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畴看着眼前的数十车粮草辎重,面上现出惊色。
“济川当真断了公孙瓒的粮道?”
“本来只打算袭扰的,”裴渡诚恳道,“然而在广阳劫……探路之时却发觉守备有些松散,便遣了人去探,方知公孙瓒此次几乎是倾巢而出,于是我便临时与阎将军议定加派兵马袭击军都昌平二县,果然得胜,便趁机断了他的粮道。”
田畴大喜:“如此一来,不但渔阳之危可解,便是要擒杀那公孙瓒也未必不可!”
裴渡笑了笑,没说话。
“别白费力气了,这降书我不会写的。”
卢琰说罢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公孙瓒。
“使君,上重刑吧。 ”一个军吏道,“这种贵家子骨头最软,几军棍下去就什么都能干了。”
公孙瓒低头看了看形容狼狈的卢琰,开始摩挲下巴。
怎么算这卢琰都是刘虞的救命恩人,刘虞此人最重德义,若能以此人作胁说不得能要些好处。
于是乎,公孙瓒就希望卢琰能写一封降书。
然而他已经与这卢彦清磨了十余日,一开始还在好言相劝,到现在已经是一点耐心都没有了。
他忍不住问那卢琰:“那刘伯安到底有什么好,你们一个二个都那般为他效死?”
卢琰只吐出四个字:“明君仁主。”
公孙瓒气急:“卢彦清,我念你是恩师之子,不愿加害,故好言相劝至今,你难道就一点不念旧情么?”
卢琰冷笑:“你若念旧情,就不会害我兄长。”
公孙瓒哽住了。他之前对卢琰扯了个谎,倒也没指望他会信,只不过为他投效自己找个台阶下罢了。
现在想想,自己当真糊涂,这卢彦清是什么人他还不清楚?忠孝二字大于天的腐儒,如何能看清谁是有作为的贤主?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令兵的声音:“使君,有羽檄。”
军报之上插羽,以示军情紧急。
公孙瓒眼见跟卢琰说不通,心里正烦躁,闻言便出了帐。
等他解开麻绳挑开封泥,气得差点把檄板扔到令兵脸上。
“代郡也反了!”
一月之内骤失两郡,便是关靖也有些怔忡:“那代郡守乃是使君您的同宗,如何会……”
“公孙纪死了,”公孙瓒切齿道,“齐周那个首鼠两端的竖子投靠了刘伯安!”
“早知如此,就该把刘虞的这些旧部全数斩杀,一个不留!”
关靖的脸色却变了:“倘若上谷与代同时为他们所控,只怕广阳危矣!”
此次为了速胜,公孙瓒把大部分兵力都调集到了渔阳,广阳的守备并不严密。
然而他完全没想到刘虞的速度居然这么快,短短半月,他竟然同时拿下了上谷和代,使得公孙瓒的处境一下子微妙了起来。
若是他全盛之时倒也不怕刘虞,然而界桥一役他元气大伤,若此时再被刘虞半途截击,后果不堪设想。
更何况南边还有曲义。
就在这时,他看到令兵的手中还有一样东西。
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封和书。
这和书来自刘虞。如书中言,袁绍已经举兵攻打幽州,他希望能够暂时和公孙瓒捐弃前嫌,共御外敌。
公孙瓒简直气笑了:“刘伯安拿什么当幌子不好,偏偏拿袁绍?那袁绍与他蛇鼠一窝,这是生怕我不知是计啊!”
关靖斟酌了片刻却道:“靖倒是觉得,这话未必是假。”
公孙瓒睨他。
关靖:“那刘虞要与使君相争,无非就是在幽州这几个郡县间打转,但袁绍坐拥青冀,兵精粮足,倘若真让他进据幽州,以他之能,必不能御。若靖没猜错,他是想看您与袁绍相斗,好从中得利啊!”
这句话说简单些,就是后院起火的公孙瓒必然比全盛的袁绍好对付。公孙瓒有几分不虞,但也明白关靖所言有几分道理,便问:“那你以为如何?”
关靖捋须:“靖以为,使君不妨暂且答应他。”
公孙瓒看向他。
“如今他据有代与上谷,若一心与使君为敌,只需在此时进击广阳,或于半道截击大军。无论哪一种,对使君的处境都不利。使君不妨假意应其请和,待回到蓟县,这盟约认与不认也全凭您一句话。”
“况且如今大半个渔阳都回到了使君之手,那片边北狭地不妨暂且与他,来日再取却也不迟。”
本来公孙瓒对此事还有些犹豫,然而没过多久,广阳又突然传来阎柔进军,粮道被断的消息。
广阳与上谷交界的地界不少,甫一进军就能断他粮途,必然是探得其所在了。
公孙瓒不禁有些气结。
前段时日渔阳县已下,他追鲜于辅至犷平,正欲一举歼之,就听闻了这两个令人头痛的消息。
不过关靖说得也不无道理,更何况他手里还握着卢琰这个人质……
“书吏。”他终于握了握拳,“修书。”
最终,公孙瓒放弃了渔阳郡北包括渔阳县在内的几个县邑,举兵返回蓟城。
刘虞召集诸人聚于堂上。
“公孙瓒已经撤军,渔阳之危解矣!”他站起身以拳击掌,神色极为兴奋。
“使君何不趁此机会于半道截击,必能攻其不备!”堂中有幕僚道。
刘虞闻言先是振奋,旋即又显出几分忧色:“只是我已经与他定下盟约,若是此时毁诺恐陷我于不义。”
“使君!”那幕僚急道,“那公孙瓒又何何尝是守约之人!他屡次三番陷害于您,甚至劫夺了您的勤王之师,最后又差点害了您的姓名,此等奸诈小人,必不可与其论道义!况此贼悍勇,若此时不除,只怕日后再无机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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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虞显然被说动了。他的目光略过堂中诸人,最后落在自己手上。
裴渡这时却说话了:“在下以为,此事不可。”
众人的目光便落在她的身上。
最先说话的幕僚道:“裴司马,你是后来到使君帐下的,对那公孙瓒的恶行并不清楚。当初朝廷遣使请使君相援,使君立刻便遣千骑北上勤王。那袁术请使君将兵马先派至他那处,假言会与使君合兵一同勤王,实际上却截留了使君派去的全部兵马!不但如此,朝廷的使者与使君的郎君亦被其扣押,而这些事皆是那公孙瓒一手谋划!如此不忠不义之辈,如何还能对其抱有仁心!”
裴渡瞥了他一眼。她目光淡淡时眸色很沉,那幕僚被这眼睛一望,居然不知为何有几分心虚。
“先生所言渡倒是真知道,”裴渡淡声开口,“毕竟当时勤王的将领便是渡的义兄卢子正,这可惜他现在已经不在了。”
卢松是为护刘虞而死,他死之时甚至还在为卢植守孝,此事众人皆知。
而当初刘虞征讨公孙瓒,卢松是不赞成的,只是因为刘虞执意如此,出于忠义舍命相互。
这话一出,刘虞的眼神暗了下来。
那幕僚自知失言,一时也不敢再开口。
堂上安静了下来。
裴渡这才认真地看向刘虞:“这求和之策是在下提的,使君可还记得为何会有此计?”
刘虞缓缓道:“是为了解渔阳之危。”
裴渡:“是也不是。若真只是为了渔阳,那大可让公孙瓒放弃渔阳的所有县邑撤回广阳,何必像如今这般,鲜于将军只能控制渔阳以北?”
田畴不由问道;“若非如此,那是为何?”
裴渡:“既然公孙瓒倾巢北出,那返回广阳的大军就是他的大部分兵力。诸位说要半途截击,试问谁来领兵?”
裴渡扫视着众人:“当初刘使君聚兵十万,都未能与之相抗,诸君是觉得,凭借如今这些或残存或新募的兵马就能将其一举歼灭?”
众人不说话了。
裴渡:“为今之计,需先引其南出幽州,与袁绍军互相消耗,方有一胜之机。”
田畴迟疑了一会儿道:“可倘若不在半途截击,让他以全盛之势回到蓟县,他却不愿遵守盟约与使君共抗袁绍,反来攻上谷又待如何?”
裴渡:“如今公孙瓒之所以敢放任袁绍大军北攻,自己却在渔阳上谷之间迁延,是因为他以为曲义被拖住了,一时半刻无法对他产生威胁。”
田畴:“济川的意思是,要让使君派兵帮助曲义北攻?可如此一来,岂不是先行毁约,那公孙瓒如何会善罢甘休?”
裴渡:“非也。”
田畴:“可如今曲义的确一时半刻没能北上……”
裴渡:“我的意思是,使君需要助他一臂之力,但并不需要派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