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思衡望着不远处暗沉的斑斓,怎么也想不通方才还吵吵嚷嚷的队伍怎么就成了纸人。
他们提着拿着的铜锣都成了花圈。
连大鼓都成了纸做的,正中心是个大大的黑色"囍"字,只是浆糊贴得不牢,风拨起一角,猛地看去更像"葬"。
天光黯淡,照得它们泛起青蓝冷色。
影子投下,一个接一个,斜斜歪向她。
而她脚下,没有任何黑影。
她死了?
岑思衡抑制颤抖,去触摸最近的纸人。
指尖小心翼翼挨上它的肩膀,毫无阻碍穿了进去。
那一刻,该怎么说呢?
她有点想笑。
一定是因为在潭水底下待太久,她其实躺床上那会就已经睡过去了,要不然,就是在门口和那封建派老爷子说话时睡过去了。
魂魄离体。
这么离奇的事怎么可能?
她还活着呢。
身体不算健康,但也没到快死的地步。
岑思衡给自己洗脑,刻意不去看那群靠在山壁上的纸人队伍,步履不稳地往回走。
谁知她刚回头,那群纸人发出动静。
“唰——”
纸片竹条摩擦,所有纸脑袋拧到背后,毛笔绘制的五官粗糙,阴沉地注视她。
岑思衡回头,不期然与提灯人那双画出的双眼对视。
“咔吧……”
竹枝条断裂,棉线拉扯出灰白轨迹,滚着绕着,沾满黄泥巴,来到她脚下。
圆滚滚的脑袋像西瓜雕花被削去两边,脸颊到下巴的位置变得又尖又瘦。眼眶迅速凹陷,深潭似的盛满天光的阴影。
未晕染半点红的白唇一点点张开,发出求救声:“岑思衡,救我……我被卡在洞里,好难受……”
岑思衡拔腿就跑。
这一定是一场梦。
她要回去,回去那个泥巴房。
不,不。
或许回她三百块租下的单间更合适。
兴许她还在那散发着霉味的木板床上,水蚁想方设法钻进来,将她的身体做窝,诞下无穷无尽的蚁卵。
想到这,她越跑越快,越跑越轻,几乎快飘起来。
雨天路滑,挡不住她急切的步伐。
草丛荆棘,拦不住她迫切的欲求。
不知跑了多久,细雨再次落下。
失去时间概念后,此时像进入永夜。
好不容易,她于灰黑世界里看到些许亮色。
树杈如碎瓷遍布冷灰夜空,一窠黄鹂缓缓飞上枝头,隐隐绰绰。
是灯。
团黄的灯。
岑思衡像只趋光的飞蚁,奋不顾身往那处跑去。
近了。
更近了。
那窠黄灯弥漫,被框在四四方方的海棠花玻璃里,氤氲出暖黄调。
“有人吗!”她迫不及待大叫。
灯光受惊般晃了晃,黯淡不少。
等了会,玻璃窗才打开,灯色渗出,照到窗台下颤巍巍的秋草。
一只纤手把着铜环,试探着探出头。
半张脸露出,不施粉黛,素得清秀。
“你,你是谁?大半夜的。”女人嗓音里透着害怕。
“谁啊。”又有另一道男人声音传出。
“我……”岑思衡想报出自己租房地址,又想到自己清醒时似乎是在泥巴房,于是不确定地问,“你们,知道瘦猴爷爷家在哪吗?
“瘦猴?”里头男人把窗户拉大,挤开女人,“你怎么会到这?那家人离这二十里地呢。”
他没穿上衣,煤油灯下的皮肤是做惯农活呈现出的金桔蜜渍后的深色。岑思衡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那整张脸都是黑的,还有股干完重活后的酸味。
“二十里……”
岂不是要走两个小时左右?
岑思衡懵了,她居然走了这么远吗?
“已经凌晨三点了,你,你要不等明天白天再过去吧。我让我男人用摩托车载你回。”女人提议,顺手指了指屋子斜对面的一处外面堆满柴火的小房子,“要是不介意,那是我们平时用来放药材的屋子。”
环境陌生。
人陌生。
在这种情况下本该拒绝。
她却鬼使神差答应了。
二十公里。
徒步要走两个小时。
凌晨三点,再过会就天亮了。
就算回去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岑思衡慢慢挨到枕头上,逐渐感到疲惫涌上。
朦胧中,她总觉自己忘记了什么。
是什么?
猎手隐藏在看不见的暗处,蜘蛛捕食水蚁,鸮鸟捕捉鼠兔,撕扯皮肉,断筋拆骨。
被黎明吞没的小屋子,被黑暗大口咀嚼,万籁俱寂,所有声息清晰可闻。
手腕再度传来震动,惊扰梦魇。
[同化进度:2%]
[请注意:同化进度达100%后将判定心梗死亡]
岑思衡睁开眼,望着这两行文字,久久不动。
她干了什么就催动进度条了?
这玩意真的不是骚扰短信吗?
揿下电源键,按了许久依旧不能关。
鲜红字体闪烁,抹上她的脸。
岑思衡拆下表带,打算摸黑把电池给抠了,耳边却听到除她以外窸窸窣窣的声音。
在门外。
在她看到的海棠花玻璃窗户里。
很奇怪的动静,不是常听的。
像是在用马桶橛子通水,又像是往玻璃器皿里硬塞什么东西。
"啵——澌——"
"嘟嘟嘟,啵~"
岑思衡忍不住打开门,往外探看。
雨停了,天边明月雾濛濛,虚弱地向下撒光。
乌云围绕在四周,随时准备遮去光辉。
女人盖上水缸盖,捧着一盆银灰蹒跚入门,白惨惨的月光反射到她脸上,温柔地像庙中神像。
这么晚了,还打水进去做什么?
岑思衡眯眼,望见那盆水似有不同寻常,咕咕嘟嘟像挤满奶茶爆珠。
木门掩去她的视线,斜对面屋子安安静静,水声绵绵。
一阵令人脸红心跳的声响渐渐传出,以岑思衡前二十多年谈过五六任前男友的经验来判断,大概率是在进行造人计划。
奇怪的是……
只听到了男人的呻/吟。
接着,女人安抚的歌声响起。
词句模模糊糊,音调听起来是舒伯特的摇篮曲。
她们……
有孩子?
岑思衡疑惑,从来到这开始,她就只看到夫妻二人。
抱着一丝好奇,她开门蹭着屋檐投下的阴影缓慢挪蹭过去。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伴随歌声,岑思衡轻轻推开虚掩的窗。
月光被煤油灯阻隔,屋内昏黄,潮湿且闷热,连触碰到的窗框都带着些微潮湿。
木板床上,男人趴卧着,只露出个后脑勺。
女人背对着窗,边搓洗铁盆里的毛巾边唱。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爸爸的双臂永远保护你……”
她的歌声有种温和的魔力,岑思衡忍不住想打个呵欠,不自觉闭了闭眼。
毛巾拧干,女人脚步声定在床边。
随着她靠近,呻吟声愈发大。
"为了你们朱家,你忍忍呀。"
回答女人的,是一声巨大的"咕呱——"。
在这静谧的夜,比惊雷还要震耳欲聋,绝不可能听错。
岑思衡登时清醒。
手环震动。
[同化进度:5%]
进度条怎么又动了?!
她看看表盘,又去看屋内,心中一惊。
床上的人融化了般,与木板床几乎融为一体。
女人拿着帕子,擦拭他软趴趴的手脚。
灯烛一照,男人十指间竟有层薄膜,晶莹剔透,手臂皮肤斑驳分布着青褐色,麻麻赖赖的水疱凸起,绵延成片。
女人站起,俯身遮住岑思衡大部分视线,拿起煤油灯在观察他背部皮肤。
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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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唠叨声传来。
"怎么又死了这么多,又要补上些。"
"为了我们的孩子,你忍忍,你也不想老人家抱不上孩子吧?"
"别再挣扎了,今天可是我们结婚四周年纪念日。想当初,你娶我的时候说要生好多好多孩子,那可是一定要实现的。"
"对了,你刚刚,是不是朝那个女人使眼色来着?她好像不是人啊,根本没看见。"
……
不是人?
谁不是人?
岑思衡皱眉,这时,屋内女人挪转开身子,抱起了水盆。
待看清床上的情形,她耳边嗡一下持续尖锐鸣叫,听不见任何,惟有铺天盖地的心脏急跳声,攫获她的呼吸。
木板床上的男人一览无余映入视线。
烛光落到他身上,油光绵延,勾勒出大致身形。
他背后布满密密麻麻的孔洞,趴在那像一张被虫子蛀空的花斑袍子,灰的红的白的糊作一团。软瘫在身侧的手边落满黑灰色拇指大的胎儿,层层叠叠,堆出绵绵山线。
女人替他擦去那些肮脏的黏液后顺手取出水中一捧卵,趁着洞未愈合,一颗接一颗,就着血送入血洞。
松软的洞口因着有透明圆卵支撑,变得饱满柔润,顶部晶亮,闪烁出小片星光。
"真好看……"女人夸赞道,"这次,一定会有你想要的孩子的。"
回答她的,又是一声"呱——"。
岑思衡慢慢后退,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巴掌顺带把眼睛抠出来洗干净。
负子蟾。
他怎么会变成负子蟾?
人为什么会变成两栖动物?
"那个女人好像醒了啊……"
屋里女人笑了笑,"亲爱的,来者是客,快起来招待客人。就用这些没孵化出来的吧,裹点面粉油炸下,很香的。"
岑思衡不敢再停留,急忙要跑。
身后木门"啪"一下打开,腥臭涌出,湿热气息弥漫,女人抓不住负子蟾人,不由惊呼一声。
"岑思衡,救我……"
"呱!"
"救我!"
"呱!"
疾风从背后猛烈扑来,岑思衡预感不好,回头的瞬间被重物狠狠砸到地上。
他已失去人形,鼓鼓囊囊的肚子涨大,喉咙皮鼓到透明,咆哮出声:"救我呱——"
一用力,背后嵌入的蟾卵落雨似的扑簌簌砸下。
血与黏液齐飞,兜头淋下。
手表抖动。
[同化进度:10%]
[同化进度:15%]
[同化进度:20%]
岑思衡被埋在负子蟾人肚皮下,眼睁睁看到鲜红短信蹦出一条又一条。
被黏液喷淋到的皮肤开始发痒发疼,她奋力从底下挣扎出半个身子,扫到自己手臂皮肤像得了溃疡一样腐蚀出孔洞。
恰恰好好,是可以嵌入圆卵的大小。
她心中惶骇,大叫着掀开坐在自己身上的负子蟾人。惊慌失措下,她顺手抓住放在柴火旁的镰刀,猛地捅入那层白花花的薄肚皮。
"住手!"女人飞奔上前,发丝凌乱,眼底燃烧起疯狂的火焰,"这是我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不许伤他,不许伤他,我们就快有宝宝了,朱家有后了!有后了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岑思衡握着镰刀,刀尖对着她。
正想说话,手环感染病毒般疯狂发送信息。
[同化进度:45%]
[同化进度:50%]
[请勿离开当前区域……]
[后勤组正在赶来……]
[浼界坍塌,重新建立浼界……]
信息停止刹那,地面传来强震。
地龙翻身,小屋子顷刻倒塌,黄泥块滚到她们之间。
草木皆摇,山峦塌陷,大裂缝从黑暗一路掠到面前。
岑思衡躲闪不及,被裂开的大口吞个正着。
掉入深渊那刻,她慌忙看了眼对面。
女人抱着肚破肠流的负子蟾人,浓黑到映不出光亮的双眼攫住岑思衡,渗出了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