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提亚马特会战以帝国方大胜落下帷幕。
9月底,大军班师回朝。
军务省内部已确定年后将莱茵哈特晋升为一级上将,而年前他需要完成继承罗严克拉姆伯爵家主的仪式。
奥丁的贵族社交圈像被捅了马蜂窝——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即将同时拥有一级上将军衔和伯爵爵位——简直是绝佳的政治联姻对象。
某个下午,莱茵哈特找到格特鲁德,语气烦躁:“我受不了了。宴会上一群女人围着我问东问西。这次宴会你来做我的女伴。”
格特鲁德注意力都集中在数据板上,漫不经心问:“齐格飞呢?”
“都说了要‘女伴’。”
“好吧。”格特鲁德回过神:“但你得在宴会上帮我试吃甜点。”
“……知道了。”
当晚,格特鲁德换上军礼服,挽着莱因哈特的手臂步入宴会厅。
莱茵哈特像躲瘟疫一样跑去了男宾区——很显然他宁愿和那些或是嫉妒或是谄媚的男人过招也不愿意应付娇滴滴的贵族小姐。
格特鲁德远远看见了好友伊莎贝拉,还没来得及迈开腿,一群贵族女孩已经像闻到花蜜的蜂群一样围了上来,先是礼节性地自我介绍,夸赞她的军礼服气质独特,然后聊天气,聊宴会餐点——格特鲁德保持着机械的社交笑容,实际上一个名字都没记住。
寒暄过后,开始进入正题。
一位子爵小姐委婉夸赞莱因哈特在第四次提亚马特会战中的指挥风采,铺垫了好一会儿才将话头轻轻一转:“缪杰尔上校,令弟平日里公务繁忙,也不知他闲暇时喜欢与怎样的朋友往来?”
“嗯……”格特鲁德端着酒杯,假装思考一番,诚恳地回答:“通常是智商测试一百三或者射击格斗第一名之类。”
子爵千金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旁边另一位小姐赶紧接上,语气更轻柔了几分:“听说令弟在军中素有严整之风,不知私下是否也有什么特别的消遣?”
“有的,”格特鲁德说,“他喜欢倒立。每天早晚各一次,每次十五分钟。”
“倒立?”那位小姐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回去:“……请问为什么?”
“小时候我告诉他适度倒立可以促进脑部血液循环,激发灵感与创造力,所以他从小就喜欢倒立。”
“……”
不远处,几位站在露台边的贵族小姐没有凑近。
她们端着酒杯,低声交谈着,偶尔朝莱因哈特的方向瞥一眼。
其中一位用扇子遮住半张脸,轻声说了一句:“不过是个靠宠妃姐姐上位的暴发户,继承伯爵家名也改不了底色。”
另一位小姐年纪稍轻,目光落在莱因哈特那头在灯光下格外耀眼的金发上,小声接了一句:“可这位罗严克拉姆伯爵确实非常俊美呀。”
持扇那位小姐轻哼了一声,既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只是把视线移开了。
角落的沙发里,伊莎贝拉正端着一杯红酒假装品尝。
她是被婆家亲戚拉来当说客的——那位亲戚也想巴结罗严克拉姆伯爵。
但从格特鲁德说出“智商测试一百三”开始,她就放弃了所有外交任务,专心致志地憋笑。
此刻她把红酒杯举在嘴边,肩膀可疑地抖动着,眼角已经泛出了生理性泪花。
旁边一位夫人关切地问她是否身体不适,伊莎贝拉用气声回答“没事”,然后迅速将酒杯端高,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
莱因哈特站在几步之外,端着酒杯,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微微偏头,自言自语道:“到底是在帮忙还是在造谣……”
但很快他没时间抱怨了,因为另一波狂蜂浪蝶已经向他接近。
宴会结束后,格特鲁德坐进莱因哈特的专车,把军礼服的高跟鞋换下来塞进便携包。
莱因哈特靠在座椅上,声音疲惫:“你以后别再说我喜欢倒立了。”
“那你下次别找我当女伴——不然你找个女朋友也行。”
“找个智商测试一百三的?”
“难道你喜欢蠢一点的?”
格特鲁德语气平静,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莱因哈特把脸转向车窗,不再说话,但他嘴角的弧度也没藏住。
十一月,莱因哈特前往罗严克拉姆伯爵家族属地正式完成继承仪式,吉尔菲艾斯也获得了难得的几日假期。
莱茵哈特忙完继承仪式后与他汇合返程,敲开了格特鲁德的门。
“罗严克拉姆伯爵。”格特鲁德打开门,右手握拳按在心口做了一个男性觐见上级贵族的礼仪:“屈尊莅临,真令寒舍蓬荜生辉。”
莱茵哈特差点直接给她一对白眼。
吉尔菲艾斯抱着一只印有罗严克拉姆家族徽记的精致箱子,微笑道:“格特鲁德小姐,莱茵哈特大人来给你送伯爵领地的特产。”
他把箱子放到小客厅,格特鲁德打开看了看,发现大半是食物,譬如葡萄酒、松露、火腿之类。
“珠宝和刺绣你应该没兴趣,”莱茵哈特坐在沙发上开口解释:“这些东西比较实用。”
“伯爵阁下有心了。”
格特鲁德看到一只铁罐,拿起来打开盖子,一股久违的清香从罐口溢出。
她的手指在罐口悬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把罐子凑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思绪被那股香气带着飘回很远很远的地方——前世外婆家的院子,一颗高大的枇杷树,院墙种着一圈茉莉花。
“这是什么?”
莱因哈特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
“茉莉花茶。”格特鲁德睁开眼,把罐子放在桌上,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这个我真的很喜欢。谢谢。”
初冬的奥丁天黑得早,窗外已经全暗了,茶几上的台灯把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年后出征计划已定。”莱茵哈特端着红茶,神色平静:“军务省把伯伦希尔的舰长都给调走了——呵,他们似乎认为耍弄这种手段就可以限制我。”
“打住,我不想听这些军事机密。”格特鲁德比了个“暂停”的手势,转而对吉尔菲艾斯说:“倒是齐格飞,难得独自休假,假期愉快吗?”
“呃……”吉尔菲艾斯怔了一下,苦笑道:“实际上,我感觉有些无所事事。”
“忽然不需要替人操心,难免有种种不适应。”格特鲁德含笑瞥了莱茵哈特一眼,随后注意到吉尔菲艾斯脸上有种少见的欲言又止:“怎么?假期经历了什么趣事吗?”
“……不是什么趣事。”
吉尔菲艾斯谈起了休假期间自己被迫卷入的一起案件——某位曾被帝国军事法|庭宣告无能渎职的退役将军被查实是为好友顶罪——他的好友作为高级将官,服役期间暗中在军中出售违|禁|药物。
格特鲁德看得出吉尔菲艾斯并未说出全部事实,但她关注点不在此。
她想起前世在医学院学习时看过的战争纪录片——参战士兵药物依赖、创伤后应激障碍、自杀率居高不下。
从地球到银河,战场从陆地海洋变成了宇宙星域,但战争对人的摧残方式几乎没有变过。
她在前线医疗港接触过的那些士兵,有的在半夜把床单撕成布条,有的在输液时发疯喊战友的名字,有的在康复训练时忽然安静下来整个人变得呆滞。
她在病历上记录过所有这些症状,但帝国军医系统里没有专门的方案来应对它们。
“这是一条产业链。贵族和费沙商人以酒馆、妓|院为据点,利用士兵的恐惧和空虚掏空他们的钱包。”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士兵在前线靠滥|交、止痛药、酒精麻痹自己。打完仗,被丢回老家,没人告诉他们怎么重新生活——我没有具体统计数据,不过我想这类群体数量不会少。”
莱茵哈特皱起眉头,吉尔菲艾斯也面色凝重。
他们在边境行星和伊谢尔伦要塞,都曾见过那些沉迷酒色和药物的下级军官与士兵——而仅以“颓废”“堕落”进行指责或许有些主观,因为归根究底终究是长期战争带来的病态。
莱茵哈特眼神冰冷:“所以,需要有人尽快结束这一切。”
气氛有些沉重了。
格特鲁德忽然产生一个灵感,一个已经有了足够积累、在这静谧的夜里经由一场谈话破土而出的灵感。
“我打算给退役军士写一本关于个人康复管理的实用手册——把药物滥用问题也写进去。”
“嗯?”吉尔菲艾斯沉浸在凝重的思绪中,忽然被她的话吸引了注意力:“专门写给退役军士的吗?”
“没错。我脑子里已经有大纲了。”格特鲁德站起来:“应该可以很快完稿。”
《康复生活指南》的初稿在两周内完成。
言辞极尽简单,尽可能避免专业术语,必要的操作示范以图画形式展示——图画雇了一名民间出版社的插画工人绘制,无需艺术加工,只需简洁明了。
内容则分为若干模块。
伤残者日常家居保养——从义肢接口观察到怎样在轮椅上解决吃喝拉撒。
创伤后应激障碍自我诊断与调节建议——失眠时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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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惊醒后如何让自己平静下来。
药物依赖处理方法——怎样逐步减少止痛药用量,戒|断反应来了该硬扛还是找医生。
X病康复——如何克服羞耻心寻求专业医生意见,采取必要措施防止传染配偶,居家用药剂量标准。
家人关心支持——情绪与创伤识别,如何通过陪伴缓解狂躁、低落、回避、恐惧。
按照惯例,她把初稿分别发送给几位一直关照自己的大佬,当然也没忘记征求“一线权威”伦纳军士长的建议。
伦纳的回复只有一句——“没意见,服了你了”。
施泰因霍夫补充一些内容后,亲自联系了民间出版商——这本手册足可扯掉军务省多年来那套“为帝国光荣尽忠”的叙事遮羞布,军医总部不可能冒险署名出版。
施利希特这位战创伤领域德高望重的专家在序言里写得很克制:在他所目睹的伤残士兵中,至少有一半的并发症可以通过正确的日常护理来避免——这本书回答了军医来不及回答的问题。
科尔西多夫从学术角度肯定了指南的实践价值,指出它将战创伤康复从手术台延伸到了生活场景。
奥尔布里希中将拿到样书拜读一番之后,瞠目结舌,脸红脖子粗地在办公室里对着格特鲁德拍桌:“你知道这本书出版后会发生什么吗?那些贵族会用最恶毒的词来攻击你——从‘收破烂的’变成‘写X病的’!”
格特鲁德一脸淡定:“那只是其中一个章节。而且贵族不会关心这种写给‘退役废物’们的手册。”
奥尔布里希瞪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泄气一般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行,行。我跟赫歇尔报备一声——对了,把我的名字写在主编名单上,和你并列!既然要做,就一起丢人现眼吧!”
“阁下,您不需要陪着挨骂。”
奥尔布里希恶狠狠瞪了她一眼:“那是我的事。”
出版计划确定后,格特鲁德带了一本样书回公寓,递给莱茵哈特:“内容可能有些争议——你现在是伯爵,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莱茵哈特翻开目录,视线落在“X病康复”一栏。
他很早就明白格特鲁德不是循规蹈矩的人,因为他也不是——但面对这些内容,敏捷善辩的罗严克拉姆伯爵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当然知道她在前线看到了什么,也知道那本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她从真实病例里抠出来的。
“你不能低调一点吗”“别把自己往风口浪尖上推”“你是女人,应稍加注意”……
这些话在他肺腑之间,说不出,咽不下——简直比战场上碍于上级掣肘而不得不忍耐自己的战术设想更加难以形容。
“……你不介意就行。”
最后,他只憋出这么一句话。
这本手册,军医总部没有公开宣传——士兵战后遗留问题在军务省向来被刻意回避,总部不便正式站台。
但边境医疗站、前线医疗港和舰队里的军医们自发地在士兵确认退役时口头告知:有一本指南可以免费领,回去自己看。
拿到手册的人,有的在手册空白处写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有的把敏感章节折了角,不敢让别人看见——同时生出一种混杂着羞耻和感激的情绪。
米达麦亚偶然拿到那本《康复生活指南》,原本只是随手一翻,但翻到药物依赖那一章时,他的手停住了。
他从尉官一步步爬到中将,见过太多书中描述的那种士兵——在酒馆疯狂灌酒,在妓|院里待到天亮,从医务室骗止痛药当糖片嗑。
他们不是天生堕落,是被恐惧和空虚逼进去的。
上一刻还并肩作战的战友,下一秒就被超高温汽化;整夜失眠,一闭眼就是血肉横飞的画面。
而贵族们在后方开着私人医院违规售药,费沙商人在前线兜售廉价酒精和D品——只要士兵想暂时忘记恐惧,就有人能从他们仅剩的那点军饷里榨出油来。
没人管这些,因为没人觉得这种事情值得关注,更别提编写一本手册了。
“喂,罗严塔尔,你看这个。”
米达麦亚把册子搁在桌上,语气极为谨慎且微妙。
罗严塔尔放下酒杯,翻开手册,视线在目录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到某个章节时,他的手指悬在纸页上方,没有落下去,那双永远带着三分玩味、七分审视的金银妖瞳,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最后,他把书合上,看向扉页主编栏。
“格特鲁德·冯·缪杰尔。”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少见的词穷了:“罗严克拉姆伯爵这位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