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冬，大雪纷飞。
批着布衣的男人推着一辆装满食物、布料和其他必需品的车，在雪上踩出一串脚印，从东边走来。若仔细瞧，满满当当的车上挤着一个小脸冻得发紫的孩童，他裹着单薄的衣物，闭着眼，窝在货物里瑟瑟发抖。
每到冬天，买煤炭的人多了，木头也跟着涨价。马山四季如春，木材刚好趁寒季拉去京城贩卖，能换不少东西。
李樵跟商家讲好价格后，在集市买了些放得长的食物、补衣服的布料、砍树的斧子和碗筷皂角一类，装了满满当当一车。
返程时途径一个巷口，脚下没注意踢到了一个雪堆，白色的雪哗哗散落，露出一张没有生机的面孔。
唉，估计又是哪家穷人在冬天不得已丢掉的小孩儿。
他如是想着，打算将可怜的孩子带走，好好安葬。谁料摸到手腕时，发现还有微弱的脉搏。一下子犹豫起来，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养小孩可是个麻烦事。
纠结许久后，男人默默将其搬上车，并往货物里推了推，希望他能活下来吧。
阿凡在小木屋醒来，先前冻僵的四肢已然恢复知觉，穿着单薄衣衫却全然不觉冷，仿佛已是开春。透过窗户看去，背靠的大山在漫天飞雪中矗立，与周围的皑皑的山峰截然不同，依然是青翠的绿色，如同传说中的仙山一般。
砍完树的李樵正好下山，和扒在窗前的阿凡四目相对。
一个人待久了，此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张嘴开了合，合了开，许久吐不出一个字来。
“爹爹？”瘦小的孩子试探地叫了一声。男人愣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阿凡出生便没有父亲，家里只一个母亲。而且，母亲在生了他后大病一场，平日走两步便要气喘吁吁。
母子二人的小屋门口，隔几个月便会出现一笔银两，数量不多，但够勉强苟活。
阿凡不敢问这钱是哪里来的，因为母亲每次拿钱时眉头都会蹙起，咒骂他不知道的名字，而后又摸着阿凡的头，止不住地落泪，最后才恢复原样，拿钱买了些吃食，其中大多数落入阿凡的口中。
今年不同，城里传来某个大户人家成亲的喜讯，满街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抬轿那天，人们的恭贺与欢呼声不绝于耳。唯独母亲拉着他转头就走，连抛的喜糖都不让他吃。
也是从那以后，家门口再也没出现过银两。失去经济来源的母子只好出去找活干，只是他们一个病弱女子，一个半大小儿，若不是大善人，谁会招去做工？
日子每况愈下，随着天气变冷，母亲的病雪上加霜。
她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早晨安静的咽气了。随后是在街上流浪的阿凡，饥肠辘辘地倒在巷口，任由大雪掩埋。
李樵又给阿凡乘了一碗粥，说道：“你命大，我也是。以后便好好活着吧。”
男人沉默，小孩儿话多，给这小屋凭空添了几分生气。
吃饱喝足，阿凡趴在窗口看李樵扛着刚砍回来的木头，放在木桩上，手脚利索地几斧头下去，一张小床的雏形便出来了。
春去秋来，阿凡跟着李樵天天吃素，身子骨还是单薄，但气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许多。日子过的有滋有味，虽离了城里的热闹喧嚣，但这里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整座马山都成了阿凡打发时间的好去处。
平日里跟着他爹去山里摘摘蘑菇野菜，追着兔子满山跑，玩累了就回来帮忙推车，活像个野孩子。
这一夜，山里绿草疯长几寸，树叶抽出新芽，春笋破土而出，野花争相开放，飞鸟走兽驻足望向高处，仿佛共同迎接着什么。
月光照耀的马山之巅，一只全身洁白，唯独头部漆黑的犬形妖兽睁开眼睛，茫然地抖了抖脑袋，毛发在夜风中舞动，闪耀仿若天上星辰。
它并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也不记得任何事情，只是本能地对这座山亲近，而这座山显然也十分喜爱它。
在发现山中的飞鸟走兽都对自己尊敬有加后，它便自诩为山中大王，精力充沛时便迈开四条腿，一遍又一遍地巡视，即使它并不明白这其中的意义。
正巧碰上一大一小正在砍树的人类，于是好奇地凑了过去。
“你们在干什么呢？”
李樵见到它时，手中的斧头险些拿不稳，粗重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阿凡从没见过他爹这般模样，不过此刻对眼前口吐人言的狗更感兴趣，回答道：“我们在砍树呀，砍来的木头用处可大了，可以用来修房子，用来做椅子，还可以在冬天拿去换好吃的蜜饯。”
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阿凡询问其姓名时，又摇了摇头。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就叫小黑头好了！”
小黑头？这名字听起来......不赖，生动形象，一听便知道说的是谁。
这几日它巡视马山，眼前两个人是唯一能交流的。砍树就砍树吧，反正马山的树长得极快，就凭一个人根本砍不过来。
“......小黑头，你还记得之前的事吗？”李樵回过神来，问出的话让阿凡和小黑头双双歪头，摸不着头脑。
李樵微不可察地点点头，这样也好，有些事情记着也是徒增烦恼。
他目光重新聚焦到小黑头身上，这独特的毛发，应该错不了，虽然少了翅膀，但他冥冥之中觉得，眼前的小黑头就是那只他曾见过、辜负过的妖兽。
李樵难得地笑了一下，拍拍男孩的肩膀，说道：“没事，是我糊涂了。阿凡，你跟小黑头玩吧，晚饭前记得回来。”
阿凡开心地跳了起来。
少年的心性单纯，虽然他从来不提，但李樵看得出来，他有些孤单。
第一次当爹的他显然不太称职，话太少，也不懂怎么陪小孩儿玩。附近没有玩伴，阿凡只能整天漫无目的地在山间漫步，百无聊赖地捡树枝，抽花草树木，不久后便意兴阑珊。
“小黑头，我们去哪里玩啊？”少年兴奋地望着小狗。
犬妖闻言挺起胸膛，正色道：“当然是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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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我乃是山里的大王，得保护好这座山。”它微微睁眼，看到少年崇拜的目光后满意地摇起尾巴。
阿凡跟在小黑头屁股后面跑，那些他看过无数遍的事物仿佛又变得新奇。一人一妖对着色彩鲜艳的蘑菇们评头论足；争论灌木丛的果子和树上的果子哪个更甜；两面包夹慌忙逃窜，瑟瑟发抖的小白兔。
你追我赶，跑的满头大汗，最后笑嘻嘻，大大咧咧地躺倒在地上。
李樵把饭往嘴里扒，听阿凡滔滔不绝地分享与小黑头那些在他听来十分幼稚的趣事。嘴角一弯，这自娱自乐的本领一绝，不过笑起来的样子倒有些像他年轻时候。
*
“如张兄所言，这马山灵气充沛，当真不凡。”
一男子负手而立，观赏在雪中不染一片银白的马山。他的脚边是一具狼妖的尸体，其心口被法器贯穿，一击致命。
身旁刚击杀狼妖的另一名男子取完皮毛，拂了下衣袖，开口道：“李弟谬赞，先前我也未曾注意，机缘巧合下帮吴家做了件事，才知道这里。”
两名修士一人名唤张三神，一人名唤李四仙，均是筑基修为，在此方小世界足以被称作佼佼者。
“张兄以为，这山里有宝物？”李四仙回头看向张三神。
站在后方的男人点点头，说道：“我曾在这山上抓过一只妖兽，模样神奇，所过之处生机勃勃。不过那时缺钱，就卖给了吴家，据说那妖兽后面还被那群凡夫俗子给玩死了，真是浪费......
且不提这个，那妖兽死后，马山却依旧神异。因此，缘故多半是在这座山中，里面定藏着大宝贝！”
闻言，李四仙望向马山的眼神不禁急切几分，张三神看着他的反应，暗自勾了勾嘴角。
马山里藏着宝物是真，但想要拿到必然不会简单。他此番善意地将消息透露给李四神，就是想让他提前去探探路。若不成，自己也不亏；成了，抢过来便是。
“多谢张兄，李某无以为报！”
李四神卡在筑基中期已有几年，无论如何都无法动摇瓶颈。万般无奈之下才来求助张三神，没想到还真有所收获！
此二人乃是旧识，当初李四神大肆猎杀妖兽，取素材修炼时不慎被包围，被张三神出手搭救。自那之后便以兄弟相称，如今自是深信不疑。
张三神心中暗喜，面色却不变，一摆手道：“诶，这就生分了！你我之间，何须如此。我已是筑基后期，在世界的限制下也无法突破金丹。此等机缘，与其落入他人之手，不如交给自家人来的放心。”
李四神用力一点头，随后盘算起何时行动。左思右想，择日不如撞日，只怕有人先他一步取走机缘。
“那我就去了，张兄且等我好消息。”
“可，李弟多加小心。”张三神装模作样叮嘱了一句，只是此时的李四神压根听不进去，往马山的方向赶去。
不过张三神在此等了许多日，竟还不见人回来，连用纸鹤传讯都没有回复，心中不禁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