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七日,意甲联赛85-86赛季,第三十轮也是最后一轮比赛。
AC米兰主场对阵亚特兰大。
一场并不算太重要的比赛。
两支球队都夹在积分榜中游,一个第七,一个第八,不上不下,没有降级之忧,也没有欧战名额需要冲刺。这场比赛唯一的意义是——踢完它,大家就可以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哈特利在上半场打进一个头球,下半场亚特兰大扳平,直到终场哨响,比分也没有变化。结束的时候,好像所有人都在一瞬间放松下来,换球衣的换球衣,补水的补水。
米兰的更衣室里,依旧是一片祥和景象。
巴雷西坐在最靠里的角落,很是珍惜地拆着腿上的绷带。
基娅拉给他的这款绷带他已经试用了一个多月了,效果十分明显。随着腿上疼痛的减轻,他首发的次数比赛季初队医预测的还要多。巴雷西打算找个时间和基娅拉聊聊,这款产品一定要纳入实验室的常备清单,更衣室里最好也要常备。
塔索蒂用冰袋敷着脚踝,笑着看一群无聊的坏人逗小孩。
助理教练推开了更衣室的门,嘈杂的声音跟着从门缝里涌进来。他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像是在清点人数。
“这个赛季的比赛到这里就结束了。利德霍尔姆先生说他不过来了,你们弄完后,直接解散吧。回去好好休息,要是参加世界杯的话,注意不要受伤,我们八月的赛前集训见。”
“八月见,安东尼奥。”
门重新合上了。更衣室里的收音机开着,正在播放晚间体育新闻。
“……尤文图斯客场3-2击败莱切,以联赛冠军结束整个赛季的征程。这是老妇人的第二十个意甲冠军……”
维尔迪斯坐在长凳上,手里攥着一瓶拧开的水。普拉蒂尼,这位三十岁的中场核心,还在带领尤文图斯向前。
哈特利坐在不远处解护腿板,英格兰人的肩膀弓着,低头扯开魔术贴。“尤文图斯又赢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他们今年输了几场?”
“我记得输得挺少的,”加利接过话,他正闭着眼睛靠在柜子上,右腿伸直,脚搭在对面的凳子上,“整个赛季就输了四五场。”
“是三场。”塔索蒂纠正了加利。
“厉害啊。怎么做到的?”有人笑着爆了句粗口,“特拉帕托尼是什么怪物吗?”
同一时刻,在普利亚大区的莱切,客场更衣室里的气氛跟米兰完全不同。尤文图斯的球员们在庆祝,但不算疯狂,毕竟这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收音机里的新闻继续播着。
“……罗马本赛季排名第二。前锋罗伯托·普鲁佐以19粒进球荣获联赛最佳射手……”
罗马的更衣室里,普鲁佐十分淡定,这是他第三次获得意甲金靴。前两次是1980-81赛季和1981-82赛季,分别打入了18球和15球。
他不紧不慢地把球鞋收进装备袋里,旁边有人祝贺他,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不是他第一次拿这个奖了。罗马只拿了联赛第二——差尤文图斯四分,没有冠军,金靴的成色就打了折扣。普鲁佐把鞋带系好,站起来,在更衣室里扫了一圈。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跟记者说话。没有人提冠军的事。
“……那不勒斯本赛季最终排名第三,获得下赛季欧洲联盟杯参赛资格。马拉多纳在联赛共计打入11球……”
“这是那不勒斯第一次进前三名吧?”
“以前可没有一个马拉多纳。”
“看样子今年世界杯阿根廷的威胁不小。”
那不勒斯的更衣室里,迭戈·马拉多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这位二十五岁的阿根廷人,整个赛季拖着那不勒斯这样一支中下游的保级球队,一路杀到第三名,差一点就掀翻了尤文和罗马。
他坐在那里,旁边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收拾东西。马拉多纳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他的脑海里只有即将到来的六月,在墨西哥,他的第二次世界杯。
“迭戈,”有人在门口喊他,“车来了。”
“……佛罗伦萨本赛季排名第四,同样获得联盟杯资格。值得一提的是,此前球队为其支付27亿里拉天价转会费的新星罗伯特·巴乔,因为遭受毁灭性的伤病,整个赛季未能在联赛出场……”
“可惜了,”维尔迪斯摇了摇头,“那个小孩听说很有天赋。”
“伤成那样,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踢球。”
被无数人可惜的巴乔此刻并不在佛罗伦萨。
伦巴第大区,科莫湖。
四月的科莫湖是一幅正好的画。天气好的时候,湖水会呈现出一种沉静的蓝绿色,像冬天最后一口没有呼出去的气。
湖呈倒Y字形,向北延伸的两条支臂在阿尔卑斯山脚下慢慢收窄,最后消失在积雪和松林的交界处。山顶还覆着一层白色的雪,那些雪在晨光里是粉红色的,在午后白得刺眼,到了傍晚又变得温柔。山坡上的栗树和橄榄树正在返青,新冒出的叶子嫩绿得近乎透明。
风从山上吹下来,穿过湖面的时候会带起一层细密的波纹。空气里传来水的气味,干净的、带着一点石头和泥土的气息。
康复中心坐落在西岸的山坡上。
整片院区占地约两公顷,沿着山坡从高处一直延伸到湖岸,由一栋主楼、两栋副楼和几处附属设施组成。主楼和副楼之间由石砌的步道和缓坡连接,沿路种着月桂和迷迭香。从高处望下去,灰绿色的树冠和米黄色的墙壁层层叠叠。
主楼是一栋三层的建筑,巴乔坐在二楼理疗室的长凳上,右腿放在一张矮凳上,脚踝下面垫着一块软垫。裤管卷到了大腿中部,膝盖上贴着一块垫片,旁边是与它连接的机器。
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正在操作,他一边调节机器的参数,一边了解情况:“昨天治疗后感觉怎么样?”
“有点胀。但不疼。”
“胀说明起作用了,你的软组织在慢慢进行自我修复。”操作员轻轻调整了一下垫片的位置,“今天的时间是四十分钟。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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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有异样,或者哪里不舒服,及时告诉我。”
机器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垫片温度开始缓缓升高,最后维持在一个稳定的温度,不烫,但是能很明显感觉到它贴住的地方在发热。
巴乔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他已经习惯了看它——习惯了它肿着、缠着绷带、被各种仪器包围的样子。就好像它已经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了,变成了一样单独被拿出来需要不断被修复的东西。
这是巴乔来到这的第十五天。
距离他偶遇基娅拉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在咨询过专业人士的意见后,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来这里寻求一个渺茫的可能性。
签署了同意书后,他正式成为了多模式脉冲组织修复系统项目的志愿者。
前几天只是评估,康复中心的医生看起来很专业,他们对巴乔的膝盖进行了全方位的评估,才开始正式给他使用设备,时间也是逐步递增。经过这几天的治疗,他能明显感觉到比之前稍微好一点,但离恢复到能够踢球的程度还差得很远。
这对堕入绝望中的巴乔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了。他没有着急,而是耐心地接受着治疗。
每天下午从主楼二楼的理疗室出来,他会沿着步道慢慢走到花园里的长凳上坐一会儿。十五分钟,或者二十分钟。看着湖面上的光斑移动,雪山的轮廓在傍晚变成深蓝色。
“……国际米兰本赛季排名第六,主教练伊拉里奥·卡斯塔涅尔在赛季中途下课,由马里奥·科尔索接任。队长亚历山德罗·阿尔托贝利在赛后接受了简短采访……”
“……意大利国家队主教练恩佐·贝阿尔佐特表示,他将于下月初公布世界杯大名单……”
这句话让更衣室里的空气静了一下。
“世界杯参赛名单啊。”更衣室里的大多球员都清楚,这届世界杯怕是与自己无关。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调侃其他人,尤其是极有可能进入大名单的巴雷西与罗西。
“弗朗哥,你会去吗?我记得你之前被叫过去参加了几次集训吗?”维尔迪斯兴致冲冲,反正他肯定是进不了了。
“还有罗西。贝阿尔佐特再怎么说都不会不带你的。是吧,我们一人包揽了上届世界杯金球奖和金靴奖的大功臣?”
“去你的。”保罗·罗西笑着拍了拍维尔迪斯的脑袋。“说不定呢?等公布了才知道。”
虽然嘴上说着不确定,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的自信。是的,凭借他上次世界杯的表现,哪怕他这个赛季的进球少的可怜,贝阿尔佐特也不会不征召这位金球先生。
巴雷西却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想起集训期间,自己与主教练的几次冲突。
82年,他作为替补队员,全程没得到上场机会。这几次集训,贝阿尔佐特坚持认为他更适合踢中场,想要强行让他改变位置。巴雷西当然不会为此妥协。
听着队友们的闲聊,巴雷西心里早有预感,在他对贝阿尔佐特说出“只要你还在执教,我就拒绝为国家队效力”之后,这届世界杯的大名单不会再出现他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