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边境战区。
浓烟遮蔽整片星空,星舰残骸漂浮,爆炸的火球跳动着,照亮满地无人认领的尸体。
没人敢靠近这片区域,因为“深渊”还站在那里。
银白的头发被血糊成一团,贴在额头上,军装破得不成样,黑雾从他身上往外冒,碰到什么腐蚀什么。
远处还有零星的炮火声,但他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吐了口血,血雾散开,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的脸。
周围的哨兵远远举着枪,等他耗尽最后一点力气,跟这片废墟一起变成炮灰。
深渊就是怪物。
没名字,没过去,没未来,从有意识起就在执行任务。
他抬起头,透过硝烟看了眼星空,心说:终于可以歇了。
有人从尸体堆里站了起来。
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白制服干干净净的,黑发贴在脸边,眼睛很亮,灰绿色的。
在这片全是血和灰的战场上,他干净得不像真的,头顶悬着一圈淡淡的碎星光环,光点闪烁转着。
硝烟之上是无边无际的星空,千百亿颗星星各自亮着,冷酷又漫长。在这无限广袤的宇宙里,一个浑身是血的哨兵和一个年幼的向导相遇了。
像两颗尘埃碰在一起,可后来,这两颗尘埃改变了彼此的整个宇宙。
“你疯了!那是深渊!谁靠近谁死!”
少年像是没听见,绕过残骸,朝深渊走过来。他走过的地方,地上的血迹自己分解成了纯净的光点。
深渊感觉到活人气,猛地抬头,黑眸里只剩狂暴和死寂,周身的黑雾瞬间炸开,扑向那个胆敢靠近的人。
但那些能轻易融化钢铁的黑雾,碰到少年周身的白光,直接就散了。
少年的净化能力,专克这些脏东西。
深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少年走到他面前停下,仰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没有半点害怕。
他伸出手,抱住了深渊,“别怕。”
深渊的身体一抖。冰冷的身体被温热的怀抱裹住,鼻尖飘来一股白茶香。温和的精神力探进他快要崩塌的精神海,把那些狰狞的伤痕一点点抚平。
“唔——”少年嘴角溢出血来。
深渊的精神力太狂暴了,就算被净化能力压着,还是在反噬他。疼,很疼。他眼里蒙了层水汽,但没松手。
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抬头看着深渊,扯出个有点勉强的笑,“……没事,就是有点冷。”
“放手,你会死。”深渊冷声道。
“不放。”少年的胳膊收得更紧了,“放了你才会死。”
深渊:“我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行,”少年的声音很坚定,“你不许死。”
深渊僵住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巴不得他死。
少年的精神力终于耗光了,头顶的碎星闪了几下,散了。他从深渊肩头滑下去,栽进了他怀里。
深渊伸出手,犹豫了很久才落在他后背上,动作生硬得要命。
“你是谁?”声音不再那么冷了。
少年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挂着血,狼狈得不行,笑得却很得意:“凌一,我叫陆凌一。”
深渊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孩,胸口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这是什么感觉?
陆凌一伸出手,指尖沾着自己的血,在空中划拉。散落的碎星跟着他的血迹聚拢,在半空中凝成三个字——
陆凌一
陆凌一:“你呢?你叫什么?”
深渊没法回答。他没名字,所有人都叫他深渊,叫他怪物,怪物不需要名字。
“怎么可以没有名字呢?”陆凌一皱了皱眉,忽然眼睛一亮,“我想到了!”
他抬手,碎星又聚拢,凝成三个字——
申谕安
“申明你的存在,谕示你的未来,愿你一生平安。”他伸手擦掉深渊脸上的血污,“你是申谕安。”
深渊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活着的人。
申、谕、安。
他用力攥住了陆凌一的手腕。
“嘶——”陆凌一痛呼一声。
深渊的手立刻松了。
他看到陆凌一腕上红了一圈。陆凌一低头看了看,笑了笑,把手缩回袖子里:“没事,你轻点就好啦。”
话音刚落,他晃了一下。精神力透支得太狠了,眼前开始发黑,意识也模糊了。
“困了……”他含混地说,脑袋靠在深渊肩上,“睡一会儿……你别走……”
深渊接住了他,收紧手臂,用自己残存的精神力裹住他。不敢太用力,怕弄醒他。
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陆凌一的手指。那只手散发出淡淡的白茶香,干干净净的。他把嘴唇贴在上面,停了很久。
他抱起陆凌一,站了起来。
他开始往前走,穿过燃烧的废墟,跨过冰冷的残骸,踩过焦黑的冻土。
怀里的人呼吸平稳,心跳一下下传过来,敲在他心口上。脚下的血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的浓雾里出现了人影。神塔的增援部队,全副武装,枪口全对着他。
“他把小陆向导劫持了!”
“放下人质!不然开枪了!”
深渊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步履不停,眼睛始终只看着怀里的少年。
“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他!”
深渊终于停下了。
这时,一艘巨型战舰从硝烟里驶出来,悬在半空。舱门打开,舷梯落下,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头发花白,眉眼深邃,眼神锐利。一只巨大的金雕盘旋在他头顶,蓝眼睛死死盯着深渊,发出尖锐的鸣叫。
神塔首席指挥官,皮伽斯。
皮伽斯走下舷梯,目光越过那些举枪的哨兵,落在深渊身上,又落在他怀里熟睡的少年身上。
皮伽斯:“把他给我。”
深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陆凌一递了过去。皮伽斯接过,转身就往战舰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深渊的声音:“我不是来攻击神塔的。”
皮伽斯的脚步顿住了,偏过头,用余光看着身后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皮伽斯:“那你来干什么?”
深渊:“我来加入神塔。”
风卷着硝烟从两人之间掠过,吹起深渊银白的发丝。皮伽斯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皮伽斯问:“你是谁?”
“……深渊。”他答。
“深渊,”皮伽斯念了一遍,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收养陆凌一吗?”
深渊没回答。
皮伽斯:“因为他有价值。你也有,跟上,从今天起,你是神塔的哨兵。”
——·★·——
601睁开眼。
没有火光,也没有尸体。胸口那道旧疤突突地跳着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使劲撞,要从身体里钻出来。
“咩……”小黑羊从枕头边探出头。
601伸手把它捞进怀里,深吸了一口气。小黑羊身上是熟悉的白茶香,总算把那个血腥的梦驱散了一点。
601:“没事,就是梦有点噩。”
小黑羊舔了舔他的脸颊。
小黑羊:你哭了咩?
601愣了下,抬手摸了摸脸,眼角果然是湿的。
——哭什么?
那个叫深渊的人,被陆凌一抱住的时候,应该就已经喜欢上人家了吧。
——这有什么好哭的。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601向导,您醒啦?”鹿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吧。”601擦了擦眼睛,把小黑羊放到枕头边。
鹿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一只粉嘟嘟的小鹿从她腿后面探出头,看了601一眼,又缩了回去。
“只是我的精神体,小粉。”鹿雪笑了笑,把小鹿推出来。
小粉小心地往前走了一步,闻了闻601身上的味道,小跑着凑到床边,用小鼻子碰他的手指:“咿——”
小黑羊本来还在打呼噜,听见动静一下子醒了,从床上跳下来,跑到小粉面前,和它脸对脸。
对视两秒,小黑羊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小粉的鼻子。小粉往后缩了一下,也伸出舌头,舔了舔小黑羊的耳朵。两只小家伙立刻玩了起来。
“看来小粉挺喜欢它的。”鹿雪笑着摇摇头,把托盘放好,按了床头的调节钮,把601托成半坐的姿势,“营养管早上趁你睡着时拔了,医生说可以吃流食了。别急,慢慢来。”
601喝了一口,艰难地往下咽。
“首席去边境了,”鹿雪一边喂一边说,“昨天凌晨走的,走之前让我照顾好您。他说让您好好养伤,等他回来。”
601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粥:“谁要等他。”
鹿雪笑了笑,没拆穿他。喂完粥,她拧了热毛巾给601擦了脸和手。
小黑羊和小粉鹿已经玩累了,趴在床尾头挨着头睡着了。
“该打针了。”鹿雪从托盘里拿出一支注射器。
601看见针尖的瞬间,瞳孔一缩,条件反射地往后躲。
“不打。”他最讨厌打精神稳定剂了,上次申谕安给他打了两针,他疼得把被子都咬了好几个洞。
“不打不行呀,”鹿雪轻声哄道,“精神海还不稳定,不打针会反复发烧的。”
“那也疼,”601委屈巴巴,“真的很疼。”
小黑羊被吵醒了,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鹿雪手里的针管,颠颠地跑过来,用小脑袋拱他的脸:“咩——”
鹿雪:“你看,小羊都比你勇敢。”
“它又不用挨打。”601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咬了咬牙,把胳膊伸了出去,“你轻点。”
针尖刺进皮肤的瞬间,他还是弹了一下。小粉从床尾跑过来,用粉嫩的小蹄子碰了碰他的手指。
还是疼,但比之前好一点,可能是打多了,身体耐受了。
鹿雪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孔,看着601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叹了口气:“首席说你最怕打针,他特意交代要轻一点。还说,等你好了,就再也不用打了。”
601闭着眼,没说话。
——废话,好了还打什么打。
小黑羊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鹿雪脚边,仰头冲她“咩”了一声。
小黑羊:谢谢雪雪咩。
鹿雪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带着小粉鹿离开了。
小黑羊爬上床,趴在601的枕边,小脑袋搁在他肩窝里,很快就又睡着了,呼噜呼噜的。
601伸手摸着它的背,从头顶摸到小尾巴。
“小黑羊。”小黑羊睁开一只眼,迷迷蒙蒙地“咩”了一声。
601:“你说,我真的是他吗?”
小黑羊眨了眨眼。
小黑羊:不管你是谁,都是我的主人咩。
601把脸埋进小黑羊蓬松的羊毛里。
算了,想不明白。咸鱼嘛,脑子不够用,摆烂就对了。
——·★·——
与此同时,边境战区。
战事告一段落,异兽的最后一波攻势刚被打退,哨兵们正在清场。
指挥室里灯火通明,全息屏上光点闪烁,控制台的滴滴声此起彼伏。
申谕安站在全息屏前,银白的发丝有些乱。他已经连续几天没合眼了,但注意力根本不在星图上。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陆凌一沾着血的笑脸,灰绿色发光的眼,还有那句“你叫申谕安”。
“首席?”副指挥柳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剩下的部队怎么部署?异兽残部已经退到陨石带了。”
申谕安回过神,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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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给你了,我有事先回。”
柳燃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
自从那个F级向导出现后,这座冰山就越来越有人情味了。
柳燃:“放心,这边有我。”
申谕安点头,快步走出指挥室,雪狼跟在他脚边。
“他怕打针,”申谕安边走边说,“不知道鹿雪有没有哄住他。”
雪狼甩了甩尾巴:回去就知道了。
……
战舰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大气层,朝神塔飞去。申谕安站在舷窗前,看着底下越来越近的蓝星。
手里的光脑屏幕亮着,上面是首席公寓的实时监控。画面里,601正抱着小黑羊,缩在被子里睡得很香,一只胳膊压在小黑羊身上,小黑羊四条小短腿在梦里刨啊刨的。
申谕安看着一人一羊,舒了口气。
百年前,他站在那片燃烧的废墟里,看着皮伽斯把陆凌一抱走。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是,没有任何资格靠近那个人,现在不一样了。
他一直没告诉601全部的真相。
百年前诬陷陆凌一背叛神塔的余党还在活动,他们一直在找星核,想夺走他心脏里的力量。
他不能让601暴露在危险里。
还有更深的秘密,他连对自己都不敢说。陆凌一只知道,自己从战场上捡回了一个濒死的哨兵。他不知道,这个哨兵后来追随他去了神塔。
他更不知道,“深渊”接近他,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
申谕安闭上眼睛。
他是陨星遗族的后裔。当年,陨星族为了争夺星核发动星际战争,最后被神塔剿灭。
某个族人把从圣殿盗走的星核,藏进了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的心脏里。这个孩子就是陆凌一。
而他活着的唯一使命,就是杀了陆凌一,夺回星核,复兴陨星。
他潜伏在陆凌一身边,等着下手的机会。可那个人替他疗伤,给他取名。后来在神塔,又一次次给他做精神疏导,把他从精神海崩塌的边缘拉回来。
如果没有陆凌一,他早就死了。他的命是那个人从血泊里捡回来的。
他宁愿601恨他,把自己当成把他逼到绝路的魔鬼。至少这样,他不会想起百年前那个少年是怎样温和地走进他的生命。
不会想起自己曾经那么卑劣地,带着杀意接近那个全世界最温柔的人。
舷窗外的星光落在他手背上,照亮了那些为追寻陆凌一留下的时空裂纹。
申谕安:凌一,不管你记不记得我,我永远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
神塔,首席公寓。
门推开,屋里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床头柜上摆着没喝完的半杯药,但床上没人。
申谕安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心脏突然沉了一下。
申谕安:“601?”
没人应。
他快步走进卧室,卫生间没人,厨房没人,书房没人,阳台上也没有。
雪狼仰头看着他,甩了甩尾巴,朝卧室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申谕安跟着雪狼走回卧室。雪狼停在衣柜前,抬头用鼻子指了指柜门。
他伸出手,拉开了门。
601缩在衣柜里,身上穿着申谕安的外套,脸埋在领口里,怀里抱着另一件衬衫。
小黑羊趴在他腿上,也被裹在外套里,只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
他睡得很沉,嘴巴张着,流口水了。衣柜里全是申谕安的味道,601把自己埋在这些味道里,睡得倒安稳。
申谕安蹲下来,碰了碰他的脸颊。601在睡梦中蹭了蹭他的手指,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小黑羊被吵醒了,竖起耳朵,对上申谕安的目光,正张嘴想报警,申谕安立刻把食指抵在唇边。
申谕安:嘘。
小黑羊乖巧地把“咩”咽了回去。雪狼从申谕安身后探出头,碰了碰小黑羊的耳朵。
小黑羊耳朵抖了抖,看见雪狼,眼睛一亮,刚想跳下去,就被雪狼叼住了后颈皮。
小黑羊:放开我咩!我要陪着他咩!
雪狼没松口,叼着小黑羊从衣柜里退出来,用大尾巴把它连毯子一起圈住。小黑羊从毯子里探出半张脸,把脸埋进柔软的白毛里。
小黑羊:这个坏狼好暖和咩。
卧室里,申谕安伸手把601从衣柜里挖了出来。
601在睡梦中皱了下眉。
申谕安抱着他走到床边,想把他放下来,可601的手攥得太紧了,根本分不开。他只好侧过身,在601身边躺了下来。
“别走……”601还在做梦。
申谕安收紧了手臂,601嘴角又流了一点口水,蹭在他的衣领上。申谕安低下头,看着他熟睡的脸,握住了601的手。
那只手比陆凌一的手小一点。
他举到唇边,轻轻贴上去。
他正要伸手给601盖被子,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601睁开眼,刚睡醒,眼神还有点迷茫。
601:“……你回来了。”
申谕安应了一声。
601吸了吸鼻子,眉头皱了起来,“你身上有味道,不好闻。你下次回来先洗澡再抱我。”
申谕安:“我没抱你。”
601:“……那你手在干什么?”
申谕安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601得意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我腿好了,能走了。”
申谕安:“为什么在衣柜里睡?”
601的动作僵了一下,“……衣柜暖和。”
申谕安没有拆穿他。
小黑羊不放心,从客厅跑回来,探进小脑袋往里看。雪狼跟在它身后,把它往后拨了拨。
601从枕头里抬起脸,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天空,天狼星亮得惊人。
他看着它,胸口那道旧疤忽然刺痛发烫。那颗沉睡了百年的星核,在他的心脏里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