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你追我赶,从百凤阁内跑到百凤阁外。
虞生对着小七紧追不舍,小七也是个精的,知晓她和白谪的弱点,故意推几个凡人出来当挡箭牌。
“啧。”
白谪见不得她这般作践凡人,直接踩着一旁小贩的推车边缘一跃而起,飞身向前。
在半空中时,她又右手在腰间剑柄上巧力一推,“辰星”出鞘,从天而降,猛然扎在了小七前方,拦住了她的去路。
虞生见势,也拔剑堵截小七。
小七被两人两剑围困,她面目凶恶地看着她们,兜帽落下,露出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妖……妖精?”
人群看见了九尾狐象征的耳朵。
“有妖精!”
“快,快!仙人,杀了她!”
人们逐渐开始在自以为安全的包围圈汇聚起来,把一段小路堵得水泄不通,虞生置于其间,感觉自己的呼吸快要被剥夺殆尽,好像马上就要在此窒息。
“这是只狐狸精啊!”
“杀了她!”
“杀了她!”
人群开始叫嚣了起来。
好吵……
“杀了她!杀了她!”
闭嘴……
旁人看不见,对面的小七身为妖精的眼睛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虞生的眼中闪着预示着失控的猩红的光芒。
狐狸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邪佞得逞的笑容。
似乎是被那笑容刺激了,虞生蓦然惊醒,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心中弑杀的欲望逐渐消退。
“修士办事,凡人退却!”白谪正色威严地道。
她声音很凶,吓得旁人噤声了一会儿,但很快又吵闹了起来。
“为什么要避着我们?”
“这可是害人的妖精啊!”
“为什么不杀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我的丈夫就是被狐狸精给吃掉的!妖精都不得好死!”
“杀了她!杀了她!”
看着这哄闹的人群,白谪只感到头疼。
“此妖与仙界一事牵连甚深,我们须得将其带回临仙宗进行严刑审讯,在未问出个结果之前,我们不可贸然取其性命。”虞生冷声说道,替白谪解了围。
“这可是妖精啊!”一人又道,“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你是何人在此胡言乱语?站出来!”虞生拉下了脸审视着人群。
鸦雀无声。
她冷笑一下,抬手依靠与“望舒”之间连结的“气”让其从地上拔出,飞回到自己的手中,并收入剑鞘,以免自己一个不耐烦就出剑伤了人。
她道:“怎么,不过脑子的义愤填膺的话有胆子说得出口,却没那个胆子承认?”
“是我说的!”
一个气血的少年站了出来。
他黑且瘦,一副破破烂烂像街上捡的没人要的麻袋,唯有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然而此时眼中的痛恨却让他看着惹人生厌了。
虞生厌这眼神,凡人却是最容易被这种眼神与他血气方刚的气概所感染煽动情绪的。
“妖精害死了我全家!它们就该死!”少年怒道。
“就是说啊!”
人群中立刻有人应和了起来,好像势必要用口水淹死两位修士。
“闭嘴!”
“噌”一下,虞生将剑出鞘一节,人群的喧闹顿时凝滞,终于是静了下来。
“你既说妖精害了你全家该死,那我问你,假如某天你抓到了一只妖,它不是害死你家人的凶手,但它却知道害死你家人的凶手,我问你,这条命你留,还是不留。”虞生对着这少年说道。
“……”
少年看着她,哑口无言了。
虞生摇了摇头,这一动作中有无奈,还掺杂着……失望。
“此妖我们先要带回宗门,各位看客且请散去吧,小心再待在这儿她趁机伤了你们逃跑。”
知道已是不能再亲眼瞧见修士处决妖精的刺激场面,人们便有些兴致缺缺了。
“唉走吧走吧,也没什么好看的。”
“啧,还没偷一会儿懒呢,咋就结束了……”
“赶紧的走吧,还看呢?没听仙人说的?当心那妖精要了你的命!”
“这有啥的,仙人不会护着我的嘛?难不成还看着我去死啊?”
“切,你指望着她两护着你?我看她们不杀妖精就是因为没那实力不敢杀啊。你找个男的来还差不多,就她们两个弱不禁风的,估计下场也就是跟你一起死。”
“哈哈哈,你小心被她们瞪啊。”
“瞪几眼又不能死人。”
“这也没啥意思啊,你还喊我来干爪子?光妨碍人家仙人办事儿了。”
“嘁,连只妖精都不敢杀,还仙人呢?我看是那仙门废柴来凡间作秀耀武扬威的吧?”
“……”
虞生听见了他们或无趣或冷嘲热讽的话语,她闭了闭眼,让自己不要在意,权当是聋了耳朵,没有听见。
人群是一批一批散的,走到最后,就只剩下了一个人还坚持着站在那儿。
白谪为了防止小七逃跑,早已在人群散到一半时就上前去擒住了她。
虞生转头看向那还坚持不懈站在一旁的少年,问道:“你还不走吗?非要亲眼看着我们杀了她?”
出乎她的意料,少年眼中并非仇恨,而是充满了希冀。
“我……我有一事相求!”
虞生:“……”
好想拒绝。
“何事。”
口嫌体正直。
“我想求你您,带着我修仙。”少年壮志满满地说道。
可惜,像他这种壮志凌云的少年,在这样的时代,是必然要抑郁不得志的。
“想求仙,就去登仙山。这件事情上,没有人能帮得了你。”虞生死板地说道,转身打算离去。
“可这不公平!”少年大喊着,冲到了虞生的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了她。
瞧着他这般愤慨热血的模样,虞生心中感慨。
“哪里不公平?”她问道。
“你们生来就是仙门,天生有仙力有资源,你们一步便可登天,我们凡人却什么都无法拥有,连修仙的资格都没有!”少年大声控诉着这个世道的不公。
可虞生只是淡漠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柔情可言。
“不是所有人生来就能拥有一切的。你瞧如今的官家商贾,谁的祖父辈最初不是跟你一样的角儿?谁不是白手起家靠着自己一路苦头吃来才坐到了如今的位置?而你,饿了几顿饭?走了多少路?你何言不公?”虞生冷声质问道。
“可……可有人生来就有荣华富贵可享啊!”
“那就说明他们在投胎这件事儿上有点门道,你可以去向他们请教请教,等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
少年欲说还休,眼看着虞生和白谪就要离开,他脑袋一热,又跑上前去一扑,扯住了虞生的衣裳。
“你不准走!”
虞生:“……”
白谪嘴角抽搐地看着这一幕,她尽量让自己温柔:“小兄弟啊,我师妹是修无情道之人,不可与男子有如此亲密接触的,你快快先放开……”
“我不!”少年死咬着牙不松手,“你不带我上仙山,我就不放手!我就拉你下水!你别想修道成仙,别想好过了!”
怎么能这么自私呢……
白谪皱了眉,她手中的小七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虞生一抬眼,就和她撞上了视线。
看啊,这就是你们修士心心念念保护着的人类。
如此自私,如此蛮横无理。
对于他们自身的利益,你的道又算得了什么呢?
虞生感觉,如若她要开口,她就会说出这些话来。
“放手。”她的语气无奈,又带着妥协。
“不!”
好心累,她是来凡间行善的还是来打工受气的?真的好心酸。
“你不是想修仙吗?你站起来,我告诉你如何修。”虞生道。
“真的?”少年终于肯抬头看她。
“我从不骗人。”
少年还是一脸狐疑,但他却是终于松开了抓着虞生衣裳的手,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身上的泥灰沙尘沾满了虞生的衣裙。
虞生的脸上没有不适,她对这些的接受度尚可。
“三年前,我也穿着和你一样的衣服。”
少年瞪大了眼睛。
“几年前,我家遭了变故,我成了一个孤儿。我无处可去了,就穿着一双布鞋,徒步从偏僻的村落一路走到蓬莱仙山,又一步步爬了上去。”
虞生面无表情地说着,一点感情也无,好像在说的不是自己的经历一般。
“上山的路很苦,将我的布鞋都磨得不能穿了,我记得我入宗门那天,我的脚上全是水泡,一沾地就疼。”
“但我熬过来了,”虞生看着少年,“我没有天赋,全靠吃苦头,初修炼的那些日子里我每天都像被人揍了一顿,第二天身上痛得死去活来,但还是要咬着牙下床去继续修炼。”
“这些苦我也可以吃!”少年说道,他不知所谓,空有志气。
虞生感到可叹可悲。
所有没有被社会打磨过的,没有见过人世险恶的人都是这番意气。
她直截了当质问道:“你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伤?你有尝过自己口腔里的血腥味吗?你有断过骨头吗?你有感受过那种腹部被剑贯穿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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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有吗?!”
少年愣在了原地,不知是被她的话还是被她的语气吓得。
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退却。
有些苦,不是人人都能吃的。
“你走吧。”她道。
“……那你为什么就不能帮帮我?”
“你说什么?”虞生皱眉看向他,却见少年一脸阴郁。
“你既知道未来有这么多的苦,为何还不愿意帮帮我?你就这么自私吗?不是说仙人都是大公无私的善者吗?你为何不帮我?你为何这么小气自私?!”少年撒泼般说着,眼泪一颗颗落了下来,他近乎是指着虞生的鼻子骂,“你们这些骗子废物!连只妖精都抓不住,还整日受着我们凡人的敬奉!你们凭什么?你们根本就不配!”
虞生一口气堵在胸口无处撒,好像你帮别人累死累活做活计,却被恶意扣了工钱一分不给,你向他合理索要是,他却只跟你说一句:爱干干不敢滚。
吃力不讨好……
她有些理解谢影安了。
“你想修仙吗?”虞生道。
白谪都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妥协和苦闷。
“你能带我去?”少年眼泪还淌在脸上,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但我只能带你到蓬莱山脚下,剩下的路,你自己走,这是规定。或者你想入仙门?我可以将你送到仙门门口,至于能否被他们接纳,全凭你自己。”
“此话当真?”少年终于是不哭了。
虞生点头,心中却深知他绝无可能成功。
他没毅力没耐心,混吃等死的挂流,没有仙门宗门会收下他。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没有“气”,若没有虞生那般的好运被“望舒”捡走,就连散修他都无法成。
不过……
“不通过,走吧。”
“你不够格。”
回想初入宗门的自己,当时的她也是一路碰壁。
但她不甘心,她坚信自己可以靠努力追上他人。
可她不会空口说白话,有腿她就走,有手她就干,这少年有手有腿,却只会动动嘴皮子。
“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少年兴奋地问道。
“你要去蓬莱仙山还是仙门?”
“我……我要去公孙氏!”少年说道,眼中满是期待。
“入仙门要改头换姓,你想姓公孙了?不要自己的姓了?”虞生故意问道。
“为了修仙,这是我必须要舍弃的东西!”
其实只是因为不想爬山吧。
虞生没有拆穿他。
可惜公孙氏的路更难走。
仙门内部对修为境界看得更重,打压也更为猛烈,修为浅薄的人进去就是打杂的命,除非缔结些有头有脸的仙器,否则就是咸鱼进去也翻不了身。
“你在凡间等着,等我们处理完了手头的事再将你送去。”虞生道。
少年却立马变了脸色,恶狠狠地瞪着她:“不行!你现在就带我去!你肯定会跑的!你们这些不讲信用的人!”
“……”
好气啊,好气啊!!!
但虞生忍了。
“此事不可耽搁。”
“那你让她一个人去送!”
少年无礼地指着白谪。
“会出意外的。”虞生憋闷地从牙缝中挤出五个字来。
“你们不是修仙的吗?连只妖精都打不过吗?那你们还谈何保护?我们凡人的命不就成了砧板鱼肉了吗?”
真够了……
白谪的脸色都变得难看了,亏得虞生还能维持表面功夫,如此淡然模样。
当然她也知道她心中肯定要被气得炸开花了。
虞生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根肉眼难以目见的丝线就飘飘然落下。
它轻飘地挂在少年的鼻尖,让他感到脸上有些瘙痒。
他想去挠,却见虞生突然变了脸色。
“你怎——”
他刚开口想问,就突然感到脸上剧痛,好像一根钢丝勒在了他的脸上,要将他的头颅绞成两半。
“啊啊啊!!!”
他惊恐地尖叫着后退。
“别动!”虞生急道。
少年却不听,只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脸,想要将根细到快要看不见的杀器从自己的脸上扯下来。
可他越扯越多,越扯越多,到最后鼻腔也被灌满了蚕丝,一直深入到体内。
虞生不敢贸然用剑,怕自己控制不好力道伤了少年,但又无法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被折磨着死去。
她进退两难,最后也只能亲眼看着他倒下。
少年最后用哀怨的眼神怒视着虞生,充满了恨意的嘴巴挣脱了惨蚕丝的束缚一张一合。
“你害我。”
他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