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似寻常生物的嘶鸣，裹挟着低频震波，刮得人耳腔刺痛、渗血。哀嚎自那头巨大匍匐兽类口中呼啸而出。
虎首蛇瞳，背甲嶙峋，骨刺倒生。
啸声甫落，更多兽类从四面阴影里袭来。
星兽。
星际2917年，资源战争爆发，联邦死伤惨重，节节败退。星兽全面进攻居地星球，人类防线几近崩溃。
“是飞船、是飞船——”
“是联邦的人来了！我们有救了！！”
人群仰望天幕，看见飞船撕开云层，疾掠而过。短暂燃起的希冀随即熄灭。
那不是飞向他们的。
至少，不是飞向这颗偏远、落后、资源匮乏的荒星。
“该怎么办？”
无数无助、麻木与绝望，汇成一声声濒临崩溃的呐喊。
仓皇奔逃的人潮里，一道躯体逆流而行。起初，姿势极其诡异，踉跄、僵硬。但接着，愈发迅速、再迅速——
鸭舌帽被疾风掀起。
鸦羽般柔顺的黑发散乱扬起，清隽眉眼下的一双瞳色浅淡。青年抬起修长指节，轻点虚空。
无形屏障顷刻笼罩整座城市。
屏障内，众多袭来星兽同时如遭挤压，爆体而亡。
这时，距离联邦救援。
还有半小时。
而距离这名传奇“向导”生命的终点，也仅剩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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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尔星。
一颗常年冰雪覆盖的星球。冷白是它恒久不变的底色，群山、冰原与辽阔天穹都像被相同颜料反复涂抹。
比尔精神卫生疗养中心便坐落于此，是联邦极负盛名的精神医疗机构之一。
距离上一次星兽战争，已过去太久。
久到战争本身都开始从人类记忆里褪色。联邦众多星球安居乐业，生活水平稳步抬升。
在这个平均寿命三百，一百六十多岁的萧院长，也很久没有见过伤患了。
他取下电子眼镜，以手帕拭过镜片，再度戴上。
没看错。
雪是凌晨停的。晨光落上通往小岛后山的步道，薄冷如釉，也衬得那几抹猩红愈发惊心。
血迹零星蜿蜒，尽头是一只苍白手背。
青年半身陷雪。
浓黑发丝凌乱铺散，像浸湿雪水的乌羽。单看身形，四肢修长，骨架匀停，比例优越。
他疾步上前，倏地一惊。
一层寒意隔着裤管渗入肌肤。“那什么……小伙子？！你没事吧？”
久久没有回应，萧院长心头一沉。
这人身上的确是病服，可不是他见过的款式。
孤岛对外审查极严。以这名青年的长相，若真是病患，他不可能毫无印象。
既然不是正常渠道登岛，那他是怎么到这里的？
又是什么人？
萧院长莫名想起昨日星网上那则主星通报。
在押重犯“鸦”越狱……
年纪倒是对得上。
这个念头刚浮出水面，萧院长心口一紧，猝然撞上一道视线。
该如何形容呢。那是一双过于干净的眼睛，几乎让人想起比尔星最高处的冰川。
日落时，暮色会缓慢覆上冰面，白昼沉入阴翳，可那种剔透而摄人心魄的质感，却并不会因此减弱分毫。
它依旧沉静、美丽，像恒久立于天地之间的某种秩序。
令人无端安定。
他下意识放轻呼吸，直到忍不住动了下僵麻的腿。年轻人像才从恍惚里抽离，抬眸看过来。
胸膛轻微起伏，低低咳着，声音很轻：“我没事。”
吐息随话音散成薄白雾气，转瞬消弭于冷冽空气。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他垂眼看向自己扣住的脚踝，迟疑一瞬，才略显生涩地松开手指。随后稍稍蜷起身体，眉眼间浮出淡淡倦意，“让我缓一会儿就好。”
萧院长直到此刻，才看清青年腹部那道伤。
伤口巨大，血肉翻裂。
半边雪地都被浸红了。
“哎、哎——”他顿时一惊，也顾不上追究来历了：“急救信号我已经发出去了，你撑住，小兄弟！”
不是，都要死了，小伙子还这么礼貌做什么？！
……他真没事。
只是这次位面传送不稳定，导致的眩晕后遗症。
换作以前，许奇任务一结束，多少要杀回去干穿那群传送员，边磨刀边微笑着问候他们，到底是怎么操作的。
但他如今退休了。
退休，多么美好的一个词。
从前只是想想，灵魂都会为之战栗，仿佛终于等来一场迟来的赦免。可等它真正实现，反倒失真得没有实感。
直到此刻。
腹部剧痛唤醒本能，肾上腺素逼回意识，濒死的窒息感寸寸收紧胸腔。许奇却在疼痛里，第一次感到某种确凿的惬意。
自由。
他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浅笑。
萧院长肝胆俱裂。濒死状态下，痛觉减退、求生反应减弱。这孩子不会快进到回光返照了吧？！
幸好，救援队很快赶到。
岛上虽有紧急医疗室，可青年伤势过重，现有设备不足，只能转送中心区医院。
比尔星气候严酷、地形特殊，长期作为中央白塔学员试炼场，承担哨兵、向导实训任务。中心区医院因此配备最高等级的军事医疗资源。
救援人员迅速将青年固定上担架。萧院长作为现场目击者，也一同登上飞行器。
五分钟后，飞行器抵达中心区医院，青年被推进急救室。
萧院长平时勤于锻炼，这一趟折腾下来，仍在门外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的老朋友，中心区医院院长伊斯匆匆赶到。
“怎么了，萧杜？听说你发送了急救信号。你没事吧？”
萧杜没好气：“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
“那怎么回事？”
“有个向导…好吧，暂时还不能确认他是否白塔学员。”他简单复述了凌晨散步的戏剧经过，随后犹豫了下：
“他腹部受了伤。我刚查看过伤口形态，与星兽攻击伤高度吻合。”
“星兽？”伊斯神情微凝，“五十年前，星兽族群遭受重创，几近销声匿迹。”
“这些年联邦一直在持续清剿。照理说，不该越过封锁，出现在比尔星附近……”
萧杜：“问题就在这里。发现他时，周边没有载具残骸，但我后来复盘，着地点附近其实存在明确的…撞击痕迹。”
“如果真是载具失控，在高空自燃解体，将他抛落……”
萧杜靠在椅背上，低声喃喃：“我很难想象，他怎么还能活下来。”
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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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老伙计的肩：“你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看他自己。”
萧杜吐出一口气：“是啊，希望他能没事。”
萧杜说不清当时什么感觉。
那不是一双濒死之人的眼睛。太安静，也太亮，像有什么仍在深处无声燃烧。
等他回过神时，急救信号已经被他一把按下。
急救室红灯熄灭，主治医师推门而出。
“患者目前已脱离生命危险。”
萧杜骤然松了口气。
-
从结果来看，萧杜先前的担忧有些多余。青年那身伤乍看严重，实则并未伤及根本。
他的自愈能力强得惊人。就算没有及时救治，只要不再受到额外影响，一天左右，也足够恢复基本行动能力。
当然，前提是别再下场雪，把他埋了。
——以上，为主治医师原话。
在如今的医疗技术下，青年恢复得比预想中更快。
更准确些说，整场手术里，他其实一直清醒着。麻醉药效退去后，他稍微缓了缓，确认身体已经可以活动，便径自下了病床。
萧杜推门而入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青年侧眸望来，神色平和，像早已预知他的到来。恢复了些血色的唇边微微带笑，朝他礼貌点头：
“多谢您救了我。若您有什么想知道的，我都会如实相告。”
萧杜神色复杂。方才伊斯告诉他，手术结束后，医院第一时间进行了身份扫描。
联邦通缉库没有匹配记录。此届白塔来比尔星历练的学员名单里，也查无此人。
警卫队随后完成现场勘验，在青年坠落点附近发现载具残片，确认飞行器曾于高空解体……
同时，补充报告称，昨日凌晨两点，比尔星防御系统短暂异常中断，初步判断与星兽波动干扰有关。
这也就解释了，其所乘飞行器为何能够绕过系统预警，坠入岛上。
野生…向导吗？
萧杜叹气：“放心，我没什么要问的。就算有，也轮不到我。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身体养好，别的暂时不用操心。你的伤已经归入事故救治，医疗费也免了。”
“至于你被星兽袭击这件事，我必须上报。”他说着，不着痕迹地看了青年一眼，见他坐姿端正，神色如常，便笑了笑，“到时候，会有联邦专员来问你。”
“如果确认没有问题，你很快就能出院。”
联邦专员。
许奇坐在床上，漫不经心地琢磨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这次养老位面，还是联邦体制。
挺好，省了不少适应成本。
“星兽”这个词也有些耳熟。不过相似位面之间，生态体系本就大同小异。
他温和含笑：“多谢。”
答得太爽快。萧杜反而一时哑然，问：“你就不想问点什么？”
许奇颔首。
萧杜：“什么？”
许奇指向腿下。有什么正无声缠附着他，在灯下泛出银白冷光。它贴得极紧，细密鳞片缓慢收束，隔着布料渗来一阵湿冷寒意。
许奇礼貌：“我可以将这条蛇赶走吗？它有些太粘人了。”
萧杜沉默两秒，决定收回“很快能出院”这句话。这小子可能得先挂个脑科！！
什么叫这条蛇！
那他x的是你的精神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