灰色收入就能轻松突破。
帮金牙捞个东西都赚十万了。
岑思衡不说话,脚尖已经朝外,恨不得现在就走。
人事洞悉了她的想法,不疾不徐:“我知道这个工资对你来说很低,毕竟你只要放下道德,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可是你有想过这种生活能持续多久么?”
“不久,可能三四个月,可能三年半载,得罪了哪个大人物,我就蹲监狱了呗。”岑思衡无所谓地问,“有烟吗?”
“没有,岑小姐。”她无奈,“我们这个世界与官方有合作,你可以慢慢脱离失信者这个身份,在替公司工作的同时,攒下功德养好身体,你会重新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岑思衡忍不住笑:“三千块的未来?”
“请听我为你讲述我们公司的接单提成制。”
人事用手势操控,将投射到墙面的投影翻过去。
“我们平日出行任务难度分为七个等级,按彩虹色划分,赤橙黄绿青蓝紫,越接近红色人数越多,同时难度越大。颜色划分后还有七小级,0~7,也是数字越小难度越大。最低的紫色07等级,一单也有几百块,像你今晚完成的测试,我们会在你确定入职后按照场地损毁和影响大小来决定扣除2~5%的损失费后,以彩票中奖、路上捡钱、捡拾遗物失主酬谢等等方式发放到你手里。注意,颜色越接近赤色,数字越小,损失费可能等比增高。”
岑思衡看到PPT上自绿色后不再标明金额,扬了扬下巴问:“红色能拿到多少?”
“我们按百最低算,七个登记分别是,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
“上亿?”岑思衡吹了个口哨,“这个数额你们也打算中彩票发放的话,发放20次?太引人注目了吧。”
换作是她认识的那些杀人越货的,在这幸运儿中彩票到第二次已经顺藤摸瓜到人家家里埋伏了。
“我们会有自己的渠道。”人事不卑不亢继续往下介绍,“每次开始任务前我们都会对参与任务的破浼者和后勤组进行评估,确认可以接单才会让你们分别到城市最近的摇签处自助抽签。任务途中如果出现受伤、精神受损等情况,我们将尽最大的努力确保生命及以后的生活质量。因你尚在人间,我们会替你缴纳六险两金,按当地最高档。包住包吃,上几天班,休几天,走OA告知即可。因为你们经常任务外出,可以保留小票或是付款截图来这报销。带薪休假,法定节假日五倍工资,除此以外,补贴分红、生日家庭福利、亲属住院报销……”
等等,前面听着还算正常,后面怎么跟诈骗似的?
不,不对,怕是园区也开不出这么好的条件!
现在工作这么难找,连走私之类也查得越来越严。
当听到亲属住院报销那刻,岑思衡可耻地心动了,她不由抬手:“打断下,没亲属了,可以给朋友吗?”
方知意得癌症后每个月化疗吃药要的钱可太多了。
“当然。”人事不假思索,“朋友是你亲自挑选的亲人,但初期名额仅有一位,后期开放到七位,请你考虑好。”
考虑,这还考虑什么!
光这条已经够了啊!
“公司福利我们先介绍到这,这些都会写进合同,一式两份,届时你可以在纸上看到。接下来由我跟您科普下我们经常说的浼物和浼界。”
人事伸手再挥,隔空操控翻页。
“浼物你已经见过了。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现在在人间行走的,已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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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单是人,还有其他。人魂在经过多次轮回后会出现分离溃散等情况,远远不能满足人间,于是其他生物生魂会掺入,一旦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这些‘人’就会变成浼物,所产生的气息磁场会引起场所异变……”
“哒哒……”
敲门声打断人事的讲述。
两人回头去看,门并未打开,但落地水纹玻璃窗外有人影晃动。
"请进。"
人事话音刚落,白墙出现门的形状,被无声推开。
扎着高马尾,穿白衬衫的女人探头进来,笑意盈盈问:"现在方便吗?"
"方便的,岑小姐对我们公司福利制度以及出现的浼物和浼界有了一定了解。不过,"人事转头问她,"还是要问你一声,愿意继续吗?不愿……"
"我愿意!"岑思衡连忙拦住话头。
笑话,洗白上岸背靠大树福利完善底薪够活接单提成无上限这么好的工作上哪找!
自打家里遭殃,父母先后失去联络,她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受尽白眼,体验到底层生活后才知道自己原来有多荒唐。
现在有个机会摆在她面前,怎么能不抓住!
人事听到她说愿意,眉眼弯弯顿时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
她点点头后走出,将这片空间让给她们。
"我叫傅星,"穿白衬衫的傅星走进,看到屋里只有岑思衡一个,急忙逮住人事问,"诶,渡泠呢?"
"行程表上显示他下飞机不久,预计还有五到十分钟才下来。"
听到这段对话的岑思衡不禁疑惑,鬼,也能坐飞机吗……
光是身份证这关都过不了吧?他们哪弄的假证吗?也不对,被查了怎么办。
"那我们先吧。"傅星迈入,长裤下短靴踩得哒哒响。
岑思衡怀疑她穿的是特殊工种的鞋。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大部分,有什么想问的吗?"傅星坐到方才人事坐的位子上,隔空操控仪器调出视频,是岑思衡在祠堂杀蟾那段,"很少有人能从同化进度98%的情况下清醒过来,还做出了正确判断,你当时怎么会对已经明显要死去的蟾人再次下手呢?我当时以为你会对她下手。"
傅星指了指瘫坐在天井处的女人,又指了指牌位后的人影,"或者她们其中一个。"
"当你身上携带不想丢失的物品,又不想被他人发现时,要么会反复摸索确认它的存在。要么会把它放在视线所及,把它当作平常物或是丧失价值的东西,就会让人忽略。"
"还不错,挺机灵。"傅星满意点头,"先跟你说下,我们整条架构是这样的,寻浼者接到报告或搜寻到失控的浼物后会记录在案,再由破浼者进入破界,后勤组就是处理破界后的公关处理和报损赔偿。"
"所以我去的是……"岑思衡不确定地问,"破浼组?"
"是的,你这些年的经历与破浼组更融合。"
话音未落,门再次被敲响。
"哒哒。"
啄木鸟般轻啄。
傅星忙道:"方便,进来。"
墙上复又显示出笔直的线,画出了门的形状。
这次率先出现的不再是人影,而是迅速弥漫而入的香。
淡淡幽幽的香,加入少量木质调的冷香。
是冬日从温暖木屋里探出,在窗外下了场初雪后闻到的第一缕香。
好冷的味道。
好冷的香。
暗藏攻击力的香。
"抱歉,飞机晚点。"他说。
连声音也冷淡得像化不开的冰湖。
他出现,像雪霰,像轻雨,无声无息,轻飘飘落在岑思衡右手边不知何时出现的椅子上,静得仿佛刚刚没有从她们身后走过。
那股香气在他离近了反而像是离远了,岑思衡悄悄深呼吸一口,只闻到凛冽的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