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向他详细汇报了前线的最新态势。</p>
诸葛丞相的疑兵之计,效果显着。司马懿被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增兵”和昼夜不绝的鼓声彻底迷惑,将所有兵力都收缩在了潼关之内,深沟高垒,坚守不出,完全被牵制在了关中东大门。</p>
同时,姜维还带来了一个额外的好消息。</p>
华阴仓那场冲天大火,带来的冲击远不止于军事层面。</p>
整个雍州的地方官场,都为之震动。</p>
已经有三名立场本就摇摆的县令,在看到曹魏败势已定后,悄悄派了心腹,秘密联络了驻扎在长安的蜀军,表达了“弃暗投明”的意向。</p>
大汉光复雍州全境,指日可待。</p>
在天水停留的最后一个晚上,刘禅没有召见任何人。</p>
他独自一人在营帐中,研究着他那份即将摆上谈判桌的“议和条件清单”。</p>
跳动的烛火下,他用朱砂笔,将之前拟定的条件,又做了一些微调。</p>
最核心的五条——割让雍凉全境、赔偿黄金十万斤、赔偿粮草百万石、开放边境所有关隘、送还所有被囚的汉室宗亲——没有改变。</p>
但在这五条之外,他又用墨笔,在边上密密麻麻地添加了十几条新的条款。</p>
“曹魏需将国之巧匠马钧、张超遣送至大汉。”</p>
“曹魏需每年向大汉进贡战马三千匹、蜀锦万匹。”</p>
“曹魏需将洛阳皇宫藏书阁中所有前汉典籍,悉数归还。”</p>
……</p>
这些条款,每一条都看似蛮横无理,但又并非完全不能商量。</p>
这是谈判桌上最经典的策略:先漫天要价,然后在这些看似重要、实则次要的条款上,做出“巨大让步”,让对方在唇枪舌剑的交锋中,觉得自己“赢”了,从而在心理上,更容易接受那些真正要命的核心条款。</p>
刘禅看着那份清单,满意地笑了。</p>
他已经能想象到,当曹魏的使者刘放看到这份清单时,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p>
十日后,长安。</p>
当刘禅身披玄甲,骑着战马,穿过那座刚刚修缮完毕的、巍峨的城门时,整座长安城,沸腾了。</p>
街道两旁,挤满了自发前来迎接的百姓。他们扶老携幼,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只为一睹这位传说中“天降神兵”的年轻天子。</p>
当那面代表着大汉皇权的黄龙大旗出现在街口时,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p>
“天子回来了!”</p>
“万岁!大汉万岁!”</p>
“陛下万岁!”</p>
欢呼声震天动地,直冲云霄。无数百姓跪倒在地,泪流满面。</p>
刘禅在城门口勒住战马,他没有立刻进城。</p>
他回过头,望向西方。</p>
那里,是他征战了数月的凉州。是黄沙漫天的战场,是尸骨累累的渭水,是深不见底的太白谷绝壁,是那场将黑夜烧成白昼的华阴仓烈焰。</p>
关中深秋的空气灌进肺里,又冷又干。</p>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东方。</p>
那个方向,是壁垒森严的潼关,是穷途末路的八万魏军,和一张即将为他铺开的,决定天下未来走向的谈判桌。</p>
诸葛亮一袭素色鹤氅,手持羽扇,早已等候在城门之内。</p>
他身后,是姜维、魏延、王平……所有在关中的大汉将领,悉数在列。</p>
君臣相见,目光交汇。</p>
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p>
诸葛亮看着那个在马背上,身形更显挺拔,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与杀伐之气的年轻帝王,眼眶微微泛红。</p>
他缓步上前,羽扇轻摇,微微躬身。</p>
“陛下,一路辛苦。”</p>
他顿了顿,面带微笑,接着说道。</p>
“费祎已经在府中等您了。曹魏的使者刘放,也已经在城外驿馆,等了三天。”</p>
刘禅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丢给一旁的赵广。</p>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脸上露出一个惫懒的笑。</p>
“让他再等一天。”</p>
刘禅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着诸葛亮说道。</p>
“朕要先洗个澡。”</p>
诸葛亮一愣。</p>
他显然没料到,在如此重大的历史时刻,这位刚刚立下不世奇功的帝王,归来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p>
随即,他绑了一路的脸终于松了下来。</p>
那笑越来越收不住,最后索性放声大笑起来。</p>
“哈哈……哈哈哈!”</p>
羽扇轻摇,笑声朗朗。</p>
“好!臣,这就去回复他!”</p>
“让他,再等一天!”</p>
……</p>
长安行宫的后院,秋日暖阳正好。</p>
水汽蒸腾的巨大木桶旁,侍女们躬身退下,留下满室氤氲的草药香。刘禅赤着上身,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都被这水温,一点点地拔了出来。</p>
这的确是一场真正的热水澡。</p>
没有秦岭古道里的刺骨山泉,没有华阴仓火场边的滚烫烟尘。只有干净的热水,和从宫中库房里翻出来的、带着皂角清香的胰子。</p>
他换上一身宽松的玄色常服,连头发都懒得束起,只是随意地披在肩上,赤着脚,踩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青石板上,走到后院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寻了一张竹编的躺椅,整个人便陷了进去。</p>
赵广像一尊铁塔,杵在一旁。他换下了那身浴血的黑甲,同样穿着一身寻常的武官便服,但那股子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杀气,还是散不干净。</p>
“陛下,风大,还是披件外袍。”赵广的声音瓮声瓮气,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狐皮大氅。</p>
“不冷。”刘禅摆了摆手,眯着眼睛,享受着这久违的、什么都不用想的片刻安宁,“晒晒太阳,去去身上的霉气。”</p>
赵广没再坚持,只是将大氅放在旁边的石凳上,自己则抱起那杆从不离身的短矛,在躺椅三步开外的地方站定,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p>
后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p>
“说起来,”刘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鼻音,“朕倒是想起武威城里,那个在东门摆摊的白胡子老头了。”</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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