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弗斯尼亚·神赐之地 > 11. 卡牌庄园
    仆人边上的男子顶着凌乱不羁的金发,额前的发间夹着一撮叶绿色挑染。米色丝绸衬衫外随便地披着一件深绿色丝绒睡袍,甚至没有系起腰带。他的右脸颊上有一小块矩形的胎记,但并不丑陋,反而像刻意而为的纹身。此刻,那双叶绿的眼睛几乎睁到最大,不可思议地盯着苏银和赵一诚。

    “神啊,我不是在做梦吧?”他揉了揉眼睛,“我的老友们啊,你们怎么会在这?”

    胖女仆停止了喋喋不休地抱怨,皱起脸,来回看着她的主人和两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赵一诚长叹了口气:“我们也想问呢。该死的,庄园主人怎么好巧不巧会是你啊?方炽泉?”

    “你们难道不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谜团反而变得越来越难解了呢。”苏银向赵一诚苦笑道。他又朝方炽泉笑了笑:“很高兴能与你重聚。”还有什么比阴差阳错地遇见中学时候的同桌更巧合的事情?

    “我也高兴得不行啊!这简直太惊喜了!我一直都想死你们两个了!没想到竟然会在新世界之后还能见到你们?难道说是神明的安排?不,这样的事情只可能是因为妙不可言的强大缘分……”几乎是手舞足蹈的,方炽泉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夸张的样子仿佛在表演歌剧。

    那个胖女仆带着困惑又嫌弃的表情,甩着手离开了。明亮的大厅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看到你们之后,中学时候的事就在我脑海里浮现了……唉,说起这个,你们是不知道离开学校后我过的是什么苦日子。那些无聊的商学和繁文缛节简直要了我的命。早知今天,我以前就该多做点功课。一想到我错过了多少大学里的美人,我就无尽地后悔啊。”方炽泉宛如沉寂许久的火山突然喷发般,不带喘气地从话匣子里蹦出一大串的话来。

    他边说边摇头:“我过着如此凄惨的生活,也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如果没有的话,那我就更可怜了……”

    “停停停,”赵一诚伸出一只手示意他先冷静下来,打断道,“虽然的确一直很怀念,但叙旧先等等。我觉得我们得先交代和厘清一些事情。”

    方炽泉面带委屈地闭上了嘴,困惑地看看他们。

    “抱歉……其实我们原本不知道你住在这,突然来这里其实只是因为收到了一封信。”苏银略带歉意地把信拿给他看。

    方炽泉歪头打量着那封信。他挠挠头,把信纸正着看、反着看,最后把它还给了苏银。

    “我没写过这个。”他做出不解的样子,说道,“我字不长这样。”

    “你那字比这丑多了,我们也没怀疑过你。”赵一诚冷不丁损了一句。

    “喂,赵一诚,我现在的字练得可比以前好看多了,你说话注意点!惹我不爽的话,我可要让仆人把你赶出去,你就只好去外头吹冷风了。”方炽泉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那或许……关于写信的人,你有什么知道的线索吗?”苏银问。

    方炽泉一个劲摇头,绿色的挑染一晃一晃。他苦着脸说:“你们要找什么真相我不知道,写信人是谁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宅子里的仆从一半都不会写字。会写的也写得和虫爬一样。反正不是他们。”

    苏银深呼一口气,深蓝的瞳孔里倒映着那行源自未知的字,他抿着嘴,最后一次将信折起塞进了口袋。赵一诚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似乎是察觉到气氛的低沉,方炽泉赶忙道:“虽然你俩,呃,可能是被耍了……但你们这不是因此就见到我了嘛!”他张开双臂,说:“别那么沉着脸啦,我的老朋友们!来都来了,我请你们吃个宵夜怎么样?还可以聊聊天,没见的这一年半里总归发生了很多事吧。”他说着拽起另外两人的手,向餐厅方向走。

    “也是。”苏银尽管失落,但还是扯出微笑,“重聚完全是意外之喜,值得庆祝一下。”

    “顺便竟然还蹭到个宵夜,这怎么不是天赐的好事?”赵一诚笑道,“就是方少爷得折损点食材喽。”

    “食材算什么事?这方圆几百里都是我的地,要啥啥没有?”方炽泉神气地翘了翘嘴,“来不来点酒喝?”

    “我可以,银就算了吧。他那个喝一杯就开始发疯的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

    “呃……可以不要提这件事吗。”

    “确实,就我们两个喝点吧!我现在可经不起被苏银你掀桌子……罗菲这个死胖子她肯定不但不愿意收拾,还会把我骂死!”

    “喂——罗菲!!!”他冲着通往另一处地下室的楼梯大吼道,“安排人做三人份的宵夜!再拿几瓶香槟酒上来!”

    “您这个烦人多事的主子!我知道了!”楼下回应来野兽咆哮般的大吼。

    赵一诚摸了摸耳朵:“你的仆人很有个性嘛。”

    “别说了,我也苦得很。我跟前几个漂亮的女仆长上了几次床而已,死老头子就给我把贴身仆人换成这个死胖妞了。最要命的是到这里之后,她竟然还缠着我!天杀的,她一拳能把我揍死。老头子不在这,我总觉得我哪天就会被她带着其他仆人推翻了。”方炽泉嘴不停地骂了起来。他一边骂,一边挥手招呼苏银和赵一诚在铺着红布的长桌边坐下。

    “你父母都不在这?所以原本你们家的产业现在怎么办?”

    “没了吧?不知道。反正让老头子操心去,最好别来找上我。我宁愿被罗菲一刀捅死,也不会想回去。”

    “您在人格侮辱我!这是污蔑!您这个下地狱的,我是不会违背做仆人的原则的!”罗菲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拿着餐具和高脚杯出现了,她听到方炽泉的话发出了大叫。

    “我只是在用夸张的假设,我没想污蔑你!”方炽泉提高了音量。

    罗菲皱起鼻子,摆好餐具后就一脸厌弃地走了。

    “你这个地下赌场又是怎么回事?你自己想的主意?”赵一诚一只手搭在白桦木椅背上,斜着身子,随口问着。

    他恢复到了原本的音量:“这赌场本来就有。我寻思着或许是能捞着不少钱,就开了。没想到竟然真有蠢到家的旧贵族跑那么远路过来。有这些钱花在哪不好?非要送到我口袋里,那我也只好勉为其难收下喽。”他晃了晃空酒杯。

    赵一诚还在问:“这庄园外面那些卡牌设计有什么含义吗?你有没有研究过,指不定里面有机关呢。”

    “鬼知道。我以前不是喜欢收集卡牌吗?这些卡牌可能只是神为了逗我开心吧”方炽泉被问得有点烦,不悦地回答着。

    但他没让不愉快的表情停留太久,又笑起来说:“诶呀不要说这些无聊的了!嘿嘿,还是聊聊你们都在大学里做什么吧,或者说说以前也行。比如说,中学时候那个文学课老师,梅格娜?听说她在最近有个宗教冲突里被误伤,然后死了。”

    “太糟了……”苏银睁大了眼睛,里面满是着难过和惋惜,“我还挺喜欢她的课的……”

    “愿她在天堂安息吧。”

    “唔,是吧。所以你们有什么新闻或八卦也说来听听嘛。”

    三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几乎从天南说到海北,顺带品尝着仆人端来的美味。他们讲起中学时候各自的一些糗事便笑得东倒西歪;还有各自抱怨毕业后生活的麻烦事,说到共情处就跟着一起骂起来,也不知咒了多少人下地狱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古老时钟的指针逐渐指向了最初的起点。餐盘和酒瓶也都空了,赵一诚和方炽泉都是常年在酒桌上混迹的,酒的度数也并不高,此刻都没什么喝醉的迹象,只是话聊尽了,显得有些疲惫。话题间隙里的沉默便长了起来。

    苏银虽然话不太多,大部分时候微笑着听他们畅聊,但他其实尤其喜欢这样的氛围,没有任何压力,什么真相不真相的也全都抛诸脑后,仿佛钟盘上开辟的港湾,指针掀起的时间巨浪无法撼动这里分毫。

    赵一诚打破了疲倦弥漫的沉默,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的确,二位明天还要上班是吧?”方炽泉把头枕在手上,向后仰着,“需要我送你们出去吗?”

    “不劳烦了,你就坐着等仆人把你抬上楼吧。”赵一诚嘻嘻一笑,“我和银反正认得路,自己出去就行。”

    “行,再见啦——”方炽泉直接把脚搁在了桌上,整个人斜靠在椅子上,半眯着眼睛大声说,“我之后会去咖啡馆里找你们的——记得也要招待我啊!”

    “顶多请你吃蛋糕,别的吃不起——”

    目送着苏银和赵一诚离开,方炽泉伸了个懒腰:“诶呀,有朋友的感觉真不错。”

    重新穿过摆着卡牌雕塑的花园,屋内残留下的温热还在身上,携着花香的冷风吹在脸上便也只觉得清爽凉快了。苏银细细欣赏着花园的布景,进来时因为太过紧张而觉得雕塑十分诡异,但如今它们在落地灯的照射下却柔和又艺术。他感慨着说:“虽然原本的目的没达到,但是竟然意外地见到老朋友了……真好啊。”

    “对了,”他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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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般,看向赵一诚,“一诚,关于早上的事情我很抱歉……”

    “怎么了?为什么要道歉?这不挺好的?你要是被我阻止了,没来成才可惜呢。”

    苏银带着歉意浅笑了下:“我不该一意孤行地跟你吵架的。我当时确实太心急了,仔细想想,真相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知道呢?”

    赵一诚也看着他。路灯暖黄的光在苏银脸上投下边缘模糊的阴影,随着向前,方向又缓缓变化,有几个瞬间,他眼下那颗痣像落下的泪的影子。赵一诚愣了愣,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苏银的笑里还是带着点忧伤。

    他转回头去,走向前推开了庄园的铁门:“没关系,这次没能知道,我陪你找下一次。”

    苏银诧异地看了看他,心里五味杂陈,没再说什么。

    他们离开后,庄园的卡牌雕塑间,一个人影欢快地跳着舞,在修剪整齐的花丛间轻点地面,在夜光和灯光里漫步着。他两只手里各抓着几个人偶,上面牵着银丝般的线。

    “演员们已经都到齐了!”

    “宝贝们,准备好上演新世界的演出了吗?”

    花园里回响着他愉快的笑声。

    “先生,很高兴您能和我分享庄园里的事情。我想,之后再有缘接到你们的话,或许我会给你们打五折!”

    和车夫道了别,二人悠闲又疲惫地向咖啡馆走去。月光如水的街面上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荡起涟漪,死寂得连呼吸声也一清二楚。凌晨的街道在宁静中仿佛已然陷入沉睡。

    他们打开门锁,推门进到了咖啡馆内。

    然而一片漆黑的馆内却鬼气森森,透露着异样的氛围,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地下的老鼠在移动,伴随着翻箱倒柜的咔咔碰撞,

    “不对劲,馆里有别人。”赵一诚顿时警惕起来。

    “我去把灯打开。”借着清冷的月光,苏银摸索着墙面。

    但还没等摸到开关,一道冷光闪过,他感到一阵凉意突然逼近脖颈,背后的衣服则被用力向后扯着。

    有人把匕首架在了他脖子上。

    “把东西还我。”那个稚嫩的声音像刀锋一样冰冷地说道。

    “苏银!”赵一诚惊呼一声,不知从何处立刻抽出了一把红色的长刀。

    “等……”苏银艰难地抬起了一只手,示意他先别动。

    “把东西还我!”他身后的女孩加大了音量,不停重复着,“把东西还我!把东西还我!!!”

    他咽了咽口水,额上冒着冷汗,把手伸进了衣服内侧的口袋,拿出了布制兔子吊坠。虽然中途换过衣服,但他还是一直把它带在身上,想着如果能遇到顾英就把它还给她,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顾英放下匕首,绕到他身侧一把夺走了他手里的吊坠。

    赵一诚猛然想起榕长英的吩咐,大喊一声:“拦住她!”

    “什么……”苏银伸手去抓她,但只抓到一缕黑雾。下一秒,黑雾散去,顾英的身影已经到了门边。她推开门跑了出去。

    “啧……追!”赵一诚转身便追了上去。

    丝毫没留思考和犹豫的间隙,苏银只得也跟了上去。

    月光铺洒在路面,拉长了三个人狂奔的影子。顾英像一只灵巧的兔子,翻过栏杆,轻跑几步又跳上了门头,在相邻的门头上一跃一跃,身体轻盈得仿佛没有重力。赵一诚则在地面上穷追不舍,像原野上捕食者与猎物的一场拉锯。

    或许是意识到明亮的月光下甩不掉他们,顾英抓着墙外的水管借势一个转身绕进了一条漆黑的巷子,那里的一切都被深深地藏进建筑的阴影里。赵一诚轻捻手指,两指间冒起火光,他一挥手,火焰就点燃了巷子两侧堆积的书,火光驱散了大部分黑暗。但那火焰本身也是暗色,仍旧比不上月光的效果。

    苏银本就体力不算太好,如今赵一诚和顾英的速度又快得异常,好不容易追到巷子里,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脚沉重得几乎难以再迈起。一会儿被冷风吹着,一会儿又被火焰烤着,他一时感到眼前有点模糊,头胀得厉害。

    不知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他一个趔趄就扑倒在了地上。唉,真是差劲。心里对着没用的自己埋怨了一句,他揉着头坐了起来。身后炽热的火焰烤得他后背发烫。

    借着火光,他看清了地上绊倒他的东西。

    他顿时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嘴巴,呼吸都停住了,努力忍住了让自己不要尖叫出声。

    那是一具焦黑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