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走到训练场边了。贝娅特丽切在和工作人员交谈，离得稍微远了些。
草坪的气味从地面升起来，湿润的、微甜的，混着汗水和泥土的气息。
场上有二十几个穿着红黑训练服的球员在做对抗练习。球鞋踩在草坪上的闷响、球员之间的短促喊话、教练的哨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有节奏的曲子。
基娅拉站在场边的阴影里看着，目光跟随那只白色的足球在球员之间移动。
此刻球员们还不知道明年会发生什么。在原本的历史上，贝卢斯科尼会成为俱乐部新的主任，并亲手打造了红黑王朝。而现在，即将取代这个位置的是她基娅拉。
她先是看向这支球队的灵魂人物——弗朗哥·巴雷西。他正在后场用手势指挥着队友。对方前锋带球逼近，他提前两步卡住了传球路线，然后轻巧地把球断下来，脚下没停，直接传给了边路。整个动作不到三秒，中间没有一丝多余。
保罗·罗西也在场上。三十岁的瘦削身影在禁区前沿游弋，跑动方式跟其他人不太一样——像是提前计算好了球的落点，在别人还在追赶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那里。基娅拉看到他接了一个高球，胸部停球，转身，射门——球打在门柱内侧弹进了网里。场边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基娅拉的目光在场上继续移动，然后落在了左后卫的位置上。
十七岁的保罗·马尔蒂尼在跑动。
他比六月底的时候黑了一些。防守动作很干净，不轻易出脚，跟着对方边锋跑了十几米之后卡住了内线位置，身体半侧着，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既能干扰出球，也不会被轻易过掉。
亚利桑德罗·科斯塔库塔从替补席那边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瓶水，肩上搭着一条白色毛巾。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场边的基娅拉，确认后凑了过来。
“菲奥伦蒂诺小姐，对吧？”
“是的，科斯塔库塔先生您的记忆力没有出问题。”
科斯塔库塔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两个人不咸不淡地开始聊天。
“恭喜你升入一线队。”
“谢谢。”
“训练怎么样？”
“还行。”他拧开瓶盖喝了口水，“集训刚开始那几天比较难熬，腿像灌了铅。适应了就好多了。”
场上传来了哨声。
科斯塔库塔扭头看了一眼：“该我了。”
他朝基娅拉咧嘴笑了笑：“待会儿再聊。”然后小跑着上了场，替换了一个球员。
他上场之后位置站得很靠前——中后卫，跟巴雷西搭档。他的风格跟巴雷西不太一样，更主动一些，喜欢提前预判然后上抢。刚上场没两分钟他就尝试了一次抢断，伸脚把球捅了出去，虽然球滚到了对方球员脚下，但巴雷西在后面补上了位置。科斯塔库塔回头朝巴雷西竖了个大拇指。
大概是到休息的时间了，哨声响起，球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场边走，有人直接躺在草坪上喘气，有人弯腰扶着膝盖。
水瓶被传来传去，水声咕咚咕咚的。草坪上留下了十几道深浅不一的脚印，白色的边界线被踩得有些模糊。
巴雷西往场边走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贝娅特丽切。他放慢脚步走过来，手里拎着水瓶，另一只手伸出来。
“菲奥伦蒂诺女士。”
“巴雷西先生。”贝娅特丽切跟他握了手，“这是我女儿基娅拉。”
巴雷西低头看了基娅拉一眼，点头示意：“你好。”
“利德霍尔姆先生跟我说了数据合作的事。”
“你这边没问题？”
“没问题。”巴雷西说，“队医跟我讲过了。伤病预防——谁不想少受伤？”他顿了顿，“而且你们跟青训那边的合作我听说过。”
“法比奥说效果不错。”
贝娅特丽切笑笑：“卡佩罗先生的评价那么高？”
“他不轻易夸人。”巴雷西也微微笑了一下，“不过他一向喜欢数据之类的东西。训练量、跑动距离、心率——他每天自己都在记。”
巴雷西又看了基娅拉一眼。基娅拉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
“多大了？”他问基娅拉。
“十五岁。”
“希望你玩得开心。”巴雷西说，又回到了球员中。
保罗·马尔蒂尼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他穿着训练用的T恤，汗水把衣服浸透了，贴在身上，隐隐露出肌肉的轮廓。
他看到贝娅特丽切和基娅拉站在一起，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菲奥伦蒂诺小姐。”他先和认识的基娅拉打了招呼。
“叫我基娅拉就好。这位是我的母亲，贝娅特丽切·菲奥伦蒂诺女士。”基娅拉自然看到了他略带求助的目光。
“菲奥伦蒂诺女士。”
“你好，小马尔蒂尼先生。”贝娅特丽切打完招呼后，就先离开了。她对球员没有兴趣，只是为了陪伴基娅拉。
“下午好。”基娅拉这才正式地打了个招呼。
“下午好。”马尔蒂尼的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勾了一下。他浑身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呼吸已经喘匀了。
科斯塔库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他刚冲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T恤。他用毛巾擦着头发，看到马尔蒂尼也在，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保罗，怎么还不去冲澡？一身汗味。”
“你也一身汗味。”马尔蒂尼说。
“我冲过了！”科斯塔库塔指了指自己还在滴水的头发，“你看，湿的。”
“那是因为你没擦干。”
“说明我刚冲完。”他理直气壮，“你还没冲，别只顾着站在这跟小姑娘聊天。一身汗味儿，小心熏到人家了。”
马尔蒂尼的耳朵红了，但他没走。“上次——”他看了基娅拉一眼，“你叔叔说你们家和米兰有合作？”
“和青训。”基娅拉说，“但这次是为了一线队合作来的。”
科斯塔库塔插嘴道：“你看，我就说人家是正经来谈合作的。你上次在夜店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姑娘来追星的。”
“我没有。”马尔蒂尼说。
“你就是。”
基娅拉站在旁边，表情平静地看着他们打闹。
“行了，”科斯塔库塔拍了拍马尔蒂尼的肩膀，“走吧，去洗澡。一身汗臭把合作方熏走了算谁的？”
马尔蒂尼看了看基娅拉，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下次见。”
“下次见。”基娅拉说。
他走了。科斯塔库塔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基娅拉挤了挤眼，然后小跑着追上了马尔蒂尼。
青训基地的主楼在一线队训练场的另一侧，隔着一小片种着柏树的绿地。
法比奥·卡佩罗的办公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
门开着，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圆珠笔，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
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战术阵型图——4-4-2，每个位置旁边用铅笔标注了球员的名字和数字。
桌角放着一只搪瓷杯子，里面还剩半杯浓茶，茶叶沉在杯底。
被抓壮丁带路的科斯塔库塔熟练地敲了敲门框，探进半个身子：“先生，菲奥伦蒂诺女士来了。”
卡佩罗抬起头，站起来跟贝娅特丽切握手：“菲奥伦蒂诺女士。请坐。”
基娅拉跟着坐下。卡佩罗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青训的数据合作很不错，”卡佩罗说，“一线队那边尼尔斯也同意了？”
“对。”贝娅特丽切说，“从一部分球员开始试点。”
卡佩罗点了点头：“那就好。青训这边的数据对我们帮助很大。”他指了指桌上一摞文件夹，“这个夏天我整理了一年的训练数据——每个孩子的出勤、体能测试成绩、伤病记录。有几个孩子的疲劳累积曲线很明显，我调整了他们的训练量。如果靠眼睛看，可能要到他们受伤了才会发现。”
“你自己整理的？”贝娅特丽切问。
卡佩罗拿起那支红色圆珠笔晃了晃：“每一份都是我写的。数据不会骗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语气里有一种笃定。“训练场在外面，U19正在做体能测试。你们可以去看看。”
U19的训练场比一线队的小一些，但草皮维护得很好。
场上有十几个年轻人在做折返跑——用粉笔在草坪上画了间距三十米的起止线，教练站在中间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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秒表喊数字。
基娅拉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认出其中一个中后卫——他在电视新闻里出现过一小会儿，但她记不清名字了。还有一个前锋跑得很快，折返的时候步子跨得很大，冲线时带起的草屑溅到了后面的队友身上。
贝娅特丽切在旁边跟卡佩罗聊数据的事情。基娅拉没有仔细听，沿着场边慢慢走着。
她走到训练场的远端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基娅拉！”
她回头。
阿尔贝蒂尼从训练场另一头跑过来，穿着U15的训练服，袖子卷着，露出细瘦的小臂。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他跑到她面前停下，喘了两口气，弯着腰撑着膝盖。
“你怎么来了？”他问。
“跟我妈来的。”基娅拉说，“谈合作。”
“跟一线队？”
“对。”
阿尔贝蒂尼直起腰，眼睛更亮了：“你以后会经常来？”
“不知道。”基娅拉说，“看情况。我还要上学。”
“那你下次来提前说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场上的训练，“我带你看我们训练。”
上次交换过联系方式后，阿尔贝蒂尼往她家里打过几次电话，但都被告知她出去度假了，不在家。
基娅拉回来之后自然是知道了这个情况，但她突然恶趣味发作，想要逗一下对方。
“你们训练有什么好看的？”
“我们有新的战术演练！”他语速快了起来，“教练教了一个新的中场跑位路线——特别复杂，三个人要同时移动，一个人上去另一个人就要补位。我今天上午练的时候跑错了两回，被教练狠狠训了。”
“那你现在学会了吗？”
阿尔贝蒂尼想了想：“还没有。但是快了。”
“那等你学会了我再来看吧。”
“基娅拉！”阿尔贝蒂尼举起了小鸡手。
“好吧好吧，逗你玩的。下次我来会打电话告诉你的。”
“对了，你妈妈呢？”阿尔贝蒂尼问。
“在那边。”基娅拉指了指贝娅特丽切的方向，“在跟卡佩罗先生说话。”
阿尔贝蒂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你暑假去哪里了？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
“回中国了。”
“中国？”阿尔贝蒂尼对这个国家不太了解，“好玩吗？”
“还挺好玩的，我去了好几个城市，还回到了我出生的地方。虽然和想象中有点不一样，但也很不错。”
基娅拉和他介绍了一下中国的基本情况和她去的城市。
阿尔贝蒂尼感兴趣地听着。他想了想，问了一个很认真的问题：
“远吗？”
“很远。”她用了一些通俗易懂的方式来解释距离。
阿尔贝蒂尼安静了几秒钟，像是在脑中想象那些距离。然后他说：“以后等我有钱了，我也去中国。”
基娅拉点了点头：“会去的。”
“到时候可以请你当我的导游吗？”
“阿尔贝蒂尼！”那边有人在喊他。
阿尔贝蒂尼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我得走了。下次来记得找我！”
他跑走了，大一号的训练服在身后鼓着风，鞋带有一根松了，但他没有停下来系。
贝娅特丽切走过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大概是卡佩罗给她的数据清单。
“聊完了？”她问。
基娅拉点了点头。
“还有要见的人吗？”
基娅拉想了一下。
“没有了，我们走吧。”她说。
阳光在她们之间穿过，光晕里浮着细微的草屑和尘土，贝娅特丽切伸手摸了摸基娅拉的头发。
“走吧，”贝娅特丽切说。
转身的时候，基娅拉最后看了一眼，红黑色的旗帜在主楼上方轻轻飘着，被八月的风吹成了波浪的形状。球员的喊声隐约传来，是阿尔贝蒂尼的声音，在喊什么“左边左边”。
是夏天的米兰内洛。
这是基娅拉在米兰度过的第一个夏天，她记住了草的味道，少年人奔跑时扬起的尘土，被随手晾在铁丝网上的训练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