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崇像一阵风一样跑上了楼,站到了牟雯办公室门前,不假思索敲了门。
咚咚咚。
没有人应他。
谢崇的脑海里闪过很多影像:譬如牟雯正在慌乱地整理衣着、譬如她正跟男人比着保持安静的手势…想到这里,他想掉头就走。
旁边的科技公司还有人加班,听到敲门声出来看,问他:“你找谁?”
“牟雯。”
“什么事?”
谢崇咽回了“追债”二字,说:“签合同。”
“哦哦哦哦,一般这个点牟总应该回家了。”那人说:“牟雯不总在公司。”
她明明上楼了,听到敲门声也不应,哪怕他在门外跟人讲话她也不来开门,谢崇点点头对人道谢,而后看着那扇门。这时他才意识到:他为什么要上来?
谢崇这样想着,就转身下楼了。
楚凌趴在牟雯家里的门缝向外看,当谢崇向电梯间走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非常出众的男人。她有点兴奋地说:“雯雯,雯雯,万柳先生真英俊!”
牟雯在后边翻白眼:“你看到正脸了?”
“背影也很英俊。”楚凌说。
楚凌和牟雯叫“谢崇”万柳先生叫了几年。那时牟雯离婚,楚凌第一反应是:好可惜,几年过去了,竟不知万柳先生长什么样。更可惜的是,他们竟没有一张合照。
那天牟雯是哭了的,但她自己不记得。
她让楚凌陪她喝酒,楚凌说:“我现在喝完酒头脑就会抗议,第二天什么东西都写不出来,而我的工作,每天都要跟文字打交道。对不起啊,我很爱你,但我不能陪你醉一场。我可以陪你聊天。”
于是牟雯自己喝酒,楚凌安静地在旁边。牟雯是从翻找手机找不出一张合照这一瞬间,开始难受起来的。
“一场空。”她起初只是叹息着说:“一场空啊,楚凌。”
楚凌对她说:“我觉得不能算是一场空,你收获了一场体验:比如爱与不爱、比如看待世界的视角、比如事业的飞速跃迁…这些都比金钱更有价值。”
牟雯想:钱我也有的。我本来可以分走更多的钱,但那样,万柳先生就会终其一生都瞧不起她了。而她更想成为万柳先生心里的刺,让他在午夜梦回之时幡然醒悟,想起她悔不当初。
比起钱,牟雯更在乎这一种“报复”。她觉得这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她得拔掉它,她的心才会完整。
那一天喝到最后,牟雯喝多了。她酒量本就不好,喝着喝着就潸然泪下,嘴里念着:一场空啊,一场空。
当下,牟雯在自己的小家里招待着好朋友:楚凌和她的爱人A先生梁浮光。。
梁浮光对谢崇倒是不感兴趣,他对牟雯说:“我有一个朋友,是做科研的。家境优渥、为人谦和,是一个清清白白的读书人。比周寒柏还要更胜几分。”
梁浮光和楚凌所在的公司当年收购了周寒柏的软件,后来两人在业务上多有交集,又因为牟雯的缘故,一来二去成了知己。周寒柏熬过那几年,事业一飞冲天,却在事业最高点激流勇退,去年于公司离开。离职原因是他爱上了公司一位年长他几岁的女性,这在公司引起轩然大波。周寒柏其人,生性非常果敢自由,留下一句“乘兴而去”就从公司离开了。
梁浮光也因此对周寒柏更是高看几分:他没有一身铜臭,是一个十足的敢爱敢恨的性情中人。他私下对楚凌说:牟雯选爱人的眼光略有瑕疵,但选朋友的眼光,却是顶绝。
梁浮光要给牟雯介绍的对象,那人在他心中是比周寒柏还要好的人物。
牟雯指着自己的鼻尖问:“是给我介绍吗?”
“对啊。”楚凌说:“我们俩商量很久,都觉得合适。”
“那好啊。”牟雯并不拒绝,但她也有担忧:“万一看不对眼呢,会不会让你们难做?”
“我们已经很难做了。”梁浮光哼一声:“我给他介绍过两位女性朋友,他都说不行。”
牟雯就笑了:一位挑剔精啊。
她正在为楚凌和梁浮光准备夜宵。
其实他们来之前也应酬过,因为应酬地点就在牟雯家附近,就相约来坐一会儿。电话是梁浮光用楚凌电话打的,牟雯上来就喊“亲爱的”,惹得梁浮光差点把手机丢出去,骂牟雯和楚凌肉麻。
牟雯为好朋友准备鲜果茶。他们在聚会时喝了酒,喝一点果茶胃里舒服,再来两样她得闲烤的小点心,就算好了。
牟雯盘腿坐在茶几前,楚凌和梁浮光随意坐着,三个人开始了“夜话”。
那头谢崇下了楼,碰到了拖车回来的王志强。
后者见到谢崇很开心:“谢总,今天真的麻烦您了。我刚刚还想我是不是不礼貌了,但我吧,从小就没脑子,您别跟我计较。”
谢崇看王志强,依稀看到一些当年牟雯身上的影子。他一点也不讨厌王志强,甚至觉得这小伙子有点可爱。跟钱颂一样,看起来“傻傻逼逼”的。
他对王志强说:“我都到你们公司了,不如就签合同。”
“签合同?现在?”王志强差点一个跟头翻过去,怎么回事,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吗?那他可要张着血盆大口接着了。他的脚比脑子还快,已经引领着谢崇上楼了。
到了公司,他开了门,请谢崇进去。谢崇扫了眼:公司空无一人,那牟雯是修习了遁地术吗?
王志强请他坐下,接着打电话:“雯姐,雯姐,签合同啦。谢先生要签合同。”
挂断电话后谢崇问王志强:“要等多久她才会到?”
王志强说:“哥你别急,我雯姐说到就…”
话还没说完,牟雯已经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碎花家居服,趿拉着毛绒拖鞋,就那么来了。
谢崇眉头皱了起来。
这一幕令他震惊,紧接着他才反应过来:牟雯就住在隔壁。这就有意思了。
牟雯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此刻正充满好奇地打量谢崇,男的则礼貌站在那里。他们三人都穿着拖鞋,好在那一男一女气质不俗,不然谢崇又会好奇牟雯交的都是什么样的奇怪朋友了。
“楚凌姐。”王志强打招呼:“您来啦!”王志强给楚凌“同城急送”过东西,“《生活在世界的人》他每期都看,听说楚凌是这档栏目的主编,他都快要“爱”上楚凌了。
他这一说,谢崇就知道了:这是楚凌和A先生。
他虽未真正见过他们,过去几年却是从牟雯口中听到几百上千次。她一共就那几个朋友:楚凌、顾锦书、周寒柏,还有几位同窗。谢崇都记得。
事已至此,牟雯也不好不做介绍,于是大概说道:这位是谢崇、这位是楚凌、这位是梁浮光。只介绍名字不介绍身份。
“谢先生要签合同啊?”牟雯说:“方案还没出呢,会有一点冒险啊。”
“是么?那我再考虑一下。”谢崇起身准备告辞:“今天打扰了,出完方案我们再签。”
王志强到口的馅饼已经嚼一半了,现在要吐出来了。但他觉得雯姐提醒的对,万一后面扯方案再出什么差错。谢哥看着也的确不是什么善茬。
他替牟雯送谢崇。
不知怎么,他觉得谢哥的心情比刚刚上楼前好些,至少一张脸不板着了,眉目也都开了。
那头楚凌一头雾水问牟雯:“怎么回事啊?”
牟雯心里清楚谢崇是为哪般:他以为她约了男人,觉得自己今天做了冤大头,气不打一处来。敲公司门无人应,又觉得她在戏弄他,更是生气。在楼下碰到王志强,找了个借口就上楼了。
倘若她今天真的约了男人,他马上就会签合同,他好胜心非同一般;但他看到楚凌和A先生,气消了一半,走了。
牟雯但笑不语。
她对王志强说:“你谢哥的合同一定会签的,就算他自己不装修,他也会让别人跟你签。你只要服务好他就好了。你信我吗?”
“雯姐,我信你。”
“信我就行。”牟雯说:“客户千奇百怪,目的各有不同。你多观察着,慢慢就会有心得。你现在还是个愣头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