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易道走的这两日,褚木琼一日三次地去给江沐泽送饭,等他吃完后还会陪着他在院子里待一会儿,有时陪他散散步喂喂鱼,有时就坐在他旁边看他写字。
她发现江沐泽这孩子和江易道太像了,沉默寡言,专注认真,读书练字的时候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头都不抬一下。
她都能想象到江易道教他写字时候的场景,白纸平铺,研墨凝香,江易道神情端正肃穆,完全是一副授业师长的模样。
“握笔要标准,腕骨放平。”
他总是语调平直,专注于眼前的笔法,一丝不苟地逐笔纠正,手把手教她运笔,脊背挺得笔直,神色端庄,落在她手背上的指尖却是温热的。
褚木琼一侧目,便能看到那张清冷俊朗的脸,江易道总说她心浮气躁,可是面对着这样一张脸,谁又能静下心来呢?
褚木琼正出神,案前的江沐泽搁笔抬头,转了转手腕,冲她露出一个略显腼腆的笑容,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自家女儿,江易道不在,施在江沐泽身上的易容术也失效了。
“抱歉,琼姨,我写了好久。”
琼姨两个字一下子将褚木琼的神志拉了回来,江沐泽之前一直和他爹一样叫她“褚族长”,昨日忽然开口问她能不能叫她“姐姐”,这可把褚木琼吓了一跳,思索再三,她让江沐泽叫她姨娘。
他顶着这么张脸叫她姨,褚木琼心里总觉得奇怪,“无事,你字写的很好……如果我家女儿写得有你一半认真就好了。”
江沐泽眼睛亮了一下,“知霖妹妹也爱写字吗?”
褚木琼笑着摇摇头,“她最不喜欢读书写字。”
江沐泽顿了下,颇有情商地说了句,“但她擅长法术修行,我现在也学不会化形术,更不要说像她做得那样好。”
“她是很有天赋,像我。”褚木琼瞥一眼纸上那端正规整的字迹,说,“你字写得不错,你爹教的也很好。”
江沐泽害羞地笑了下,“其实我的字是我师父教的,不是我爹。”
“你师父?”
“嗯,我师父是我爹的师兄,我也会叫他伯伯,读书写字,还有修行,都是他在教我。”
褚木琼瞬间便想到了商淳,那个自江易道进入崇安便开始照顾他,对他如兄如父的师兄,那是个极温柔贤惠的人,褚木琼也曾受过他的照拂。
商淳性情温和,确实适合当老师,可褚木琼不明白,江易道一个剑道天才,为什么不亲自教导他儿子?
“你爹没有教过你吗?听闻他在修行上颇有造诣。”
江沐泽轻轻摇头,“我身体不好,爹为了照顾我已经费了许多心力,没有多余的时间教我这些。”
“……原来如此。”
见他乖巧懂事,褚木琼内心涌起复杂的情绪。
如果当时她知道江沐泽的存在,绝不会一走了之,没有灵巢的辅助,江易道要保住这个孩子安然降生,一定付出了极大的心血。
她记得江易道说过他不喜欢孩子,确切来说,是不喜欢一切会带来麻烦的东西。
她亲眼见过江易道在战乱中救下一个浑身是血的五六岁孩童,把对方放到安全地带后,江易道便掏出手帕来擦洗被对方弄脏的临川剑和衣裳,后来那手帕和衣裳都被他扔掉了,若非临川是他的佩剑,怕是也逃不了被扔掉的命运。
褚木琼清楚地记得当时江易道面无表情的样子,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可她却从江易道擦拭临川的动作中,感受到这个人骨子里的冷漠。
这样的人,居然生下了一个不知怎么来的孩子,为他四处奔波,求医问药。
他在发现这个孩子存在时,是什么反应?
他是如何下定决心留下这个孩子,又是如何将他抚养长大的?
褚木琼不知道,也没办法想象,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江易道,她见过这位上神爱人的模样,那双漂亮的眼眸注视着她,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但那是在情核的操控下——情核的作用消失后,他还这般疼爱他们的孩子,是因为责任吗?
褚木琼下意识地轻叹一声,江沐泽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琼姨,你是在担心你的女儿吗?你出来好久了,回家陪陪她吧。”
褚木琼又是一愣,江沐泽心思细腻得超出了她的想象,不知是心性使然还是因为被商淳养大的缘故,他比他爹多了几分体贴。
她也的确出来许久了,褚木琼起身准备离开,天空已经被夕阳染上绯色,两侧山峦轮廓柔和模糊,飞鸟归林,谷底草木影影绰绰,一派祥和。
曦灵谷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快三个月没人来闹事,不用担心从天而降的暴雨惊雷,也无需与暴戾刁恶的蛟龙周旋。
褚木琼与江沐泽告别,打道回府,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最不能念叨,在她享受着谷底溪畔缠绕的微风时,两位不速之客已经出现在曦灵谷外。
为首的女子一身华服,冰蓝龙角隐于发间,莹润精巧,衬得她容貌夺目,可那双眸子却覆着冷厉,端详着谷外结界。
“就这种程度的结界,值得你现出真身来?”
她转身看向身后顶着粗糙黑角,左眼被黑色眼罩遮蔽的敖胜,露出不屑的神色,“也难怪你打不过一个小小巫族。”
敖胜晃了晃脑袋,仅存的独眼死死盯住结界,眼神凶悍,“姐,你不知道,这里面有个上神品阶的人,若不是他暗中帮忙,我不会分心,被褚木琼那个贱人射瞎了一只眼睛!”
须华挑眉,“上神?不可能,你可知上神飞升要遭多少次雷劫,渡劫时天地变色,六界皆知,不可能存在上神飞升旁人却不知道的情况。”
“是你技不如人找的借口吧?”须华嘲讽道。
“我说的是真的!”敖胜语气急切地为自己辩解,“我身上的伤你也看到了,养了好几个月才痊愈,那是一股特别强大的力量,就算不是上神,至少也得是上仙了。”
须华将信将疑,敖胜自小便喜好惹是生非,她本不想掺和进和他有关的事情,但那日在云荒她受制于褚木琼,心中总咽不下这口气。
她伸手抚上那层结界,掌心凝起寒冰,“说好了,我只帮你这一次。”
敖胜保证道:“阿姐你放心,我只找褚木琼报我的左眼之仇,不会滥伤无辜。”
须华对他最后四个字嗤之以鼻,敖胜要闹起来绝不可能只伤一人,不过这种小族也没什么威胁可言。
“别闹得太大,搞出灭族这种事情来,万一引起六界公愤,你少说得掉一层皮来赎罪。”须华道。
敖胜唇角上扬,露出蠢蠢欲动的笑容,“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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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我有分寸。”
须华扬手,双目赤红,手臂上鳞光暴涨,掌中冰刃裹挟着灵力轰然炸开,就在数道冰刃即将撞上屏障的刹那,一道金光骤至,凝成无形光墙,稳稳迎上她的冰刃,两股灵气碰撞,她的冰刃竟层层消解,化作水雾蒸发于空气中,而曦灵谷外的结界屹立如初。
是谁?!
须华怒极,抬头寻找,发现不远处一道身形静立在昏沉光影中,身形挺拔如松,肩背笔直,轮廓在残阳余晖中格外清峻,透着几分熟悉的感觉。
须华心口猛地一惊,骤然慌了神,可待那人缓缓走来,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与她以为的那个人完全不同。
“巫族人?”须华拂袖手中,挺直身板,完全没有做坏事被发现的心虚。
敖胜在她耳边小声提醒,“阿姐,这个人我没见过,巫族都是些弱鸡,此人不知从何而来,小心些。”
他不说须华也知道眼前之人并非善茬,褚木琼想挡住她的冰刃都要祭出灵盾来,此人一道灵力便轻易化解,修为必在褚木琼之上。
莫非这就是敖胜说的那个上仙?
看着眼前身处他人领地还满脸桀骜的姐弟两人,江易道眉峰微蹙,神色添了几分沉郁,“龙族一直这样堂而皇之地入侵他人领地吗?”
他的声音平和,尾音微沉,似乎压了几分怒意,须华闻之蹙眉,“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师出何处,敢这样与我讲话?”
她怀疑对方并非巫族人,刚才那股灵力精纯强悍,有种熟悉感,若真如敖胜所说,对方修为应该在上仙或更高,再加上能与她打个五五开的褚木琼,他们两个人怕是无法全身而退。
须华心知今日怕是进不了曦灵谷了,却仍保持着一身的傲气,想要套出对方的身份。
江易道变化容貌她自然认不出来,但对方周身萦绕着沉沉的压迫感,叫人不敢小觑。
江易道没有回答,侧目看向一旁戴着眼罩的敖胜,相貌粗糙,眉眼间有股子愚蠢鲁莽之气,想必就是蛟族那个性格恶劣的太子。
他眉眼微压,周身灵气流转,劲风微荡,一股凛冽磅礴的威压袭来,敖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往须华身后躲了躲。
“我受人之托,保护巫族不受恶人侵扰。”
敖胜闻言顿时破防,“褚木琼卑鄙,居然还请外援!你为何要帮他们,难道你是褚木琼养的小白脸?!”
须华白他一眼,怪他蠢笨,嫌弃地将他护在身后,质问眼前的江易道,“你是褚木琼的什么人?”
“这不需要你来过问,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离开,或者——”江易道扬手,抬眸看向敖胜,“永远留在这里。”
须华还没反应,敖胜已经慌了神,“阿姐,咱们走吧,我感觉这人不是一般的厉害,说不定他就是上次那个人……”
“住嘴!怂成这个样子,下次不要再叫我来帮忙了!”
“今日我们只是途经此地,小小曦灵谷,叫我进去我还不乐意呢!”
须华瞪他一眼,对上江易道那双深邃的眼眸,完全被对方的气场震慑住,她犹豫片刻,扯了扯敖胜的衣裳,装模作样地留下句狠话,灰溜溜地逃走了。
江易道上前,右手抚上结界外壁一道细微的裂痕,抬手一挥,裂痕消失,结界复原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