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长老那场逼宫戏码结束后的第三天,灶房的空气彻底降至冰点。

    以往那个总是准时来灶房挑刺、实则蹭饭的狼王殿下,画风突变。

    正午时分,几名隶属长老院的纠察卫正站在灶房外记录粮草消耗。厉渊带着一身冰雪大步踏入大门,目光冷硬如铁,径直扫过那排正冒着热气的铁锅。

    "这汤里的盐块连化都没化开。"

    厉渊拿起长柄铁勺,随手一扔。"哐当"一声巨响,铁勺砸在牧茸脚边的青石板上,溅起一连串火星。

    "主厨要是连这点分寸都掌握不好,不如趁早滚去采石场搬石头。今天所有人的锅具,全由你一个人刷洗干净。"

    牧茸手里的胡萝卜“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他整个人犹如一根被雷劈中的木头,僵在原地,两排牙齿磕得咯咯作响,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厉渊没有多停留一秒,转身跨出灶房,黑金色的披风卷起一阵冷风。门外那几名纠察卫互相对视一眼,默默在羊皮卷上划掉了几笔,悄然退走。

    而灶房内,牧茸在确认那道恐怖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双腿一软,直接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最深处的蔬菜储物间。

    如果有人这时候进来,就会看到牧茸整个人缩在一座半人高的大白菜山后面,双手死死掐着一颗无辜的白菜帮子。那张灰扑扑的脸上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神经质地左右转动着眼珠,嘴里正以一种连珠炮般的语速疯狂输出。

    "完了完了,他铁定发现我是狗了,怎么办啊白菜大哥!"

    "你听到他刚才那个语气了吗?那是嫌弃盐没化开吗?那分明是在评估肉质的腌制程度!他绝对是在等一个黄道吉日,准备找个借口把我洗洗涮涮直接下锅炖了!"

    他用力摇晃那颗被他掐出十个手指印的的可怜白菜,继续滔滔不绝地讲着:

    "他上次在王帐里看我后脖颈的眼神,跟老周看挂在梁上那块五花肉的眼神一模一样!他甚至还在评估我这身排骨到底够不够熬一锅高汤!"

    从那天起,北境军营里出现了一个移动的灰色残影。

    只要哨兵喊出一句“王上往这边来了”,牧茸就会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瞬间消失在任何可以藏身的容器里——包括但不限于空面缸、腌菜的咸水大缸、甚至是装满木柴的推车底下。

    送夜宵,更是演变成了一场挑战人体极限的生死竞速。

    子夜,狂风卷着大雪砸在王帐的牛皮顶上。

    牧茸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沉重的三层食盒,猫着腰,借着营帐的阴影一路小跑。他的脚步放得极轻,活像一个正准备去偷鸡的贼。

    距离王帐还有十步。

    牧茸深吸一口气,小腿肌肉瞬间绷紧。

    他猛地窜到王帐那根粗壮的门柱前,双手一松,“砰”地一声将食盒重重磕在木地板上。紧接着,他举起右手,用尽全身力气在门柱上狠狠敲了两下。

    "咚!咚!"

    "夜宵送到了王上慢用小的告退!"

    最后一个字还在风雪中打着转,牧茸已经猛地转过身,脚底在结冰的雪面上疯狂打滑。他整个人向前一扑,双手双脚同时发力,连滚带爬地窜出五米远,爬起来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茫茫夜色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耗时不到三秒。

    十秒后,厚重的帐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

    厉渊站在风雪交加的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孤零零躺在脚边的食盒,又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个已经跑成一个小黑点的灰色背影。

    风雪吹乱了厉渊额前的碎发。那张本该冷酷威严的俊脸上,此刻明明白白地写着一丝无语。

    他站在门口吹了半天冷风,直到那个灰点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弯下腰,单手拎起那个食盒,转身走回温暖的帐内。

    连续五天,每天深夜的王帐门口,都会上演这出光速投递与落荒而逃的戏码。

    甚至有一次,牧茸在转身狂奔的时候,因为跑得太快,左脚绊住了右脚,直接在雪地上摔了一个四脚朝天。

    但他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直接保持着平趴的姿势,像一条毛毛虫一样,以惊人的速度向前蠕动了几米,然后才爬起来继续狂奔。

    厉渊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肉汤,站在帐门后,隔着门帘的缝隙看着外面那个摔得满身是雪、连滚带爬的背影,指节在白瓷碗的边缘敲击了两下。

    汤面上倒映出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面闪动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无可奈何。

    连续三个夜晚,王帐外面的雪地上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食盒,以及一长串被狂风迅速掩埋的凌乱脚印。

    第四天夜里。

    在灶房,最后一口大铁锅底下的炭火忽明忽暗。

    牧茸正以一种极其没有防备的姿势,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最靠近灶膛的墙角。他双手捧着一根比他脸还要大出一圈的牛棒骨,啃得满脸都是发亮的油脂。灰色的头发上沾着两片不知从哪蹭来的碎菜叶,随着他咀嚼的动作一抖一抖。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风雪裹挟着冰碴子猛地倒灌进来,将灶膛里那点可怜的火星吹得疯狂摇曳。

    牧茸抬起头。

    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那个逼仄的墙角。厉渊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常服,黑发上落满了没有融化的积雪,就那么一声不吭地站在距离牧茸不到两步的地方。

    牧茸的下巴直接脱了臼似的往下掉,嘴巴张成了一个圆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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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吧嗒。"

    那根沾满口水的牛棒骨从他手里滑落,砸在油腻的青石板上,顺着地面滚出半米远。

    "你在躲我。"

    厉渊开口了。这并不是一句疑问,语气里没有任何上扬的尾音,只有冰冷到足以将空气冻结的陈述。

    灶膛里“啪”地爆开一朵火星。在瞬间亮起的火光中,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亮得骇人,像是在黑暗中锁定猎物喉管的野兽。

    牧茸的身体本能地往后方那堆干柴里死死地缩进去,直到脊背重重地撞上粗糙的砖墙。他油乎乎的嘴唇上下磕碰,牙齿打架的声音在安静的灶房里清晰可闻。

    "我、我没有。"

    厉渊没有说话。他伴随着皮靴摩擦石板的沉闷声响,弯下那双长腿,就这么直接蹲了下来。

    那个足以让千军万马臣服的身躯折叠在狭窄的墙角,视线与缩在柴堆里的牧茸齐平。

    心跳越来越快,在这两人之间不到一尺的距离内,大得像一面被乱锤砸击的破鼓,清晰地钻进厉渊的耳朵里。

    厉渊就这么静静地蹲着,目光死死地钉在眼前这个灰扑扑、抖成筛糠的杂役脸上。

    火光勾勒出新王冷硬如铁的面部轮廓,但他那紧绷的下颌线处,却在火光的明暗交错间,透出一股难以察觉的僵硬。他盯着牧茸看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在这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对视中,厉渊终究垂下了眼帘,眼神中酝酿着一股不明的情绪,随即恢复冷静。

    他伸出那只能够轻易拧断敌人脖颈的大手,探向地面。修长的手指扣住那根沾了灰土的牛棒骨,用粗糙的拇指指腹,在骨头边缘缓慢地蹭了两下,拭去上面沾染的泥渣。

    "你的骨头掉了。"

    厉渊将那根牛骨头递向前方。

    他把骨头强行塞回牧茸那僵硬发冷的掌心里。在手指即将离开的瞬间,厉渊的动作在半空中突兀地停顿了一秒。他的指尖悬在距离牧茸手背不到半寸的地方,最终,什么也没做,收了回去。

    厉渊站起身,没有再多看那个角落一眼。

    木门再次被推开,又重重地合上。黑色的背影彻底融入了外面的漫天风雪之中。

    灶房里重新恢复了只有风漏进来的微响。

    牧茸依然保持着那个紧贴墙壁的深蹲姿势。他双手像捧着什么定时炸弹一样,死死捧着那根重新回到手里的牛棒骨。

    他的眼睛瞪得像两只铜铃,连睫毛都不带眨一下。

    十分钟过去了。

    灶膛里的最后一丝红光彻底熄灭,整个房间陷入纯粹的黑暗。那个缩在柴堆里的灰色人影,依然一动不动,活像一尊被风干在北境大荒里的滑稽石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