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弗斯尼亚·神赐之地 > 9. 噩梦
    掀开酒馆的门帘,赵一诚气定神闲地迈入其中。昏暗的灯光里混着烟酒的气味和酒杯碰撞的声音。深夜永远有不甘沉睡而耽溺于酒水之乐的人,他们或粗布麻衣,或雍容华贵,此刻都只是酒香的仆从,在灯影里把酒言欢。

    他径直走向前台,老板正优雅地擦着酒杯。他将那支玫瑰放在桌上,示意了一个眼神。

    老板点了点头:“我带您上去。”

    木质的楼梯嘎吱作响,感觉摇摇欲坠。潮湿腐烂的木头气味闻着有些刺鼻,楼梯的灯照得人影在墙壁和地面无比清晰。

    “嗖!”

    一声破空响,赵一诚在楼梯口侧身单手抓住了从暗中飞来的箭。新世界之后,神灵体的存在似乎让拥有者的身体的各方面都得到了提升,包括灵敏度和警觉性。

    他轻捻箭羽,瞬间燃起一团黑色火焰,随即一甩手,箭向来时的方向飞去。阴影处的人闪向一旁,箭头扎进了木板墙面。

    那人高喊一声:“可以啊!没退步嘛!”

    他身旁的女子一挥扇,熄灭了箭上的火:“别闹了,把老板的店烧了可不好办。”

    “城主大人,烧了也没关系的。”老板却只是毫无波澜地鞠了一躬,宛若没有灵魂一样冷静地道,“那你们聊,我先下去了。”

    赵一诚信步走向了二楼角落处的那一男一女。他身体微微前倾,托起了女子递来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抬头恭敬道:“老师。”

    粉发的女子微笑点了点头。

    他又转向刚刚射箭的人:“喂,于申何,有没有想我?”

    “想个屁。没了你可真是世界都清静。”男子穿着修身的西装,双手交叉在胸前,笑着应道。

    “切,你怎么还是这么心口不一。”

    打过招呼后,他和赵一诚一并拉开椅子,坐在了女人的对面。

    赵一诚环顾一圈四周,问道:“晓余没来吗?”

    “她在别的城市,老师没带她过来。”于申何回道。

    “可惜了,我还以为我们能三个人一起重聚呢。”

    女子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柔声打断道:“好了,时间紧,进入正题吧。你们可以事情交代完后再叙旧。”

    坐在他们对面的女子一头樱粉的长直发,发丝轻柔如云霞地披散在肩上,仿佛月下盛放的海棠。她鸢尾花紫的眼眸神秘又柔和,睫毛丝丝垂下,如枝条淡影,微笑的面容里怀圣母一般的慈悲,却也流露一种庄严与肃穆。

    圣浮里亚弥斯欧若王国的公爵,万花城的城主——查瑞亚·叶忒罗琳,东方名榕长英——也就是赵一诚尊称为老师之人。

    “不知道目前你们对这个世界了解多少,或许你们也在感慨神明的恩赐,庆幸新生活的富足。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们,这个世界将远比它表面上看起来的要更危险。”她语气平缓,像娓娓道来一段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人或非人的势力都蛰伏在暗处,安宁的日子不会太久。

    “而这也就意味着,我们该开始工作了。”她十指交叉着抵在下巴上。

    “继续像原本那样吗?”赵一诚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

    “你们知道该秉持什么原则。”榕长英不置可否。

    天下安,众生福,一命可偿。这是从被收养那天起,每个孩子都谨记的话。

    她继续说道:“组织表面会以报社的形式活动,以尽可能搜集最新情报为工作核心,以便最及时地作出必要的干预。不过,你们的主要任务是解决问题,情报工作我会安排给其他人的。”

    “不过……如今的任务只怕会比过去都要艰巨,切记任何时候都别掉以轻心。暗流已经在涌动了,这些天警觉一些。”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清甜的花茶香飘在桌上,冲散着酒馆糜烂的气息。

    “先找你们也是因为雷德伦斯城区的暴风雨恐怕要来了,做好准备吧。”

    “所以有什么具体的任务吗?”于申何恭敬地问。

    “书乡有不少人遭遇了暗杀,可能有组织在活跃。你们有多余精力的话就查探一下吧。当然,其他人也在调查中。”她站起了身,洁白的丝绸长裙在灯光下染上金色。她从袖中抽出两卷羊皮纸,“我要交代的也就这些。你们签下字,就算加入报社了。”

    “还要签字?”

    “流程自然要走的。”

    重新收好协议,榕长英向他们点了点头,微笑说:“白蔷薇欢迎你们。”

    她的身体开始碎为片片花瓣:“往后我依旧会经由花的声音来通知你们一些讯息……”

    “不要让我失望……”

    二人站起身,向那逐渐消散的身影恭敬行礼道:“是,老师。”

    她半闭着双目,平和得像沉睡的雕塑,在花雨中隐去了,不知去往了哪里,只剩下桌上的茶杯和一地的花瓣,没喝完的茶水和花都在气流里微微晃动着。

    漫长的沉默里,他们细细回味着她的话,也对未来做出着一些遐想与计划。

    赵一诚思考似地摸了摸下颌,然后转头看向于申何,打破了沉默:“你现在酒量怎样?”

    “哈,你问到关键了,就等你这句呢!”于申何用拳头顶了下他的肩,“来不来再比比?上次我一开始喝太急了才该死的输给你,这次可就不一定了。”

    “输的得给赢的当儿子哦。”

    “我靠,你幼稚不幼稚。行啊!走!下楼去!”

    两人嬉笑推搡着,勾肩搭背下了楼。

    白茫茫的世界里,狂风肆虐过虚无的空茫。苏银抬手挡在额前,顶着胡乱撒野的风向前艰难地走着。他穿着单薄的白色长袍,衣带随着风纷飞不止。什么也听不见,耳畔只有风撕裂空气的声音;什么也看不到,视野当中若隐若现的屋子是他唯一的方向和去处。

    双腿如同被拴上石头般沉重,他茫然地终于走到门口。推开门,眼前像蒙上雾一样模糊不清,但是风声消失了,气流停滞了,一片静谧。

    “哥哥!你在发什么呆呀!”

    清亮稚嫩的声音呼唤着:“我要吃冰激凌,我要吃冰激凌,哥哥帮我去买吧!”

    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抓起了苏银的手,撒娇般不停晃着。

    “等会儿就带你一起去买,好不好?”苏银揉了揉她的头,女孩懵懂地点点头。

    别去,不要去。

    “欸?银,怎么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女人穿着长裙,上面沾满油画颜料,匆匆忙忙走来,“饿不饿?要不要帮你烤片面包吃?”

    男人站在他的身后,轻轻推着他:“我给你带了新出版的几本书,去看看喜不喜欢。”

    “不要呀,我要哥哥带我去买冰激凌!”女孩叫道。

    “你哥哥上学很累了,我带你去吧。”男人牵起她的手,向门外走去。

    别去,不要去。

    “嘭”地,门被风猛然吹开。

    大火吞噬了视野的一切,房屋霎时化为了火海。

    目之所及尽是橙色、红光、烈焰,木制的家具被火烤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墙皮在烘烤下脱落。女孩的嚎啕大哭,凄厉惨叫穿破耳膜;成年人的抽泣声,像死亡的低语……

    他想离开,但双脚像被钉死在原地。

    “救……救救我们……”灰白头发的老妇人,那个照顾了他十年的养母,拖着燃烧的身体向他爬来,她的脸像蜡油一样融化,扭曲成鬼影般可怖的样子,“救……”

    她变为了一滩液体,另一边声音却又响起。

    “那份力量不属于你,你会把我们都害了。”母亲身上的颜料在火光里变成红色,像沾满鲜血。她握着尖锐如荆棘一般的画笔,鲜红的双目死死盯着他,眼里流淌出两行血泪。

    女孩七窍里都渗出红色,她撕心裂肺地尖叫:“你把我们丢下了!你把我们丢下了!你为什么丢下我们逃跑!”

    “哥哥你才最应该去死!”

    “我们全被你害死了!”

    “你怎么有脸活着!你该去死!”

    尖利刺耳的声音在火海里此起彼伏,触目惊心的红色在眼前闪烁。黏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像无数条蛇一样在地面匍匐爬行,蜿蜒着蔓延开来,雪白桌布上深红的血点仿佛玫瑰般盛开,书和画纸全都浸没在血海里。

    堆积起来的尸体中央,身披黑衣的人手里握着猩红的长刀,鲜血顺着刀刃一滴一滴坠落。

    他在火海里,映着火光,缓缓回头……

    红色的长发在滚烫的热浪中翻飞,金色的眼眸中,竖着的瞳孔仿佛死神的注目礼……

    苏银猛地坐起了身,大口地喘着气。发丝凌乱地挡在眼前,汗珠滴落。他把手按在心脏上,那里沉闷得令他感到窒息。汗早已浸透了他雪白的衬衣,此刻一时有些冰冷。

    他转过头去,才发现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冬季刺骨的寒风正直直地往房间里灌。

    那个人……他努力想再回忆梦里的图景,脑内却一片空白,朦胧模糊,没有具体的东西,只有痛苦的感受在身体上萦绕不去。他用手撑着额头,眉头紧锁,咬着嘴唇。该死,头好痛……从家人死后开始,噩梦就时不时缠绕着他,把每个好不容易能入眠的夜晚也搅成碎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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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到精疲力尽,却还是从床上起来了,毕竟工作无论如何都还是要进行。

    温热的水汽随着浴室门的推开,弥漫入卧室。距离开店仍有些时间,苏银洗过身子后换上了员工制服。经过热水的浸泡,噩梦带来的不适感慢慢褪去,视线和头脑也都清晰了许多。坐在床边整理着袖子,他才注意到柜子上放了一封信。

    怔了一下,他赶忙拆开了它。

    没有寄信人,没有日期地址,没有严谨的书信格式,只有一句话:“想知道真相就今晚来卡牌庄园找我。”

    苏银睁大了眼睛,拿信的手颤抖着用力,在信纸上留下折痕。血红的场景又在眼前一闪而过,如细针扎入般刺痛着他的大脑,一瞬之间的惊恐引得他心脏也隐隐作痛。

    这是谁写的信?

    谁放进来的?

    为什么?

    是那个告诉他要活下去的女人吗?还是……侯爵?

    他胡乱地把信塞进了口袋,坐在床边心里只剩下茫然。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紧接着就推开了。

    “早上好!该下楼上班了。”声音活泼地传来。

    “我……”可苏银却如鲠在喉,心脏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恐慌而巨烈跳动着。他需要冷静一会儿,需要把一团乱麻的思绪厘清,也需要做好些计划与准备。

    “小银你怎么了?生病了吗?”赵一诚见他样子不太对劲,快步走来,弯腰把手放在苏银额头上,“没热度啊?你这都要发低烧了。”

    苏银把他的手推开,摇了摇头,却不知该与他说什么。

    赵一诚背着窗外照进的光,白色在他火红的头发周围描上一圈柔和的亮边。

    苏银出神地望着他,随即却想起什么般惊恐地向后挪了下身子,心里生出一种异样的恐惧。

    “没睡好吗?是像以前一样做噩梦了吗?”赵一诚困惑地问。

    “你……”苏银有些眩晕,他咽了下口水,努力平复心情。不是的,那只是个梦。

    赵一诚握住了他的手,稍加大声地问起来:“到底怎么了?苏银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

    沉默一阵,他还是开口道,“我梦到你了。”

    赵一诚愣了一下:“梦到我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梦到你站在一片火海里……”他没再往下说。尽管刚刚那一瞬间令他有些错乱和恍惚,但他也知道不过只是个梦,他现在不过是想借噩梦把信的事掩盖过去。

    “你是笨蛋吗?”赵一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亲爱的你是在担心我放火,还是担心我被火烧死?”

    苏银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都有,行了吧?”

    “诶呀,被关心了,我很感动。”赵一诚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刚刚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真吓到我了,我还以为你被魔鬼上身了呢。那你再缓缓,我先下楼了。”

    他又思忖了下说:“或者,如果你今天想请假……?”

    “没关系,我不请。过会儿我就下去。”

    望着他一头长发鲜红如火,轻快离开的背影,苏银把手伸进口袋,攥紧了那封信。

    傍晚时分,天边那轮金黄的夕阳正缓缓落下。咖啡馆里顾客渐渐散去。厨房里,许知略和琉安的交谈声细微得听着时断时续,像雨落在花丛的声音。赵一诚忙着收拾桌面,把花瓶和沙发上的靠垫都重新摆好。

    苏银合上了借阅的名册,望了眼壁炉上方的时钟,便悄悄上了楼。

    他进到房间,打开衣柜。新世界的衣柜里放有的衣服都是过去他自己常穿的私服。他换了身轻便的衣服,走到了窗边。

    他将手放在玻璃上,又放了下去,不安地摸索起衣摆。他踱步在窗前徘徊了一阵,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神谕指南,在地图上再次确认了下卡牌庄园的大致方位。

    果然还是去看看吧……拒绝了侯爵,错失了问清楚更多事情的机会。那封信虽然来路不明,但毕竟是现在唯一的也是最直接的线索。如果写信人当真是知情人士,开出什么样的条件就也都无所谓……

    最后合上书,定了定神,苏银终于打开窗,闭上了眼睛:但愿我那双在艾森加德从来没机会展开的翅膀还能用吧。

    攀上了窗檐,心脏嗵嗵跳着。

    深吸一口气,好了。

    三……

    二……

    一……

    “我就知道你还有事情瞒着我。”

    突然被人一把拽了下来,苏银踉跄着就要摔在地上,幸好对方托住了他的背:“你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