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与卡茨的101封信 > 6. No.7 SLD Feb 1988
    希拉拿到信时仍在练琴。

    临近演出,每天三小时的练习时间显得不再那么充裕,但当希拉看到寄件人姓名的时候还是放下了弓。她仍用下巴与肩夹着琴,腾出双手将信封拆开,把信纸抽出夹在谱架上。

    做完这一切,希拉又拿起琴弓,用比平常更慢速度拉起她原本正在练习的曲子,同时将注意力集中在了信纸上的内容。

    “这一定是在开玩笑。”希拉甚至怀疑与她通信的“伊黎雅·卡茨”是看见她后才故意这么说,毕竟那晚她花了大半的时间坐在钢琴后,“看来他当时确实在那儿。”

    希拉忽然觉得这位活泼的“卡茨”在上次的派对里过于害羞、谨慎,她确信自己已经在信件中流露出的足够多的真诚,能让对方意识到自己在期待彼此间的第一次会面。

    又或许他们确实在不同的宴会厅错过了彼此?

    希拉有些不愿意相信这位阴差阳错间“识于微末”的朋友,会被些无谓的虚名吓退。

    如果他也是位在鲜花与掌声中成长的神童,他就会知道,这些缥缈的荣誉,决不能代替他们作为“人”的价值。

    希拉怀疑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她默认这位来自圣彼得堡的少年和他的落款“卡茨”一样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琴技,已经在卡内基音乐厅的首秀中一鸣惊人、技惊四座。

    音乐声一顿,希拉稍稍抬起琴弓,暂停了音乐的流淌。她左手手指轻轻扫过琴弦,安静地按了一遍刚才的乐句,却几次都不太满意。

    如此回想,好像东部的音乐厅数月前也并没有传来天才横空出世的消息。

    希拉叹了一口气,按下心中隐约的失望,继续读信。

    看到信的末尾,正在摸索新指法的希拉一愣,停下了左手的动作——自己的纽约首秀就在第二天。

    这……简直让人不敢相信,她记起自己的老师曾经和她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希拉,我希望你能记住——永远都不要在演出的前一晚改变你的指法。”老师严肃的面孔让这句忠告的震慑力大大增加,“既然我已经提醒过你,我就不会再把这当成你演出失误的借口。”

    此时是老师去世后她的第一场演奏会,希拉却发现自己已经把这句忠告忘得一干二净了……

    万幸“伊黎雅·卡茨”的来信打断了她在悬崖边缘试探的脚步。尽管希拉从未有在演出前夜变换指法的经历,后果如何尚不可知,但她却清楚地明白,自己的纽约首秀经不起任何风险。

    看来无论如何,她欠这位朋友一声感谢。如果运气好,或许能在演出当天当面告诉他。

    *

    第二天傍晚,希拉拿着琴在后台踱步,低头思索些大约只属于艺术家们的秘密。

    来往的工作人员正为她的登台做最后准备。

    希拉今天身着浅色的礼服长裙,对比之下使她深色眉眼更为突出。她笑起来有着饱满的苹果肌,唇部如丰盈的果肉般鲜嫩,即便面部轮廓仍因为年轻而显得柔和幼稚,却不难看出琴坛曾经神童正在蜕变为如“波姬”一样美丽的少女。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希拉忽然颤动了一下卷曲的睫毛,回到现实世界里林肯艺术中心华丽古典与现代恢弘并存的后台。

    她上台前的最后一件事是走到今夜把手后台的保卫人员处,低声向他交代,“如果一会儿有一个自称是我笔友的人过来找我,请放他进来。”

    安保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今晚这位“大明星”的用词,“笔友?”

    “是的,笔友。我通过信件和他交流。”希拉得确保这位保卫人员真正理解这个词的含义,而不是将那位“伊黎雅·卡茨”给关在门外。

    今晚的主题是柴可夫斯基。当希拉想到自己的笔友可能正坐在台下时,她竟发觉自己的手心有些汗渍。

    柴可夫斯基乐曲并不是她最擅长的风格。万一他是位优秀的鉴赏家,恐怕难免能说出几句挑剔的评价。

    不过希拉的任何担心都是多余的,演出空前成功。

    她甚至受到了曾经在洛杉矶都没有过的礼遇——几乎全场的观众在演奏会的最后都起立向她鼓掌,他们感谢小提琴家希拉·洛-杜卡为他们带来了这样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

    纽约客们不仅接受了她的演绎,甚至喜欢这种表现方式。

    他们喜欢她在澎湃的乐句底下暗藏的丰富,如海浪般一层叠在一层之上,喜欢她比另一些提琴手更慢的速度,让他们能在这个高速运转的城市中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或许,他们还喜欢希拉对待古典乐的真诚,在热衷于制造“古典大明星”的当下,守着宝库却拒绝经纪公司为她打造钥匙,而是循规蹈矩地走着一代代古典乐手们成长的道路。

    希拉掌声中抬手向观众们介绍了乐团,又连鞠了数次躬才找到下台的机会。

    乐团中一起退场的年轻人迫不及待地与希拉击掌,庆祝这场演出的成功。

    “在华尔道夫的庆功宴上见。”

    他们和希拉说过再见以后就各自离开,只有乐团的一提留下来和她寒暄了几句。

    一提是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亚裔男性,很难看出年纪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优秀。”

    “谢谢你,文森特。”希拉由衷莞尔,“我还要等一个朋友,或许你会更愿意和他们一起走?”

    她指了指已经陆续准备离开艺术中心的乐团成员。

    一提听出了希拉的言下之意,朝她挥挥手,识趣地离开了,“一会儿见。”

    希拉笑着和这位演奏家告别后,立即询问起后台的工作人员,想要知道是否有人已经来找过她了。

    “你还需要耐心等等,”安保听完耳机内的传讯后这样和希拉说,“观众还没全部离场呢。”

    但无论希拉有多么耐心,她的等待注定是一场空。

    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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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的指针从半点指向整点。

    演出大厅已经关上了灯,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剧院现在一片漆黑,哪怕有一个人在里面走动,脚步声的回响在恻幕都清晰可闻。

    希拉抹黑走回舞台,单手撩起大幕,站在暗中回忆。

    第十二排靠近中央那个位置刚才坐着谁?

    那是她送给笔友“伊黎雅·卡茨”的门票。

    此刻希拉却发现自己对此全无印象。

    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她一概不能确定。

    “洛-杜卡女士?”今晚值班的经理在侧幕将希拉唤回神,“我们去查了一下票根,没有找到12排10座。”

    “找不到十二排十座?”希拉喃喃道,后台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她完美如雕塑的轮廓。

    “是的,恐怕你的朋友今晚没能来这里。”经理用略显遗憾的口吻答道。

    希拉有几分恍惚,同时又在自己的印象中为这位笔友的形象上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事实上,这让希拉对他更为好奇了。

    希拉松手让大幕自然地散下,向值班经理道了声谢谢,“我想我该走了。”

    十分钟后,她出现在华尔道夫酒店楼下。

    乐队里几个耐不住性子下楼抽烟的眼尖小伙立刻认出了她,他们一拥而上将今夜的大明星领进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上流社会社交场所——古典乐团的庆功宴无一例外皆是如此。

    唱片公司代理人、古典乐评论家、媒体记者和那些纽约“贵族”们一样刚从艺术中心离场,翘首以盼希拉·洛-杜卡的到来。

    乐团的一提在众人的注目下拿着两杯香槟走来,替希拉挡下了逐利者们豺狼般的眼神。

    他将其中一杯香槟递给希拉,并为她今晚大获成功的演出祝酒。

    这位亚裔小提琴家意识到希拉身侧空无一人,不禁皱着眉头发问,“没有等到你的朋友吗?”

    “你等的那个人总是不会出现。”希拉耸了耸肩,无奈地对乐队一提说道,“你知道的,爸爸。”

    「亲爱的伊黎雅,」

    午夜,希拉在华尔道夫的套房里提笔。

    「你无法想象我今天有多么失望,因为我满心期待能在纽约与你碰面。不过,你似乎被别的事绊住了脚。」

    「演出相当成功,我想关于它的报道毫无疑问会出现在明天的报纸上。」

    「不过,我不是热爱读评论的那一类人。」

    「因为那些对小提琴一知半解的人而产生自我怀疑,在我看来是件再愚蠢不过的事。」

    「说起来你可能会觉得惊讶,我竟然这么快就用到了你在上封信中提及的忠告。」

    「毫不夸张地说,它兴许拯救了一整场演奏会。」

    「唯独可惜不能当面表达这样的感谢。」

    「你真诚的,希拉」

    「Feb.27,19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