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光最是温柔易碎。
自那日松间桂酒对酌、许下冬雪之约后,云雾山的秋意便一日淡过一日。漫山炽烈的红叶慢慢褪了艳色,从赤红转为浅丹,风一吹,成片成片簌簌零落,铺得整条进山小径柔软绵长,像铺了一层揉碎的秋光。
晨雾愈发清寒,晨间风里裹挟着浅浅霜气,落在松针之上,凝成细碎白霜,触之微凉。
可空山的清寒,再也冷不透青石台上的暖意。
日日天光微亮,苏晚砚依旧准时赴约,从未间断。
她渐渐习惯了山间的朝夕,习惯了松风落叶,习惯了抬眼便见的那一抹白衣。从前总觉得深山清寂无人,如今日日相对静坐,方知最安稳的温柔,从来都藏在无声相伴里。
这日清晨霜重,山间凉意彻骨。
苏晚砚上山时拢紧了衣襟,指尖被晨风冻得微微发僵。山路落满薄霜,湿滑微凉,她一步步踏叶而行,呼吸间凝出浅浅白雾,一路朝着熟悉的青松青石台走去。
未至台前,她便看见了等候的人。
沈岁辞依旧静坐松下。
只是与往日不同,今日他周身不再是淡然松弛的模样。白衣广袖轻垂,指尖隐有极淡微光流转,细碎、温柔、近乎不可察觉,悄无声息漫覆整段山路。
苏晚砚未曾察觉分毫异样。
她只觉得,今日一路行来,明明霜风凛冽,却半点寒意未侵,风皆是软的,霜皆是暖的,连迎面吹来的山风,都温柔避开了她的眉眼与衣袂。
她快步走上前,眉眼弯弯:“先生,今日霜好重。”
沈岁辞收了指尖微光,眼底温柔浅浅敛住,起身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霜花,动作轻缓,小心翼翼。
“入秋末梢,霜气渐浓。”他声音清和,“山路寒凉,下次可晚些上山。”
“不行。”苏晚砚立刻摇头,眼神认真,“我若是晚来,先生就要多等许久。”
她舍不得让他等。
哪怕只是多一刻的空等,她都舍不得。
沈岁辞指尖微顿,垂眸望着她澄澈透亮的眼眸。
人间少女的心意太纯粹,热烈、温柔、赤诚,毫无杂质,日日奔赴,岁岁坚守,把他万年荒芜的空山,填得满满当当。
他活了数万载,执掌四时岁序,看遍人间聚散离合、众生贪嗔痴念,早已看淡七情,看透虚妄。四季更迭于他只是弹指一瞬,凡人百年于他不过须臾尘埃。
他本无心,本无情,本该岁岁漠然,永守天规。
可偏偏,栽在一场秋山初遇,栽在她日日不改的奔赴里。
两人落座石桌旁。
苏晚砚照常带来温热的茶点,替他斟上温茶,指尖捧着热茶取暖,随口闲谈:“山下的树叶都落尽了,镇上人都说,再过几日,就要彻底入冬,怕是很快就要落初雪了。”
说到初雪,她眼底立刻亮起细碎期待的光。
“我们之前说好的,初雪之日,松间煮雪烹茶,不许忘。”
沈岁辞望着她雀跃的模样,心底沉寂万年的角落,软得一塌糊涂,轻轻应声:“不忘。”
岁神司岁序,掌冬夏,知霜雪来时,知流年去处。
他比天地万物都清楚,这场初雪,近了。
只是无人知晓,这位淡漠万年的岁神,心底早已悄悄期盼那场冬雪,期盼那场只属于他与她的松间之约。
白日光阴温柔闲散。
两人依旧如往常一般静坐山间,不言多语,却丝毫不显尴尬。苏晚砚偶尔絮絮说些山下的人间琐事,说镇上的市集、说秋日的晚风、说人间寻常烟火细碎;沈岁辞便安静听着,眸底盛着她的一举一动,将这些从未入过神眼的凡尘小事,一一妥帖收于心间。
从前他静坐空山,万年寂静,光阴漫长难熬,度日如年。
如今有她相伴,朝暮转瞬即逝,只觉时光太短,相聚太少。
日头渐渐西斜,秋阳温柔洒落,将两人身影拉得修长,叠落在青石台上,安静相依。
临近下山之时,一阵凛冽霜风骤然穿林而过,卷起满地残叶,直直朝着苏晚砚面门扑来。
风势很急,带着秋日最后的凌厉。
苏晚砚下意识微微闭眼,偏头躲闪。
下一瞬,一道清淡无尘的白衣身影轻轻倾身,稳稳挡在了她身前。
沈岁辞广袖微扬,无声无风,骤然袭来的烈风与碎叶,尽数被无形屏障挡在外间,分毫落不到她身上。
狂风止于他袖前,尽数化为温柔轻风。
他身形微侧,恰好将她完完整整护在怀里。
温热清淡的松雪气息笼罩周身,是独属于他的、安稳又干净的味道。
苏晚砚微微一怔,抬眼便撞进他低垂的眼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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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眼睫纤长,眉眼清绝,眸底盛着万年山河沉淀的清冷,却唯独映着她一人的身影,温柔得一塌糊涂。
风停林静,叶落无声。
整片空山,安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吓着了?”他轻声问,语声温柔。
苏晚砚心头轻轻一跳,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轻轻摇头:“没有……多谢先生。”
沈岁辞直起身,神色依旧淡然,仿佛方才那下意识的护她之举,只是寻常小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
神本无情,本无偏爱,本该众生平等,万物无别。
可自遇见她那日起,他的天道准则,便悄悄破了例。
他会为她敛霜风、挡寒烈、暖山路、遮落叶。
会为她放弃万年漠然,生出私心、生出惦念、生出前所未有的牵挂。
岁神掌世间岁岁年年,观人间千万众生。
他本该惜四时、惜流年、惜天地岁序。
可到最后,唯愿惜晚,唯惜一人。
暮色慢慢浸染山林,落日余晖染红半边天际,残余秋光温柔落在两人衣袂之上。
苏晚砚收拾好食盒,抬头望向漫天渐沉的暮色,轻声道:“我该下山了,先生,明日我依旧准时来。”
“好。”沈岁辞应声。
他目送她转身,看着那抹浅青裙衫踏着残叶缓缓走远,背影温柔鲜活,一点点消失在山路尽头。
直至再也望不见身影,他依旧立在青石台前,久久未动。
晚风卷起他的白衣,松叶簌簌作响,空山重归寂静。
只是这空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荒芜冷清。
沈岁辞抬眸望向天际流转的岁序光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执念。
天道规条历历在目——岁神无情,动情乱岁。
可他抬手,轻轻抚过方才护住她时微动的指尖。
心已陷落,念已深种。
纵使逆岁序、违天规、乱神心,亦无怨无悔。
秋光尽矣,霜雪将至。
他静静立在满山残秋里,等候一场即将奔赴的初雪,等候岁岁不变的她。
风藏千万私念,雪载余生温柔。
秋尽于此,冬启新约。
而他的岁岁年年,从此只为一人而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