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夫,为子为夫,这便是你曾经的写照,是你所走过的道路吗?”
巫昭开口,不答反问。目光静静的看向卫子夫那在月光之下显现出来的,苍白透明到近乎虚幻的面容。摇头,恍若陈述一般给出评判道:
“这名字把你看得太轻,算不得太好。而命......”
“相较于这世间的绝大多数人而言,我想,我应该是幸运的。”
卫子夫笑。目光温柔,语音同样是温柔。
即使巫昭口中的话语,仿佛是一把尖刀一般将一切解构。将那或许隐藏在有意与无意之下的,真情里夹杂着假意的爱与恨还有事实剖析开来。
她的面上,却并没有因此而生出任何愤懑、怨憎的色彩。
她对这世间的种种,似乎向来都是泰然处之,安之若素的。
便如同她在那以普通人的身份和视角,经历过了一遭的人生里。不管她在何时何地,是身份卑微还是身处高位,是受宠还是不受宠......
她从生父不详,身份地位低微的讴者到最终母仪天下的大汉皇后。她谦虚,谨慎,温和......
不骄傲,不张扬,不谄媚。
她性格的底色,自始至终都如同静谧的水流与柔软坚韧的蒲草一般,不曾有任何改变。
她是幸运的,她确实是幸运的。幸运到只是一露面,便在诸多美人中将刘彻这个大汉天子的目光吸引,而后青云直上,连带着她的弟弟、外甥、家族同样是显赫。
世人留存已久的、重男轻女的观念,似乎同样也因此而得到扭转和改变。
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纵使色衰而爱薄,纵使一朝君恩散尽帝王的恩宠不再,她仍是太子的母亲,是整个大汉朝的国母。她不该怨的,她本不该怨的。但......
她抬起了眼,眼眸之中仍是一派温润与柔和。开口,问巫昭道:
“你答应过我的,是会做到的。对吗?”
她要她的弟弟、外甥、儿子安好。要那刻薄寡恩的帝王落下来,经受她所经受过的。要那叫刘彻的,惶惶然不可终日。
早在她重生并且找到巫昭这隐匿在汉宫中的非人存在之前,在她前生选择帮助她的儿子刘据起兵谋反的那一刻。
甚至是更早之前。
她便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为子为夫。纵使时光重来,纵使她早便已经知晓了结局知晓了未来,她仍旧是会选择出现在刘彻身边,走过她曾经走过的路。但......
“当然,我与你签订了契约的,不是吗?”
巫昭同样是问,给出回答。语音温婉,眉眼温和,仿佛是将卫子夫的姿态“学”了个十成十。
即使她并不需要刻意的去“学”。
她忘记了很多很多,但只要她想,只要她愿意。她自可以是任何姿态,任何形象和面目的。
即使这不重要。她眉眼微动,侧了头,语音轻柔道:
“她们来了。”
她们。
宣室殿里,闪了腰的刘彻拍案而起,惊出一身冷汗,扶着小黄门的手起身道:
“你刚刚说什么?姑母带了人,气势汹汹的朝着哪边去了?”
还能是去往哪里呢?
他的姑母窦太主向来是个溺爱孩子的,在知晓阿娇受到委屈之后,所想到的必然是解决那让阿娇感到不开心的人。而这,恰恰是他对阿娇的不满一日大过一日的重要缘由之一。
有什么是他们夫妻俩不能自行解决的呢?他这表姐为什么偏偏要闹得人尽皆知。要借了姑母,甚至是他祖母窦太皇太后的手,对他施压?
他是皇帝,是帝王。国事运转,政令的实施尚且不能够如了他的意,要受到祖母窦太皇太后的压制便罢。他喜欢谁、宠幸了谁,难道也不能够自己做主,非得看人脸色不成?
他面色难看。当即便挥了手,要小黄门去安排肩舆。亲自去将窦太主的行为阻止。
对他而言,一个有些许的姿色的、长得合他心意的讴者而已。卫子夫的死活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他无法容忍的是姑母窦太主一而再,再而三的插手他的后宫。更无法容忍,他的权威,得不到声张。他作为大汉天子的身份与威严,一再被触碰和质疑。
更不必说,他的姑母今日可以插手他的后宫,那么明日呢?
那么当阿娇生下了他的孩子呢?
他目光沉沉,心中被怒火和愤懑充斥。便如同被人侵犯了领地,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般。要让他的姑母清楚,究竟谁才是这汉宫中真正的主人。但——
“陛下,息怒,息怒。”
一旁的韩嫣开口,好说歹说,总算是叫正在气头上的刘彻意识到,他固然是帝王,但......
他尚且还不曾真正具有生杀予夺,乾纲独断的能力。
他固然是可以无视皇后阿娇与窦太主的想法。但窦太主的母亲,他的老祖母窦太皇太后还活着呢。要是真让老祖母觉得自己这个金孙不可控,彼此撕破了脸......
大汉朝以孝治天下。如果历经四朝,见证六七十余载风云的老祖宗他尚且不愿意孝顺,那么到时自会有无数刘姓诸侯王愿意孝顺。他的皇位,又岂能够稳固?
所以要坐视这一切的发展。坐视了姑母窦太主大张旗鼓的,对他的后宫指手画脚。将那胆大包天的讴者除掉吗?
韩嫣小心翼翼的目光之下。刘彻将背对着他的身影停下,面色忽明忽暗,似乎是有些许的考量和迟疑。
他想,皇帝陛下是会做出选择的。
不管那卫子夫是因何而得了皇帝陛下的欢心,又因何而叫皇帝陛下态度不明。但......
“你是谁要朕忍气吞声,就这么任凭姑母插手朕的事宜,打朕的脸?要天下人都知道,朕这个皇帝当的窝窝囊囊的,连个被朕宠幸了的讴者都护不住?”
刘彻开口,问。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转了身,咄咄逼人道:
“今日是一个讴者,明日呢,后日呢?朕若是连想睡的女人尚且无法做主,又何谈执掌天下,大破匈奴,血我大汉高祖皇帝白登之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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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有罪!”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却又陡然意识到皇帝陛下并不想隐忍,并不想就这么算了的韩嫣当即身段柔软,立刻认错,只道是:
“伏惟陛下作威作福!”
却不知迫切想要作威作福,早日权柄在手的皇帝陛下暗自磨牙。
内心里既希望窦太主能够将那胆大包天,分不清大王小王的讴者一刀杀了。又害怕那讴者破罐子破摔,临死吐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丢了他的脸面。虽然......
他其实被伺候得有那么亿点点舒服。但他是皇帝!
皇帝!
“殿下,您就打算这么轻易的放过那卫子夫?”
椒房殿外,原本前来看望过皇后阿娇的窦太主带了人匆匆离去,又匆匆回返。眉目虽然冷凝,却看不出太多愤怒的神色。
有窦太主向来信重的宫人开口,咬牙切齿,面带不甘。只道是皇后娘娘身份尊贵,又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不将那卫子夫处置了,实在是难泄心头之恨。
理自然是这样的理。又或者说,那宫人本就是刻意迎合了窦太主的意,做出一副同窦太主同仇敌忾的模样。只不过......
“彘儿大了,是皇帝,有自己的想法了。”
窦太主只一句话,便解释了她为何只是看了那“卫子夫”一眼,便带着人离开,并没有找卫子夫的麻烦。
她说,“我虽然是大长公主,是彘儿血脉至亲的姑母。却终究只是外人。”
因为是外人,所以她可以安享荣华,而不是卷入到皇位的争斗之中。
可又因为是外人,所以当她想要她的阿娇享有这大汉朝最盛的权势、身份、地位之时,她不得不将阿娇嫁回皇室。
嫁给她的侄子。
她原本以为她安排得很好很好。但并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自无法以一个好女婿的标准,去要求一个帝王。所以......
“我的好阿娇,那卫子夫的事,你不必再理,更不必再担心。娘会替你解决。你不要再为了她,和彘儿去争吵。一个女人而已,你放心,不会对你造成威胁。”
她走进椒房殿,走到床前,轻轻替刚刚醒来的阿娇理了理脸侧的头发。然后拉了阿娇的手,对阿娇道: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和彘儿有个孩子。”
帝王三心二意,见异思迁又如何?只要有了孩子,只要阿娇生下彘儿的嫡子,那么她自可以将她的外孙,推到那至尊的位置上。
到时候她的阿娇,自是会升级成太后,升级成整个王朝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女人。
权势。
目送窦太主不怀好意而来,却又在冷笑一声放下狠话之后离去的巫昭开口,目光垂下,问她脚下的影道:
“这便是你们人类所不愿放下的吗?”
即使当你踏足这漩涡的那一刻,便注定了亲者成仇,爱人相杀。即使重来一生,她本可以从这漩涡里走出。即使命运写就得剧本,早便已经注定。
也要再度涉足其间,百死不悔。
即使,她所要付出的代价,是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