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直视着曹叡那双因愤怒而充血的眼睛。</p>
“但臣恳请陛下,冷静思量。”</p>
“如今,我军粮草只够支撑七日。鲜卑乱党在北方烧杀劫掠,蜀军在城外虎视眈眈,鼓声震天。若此时我军溃退,则关中尽失,长安不保,中原门户,将向蜀寇彻底洞开!”</p>
“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追究何人之责,而是……”</p>
司马懿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p>
每个字都说得很慢。</p>
“议和。”</p>
“议和”这两个字,如同两柄无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曹叡的胸口。</p>
他浑身剧震,猛地后退了一步。</p>
他张了张嘴,想要怒斥,想要拒绝,想要将这个提出如此屈辱建议的老臣就地斩杀。</p>
但那张开的嘴巴,最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p>
他环顾帅帐之内,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将领们的面孔。</p>
有人满脸恐惧。</p>
有人一脸绝望。</p>
更多的人面无表情,像是已经认了命。</p>
没有一个人的眼里还有战意。</p>
他再转过头,看向帐外。大魏的龙旗在寒风中无力地飘着,城外鼓声震天,火光漫天,衬得那面旗格外孤零零的。</p>
良久,良久。</p>
曹叡缓缓地闭上了眼睛。</p>
两行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p>
那不是在哭自己的失败。</p>
那是在哭大魏的国运。</p>
他二十多岁,带着十五万大军御驾亲征,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出师未捷,却要在这座雄关里,向他最看不起的蜀汉低头。</p>
这比刀剑加身还痛苦。</p>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p>
“议和的条件……是什么?”</p>
司马懿依旧跪在地上,额头触地。</p>
他没有立刻回答。</p>
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他手中。</p>
它在千里之外的武威城中。</p>
在那个年轻的蜀汉天子手中。</p>
此刻的刘禅,正带着那支疲惫的奇袭部队,沿太白谷古道踏上归途。</p>
身后是华阴仓的余烬,是即将崩溃的八万魏军。</p>
前方,是一张即将摆开的谈判桌。</p>
而他,将是唯一的庄家。</p>
归途比去路更加艰难。</p>
奇袭部队沿太白谷原路返回,全程六日。</p>
来时,他们是揣着必死决心的孤狼,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体力与意志都处于巅峰。归时,那股紧绷的劲儿泄了,疲惫便从骨头缝里涌了出来,淹没了每一个人。</p>
干粮在两天前就已耗尽。支撑着他们走下去的,只剩下沿途冰冷的山泉,和胸中那股足以燎原的骄傲。</p>
队伍里,伤员越来越多。有在华阴仓巷战中负伤的,有在撤退时被乱石划伤的,更多的是因为体力透支,在湿滑的山路上摔伤的。</p>
翻越那道名为“攀援绝壁”的天堑时,又有两名士兵因体力不支,失手坠入了云雾缭绕的深渊。队伍沉默地、麻木地继续向上攀爬。三条性命,成了这场不世奇功的注脚,永远地留在了秦岭深处。</p>
但士气是高涨的。</p>
每一个活下来的人,无论是健全的还是受伤的,眼里都带着光。他们或许步履蹒跚,或许衣衫褴褛,但他们的脊梁挺得笔直。</p>
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一件将被千百年后的史官,用最浓重的笔墨,写进史书的壮举。</p>
他们烧掉了曹魏的国运。</p>
他们用一千人的代价,为大汉的天子,撬开了通往天下的门缝。</p>
这种足以光耀门楣、荫及子孙的功绩,比任何食物和药物都更能激发人的潜力。</p>
第六日黄昏,当那道熟悉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石缝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时,队伍中响起了一片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p>
走出太白谷,就像从一个阴冷的地狱,重返阔别已久的人间。</p>
夕阳的余晖温暖而刺眼,照在每一个人苍白而肮脏的脸上。</p>
山谷的入口处,早已不是他们离开时的荒芜景象。</p>
数百名身披玄甲的铁鹰锐士,如沉默的松柏,肃立在山口两侧。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支从地狱归来的同袍。</p>
在他们的身后,数十口巨大的行军锅一字排开,锅下烈火熊熊,锅里正熬着热气腾腾的肉粥。浓郁的肉香混杂着米香,在山风中弥漫开来,霸道地钻进每一个归来者饥肠辘辘的鼻腔。</p>
那是一种食物的香气,更是一种家的味道。</p>
看到这一幕,无数条在刀山火海中都未曾弯曲的铁血汉子,再也支撑不住。</p>
“噗通!”</p>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百夫长,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冒着热气的行军锅,咽了好几口唾沫。</p>
他的倒下,像一个信号。</p>
“噗通!噗通!”</p>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p>
有人把脸埋进粗糙的双手,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p>
有人仰天躺倒,四肢摊开,对着灰蒙蒙的天空,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角滚落下来。</p>
更多的人,则是在沉默中嚎啕大哭。他们哭牺牲的同袍,哭这六天六夜非人的折磨,哭自己终于活着回来了。</p>
赵广没有跪。</p>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最大的一口锅前,从伙夫手中抢过一个足以当头盔用的陶碗,盛了满满一碗最浓稠的肉粥。粥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大块的羊肉在滚烫的粥里翻滚。</p>
他端着那碗滚烫的粥,穿过跪倒一片的人群,径直走到刘禅面前。</p>
“陛下,喝。”</p>
他的声音嘶哑,两个字说得异常艰难。</p>
刘禅接过那碗粥。</p>
碗沿烫得他差点脱手。他毫不在意,甚至来不及吹一口气,便仰起头,将那滚烫的肉粥一口气灌了下去。</p>
“嘶——哈!”</p>
灼热的粥汤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那股久违的暖意把疲惫和寒冷全赶跑了。刘禅被烫得龇牙咧嘴,一张脸皱成了包子,眼泪都快下来了。</p>
他把空碗递还给赵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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