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习习,原半掩着的梨木窗扇忽吐出零星的响,吱呀地开了。
少女偏倚在浴桶边缘,浸在温水里。她眉轻轻敛着,如舒如愁,似雪缎的香肩沾黏三、四片花瓣,湿漉的鬓发贴在脸庞、颈侧。
梁下,衔玉连珠帐悠悠摇曳,随风相撞,叩出泠泠清韵。蒸散的热汽飘漫出去,换来微润的清凉。
虞兮长睫稍稍颤动,指尖也跟着蜷了蜷。
她缓缓睁开双目,恍若有白纱笼罩视线般,蒙着层散不开的翳。
这里是哪儿?
她眨动了几下眼皮,初时,还未回过神,发了懵,直到久坐的酸痛感蔓延而来,才逐渐清醒。
哦,想起来了……
那神神叨叨的小人儿教她去哄男人。
一个杀了她的男人。
虞兮闷哼了一声,只觉额角发涨。
她抵着桶沿慢慢站起,惊出“哗啦、哗啦——”细碎的水音,清瘦的小腿迈出,掀起几串滚坠的水珠。
虞兮拭净身上的湿痕,抬臂拢过桁架搭着的浅青色的纱衣,悉悉索索穿上。
妆台前坐定,烛火晃动间,铜镜里映出一张面容:
桃花眸、鹅蛋脸。
一颗痣如小小的墨点,缀在眼睑下。鼻子小巧精致,唇未染朱色,却凝着如玉露般的润泽。
这相貌,倒是与前世无异,只是看着更娇贵了。
白皙的肌肤嫩得连毛孔都不见,曾清减的身形如今窈窕丰腴。
真真是副好皮囊。
虞兮称心一笑,梨涡在颊边浅浅漾开,她执起木梳,单以一支白玉云簪斜斜绾了个纂儿,余半瀑青丝垂落在腰背。
一片掌状叶倏然飘来,被风托举,徘徊于屋檐下,迟迟不肯落。
虞兮诧异,但转念一想:自己连鬼神都见过了,也不该惧什么了。
她探手小心接起,轻捻叶柄,好奇地打量了两圈。
青绿色的叶片突然泛起光,紧密的鎏金纹路一点点涌现,铺陈成字。原来,这是小神君给她的,上头留有她今生的轶事,一段接一段,錾完再隐去。
-
此地,赤霞山流云镇。
镇长虞清河,自小家境殷实,弱冠不久后,父母便接连病逝。他赶了多次应试后不见成果,忽闻都城有位远亲在朝中为官,名望颇高。几面往来后,得其荐举监镇使臣一职。
虞清河虽是粗笨性子,行事也欠些灵巧,为人却忠厚善良。
妻子白氏,商贾之女,两人年少结发。
她体弱,兼有不育之症,若照俗世的规矩礼数,合该另娶一房延续香火才是。可他从未纳过妾,也没有外室,连烟花柳巷都不曾踏足。
如此过了十余年。
白氏每日里烧香拜神,汤药不断,竟调养过来。一朝分娩,生了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夫妻俩晚年得此明珠,那是心尖宝贝似的宠着。更别提这千金大小姐降生后,家里的田庄地租子、铺子越做越大。虽这官职没动过,但存攒了不少家底。属于是官场不如意,商场上如意。
夫妻俩将这女儿看作降生在世的小福星,所以虞小姐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
衣裳、首饰年年不缺。娇生惯养溺爱至极,造就她嚣张跋扈的古怪性子,每日打骂小厮、苛责仆役。
幼时,也逼着她读过书,可怎么都念不进去,一碰书就作就闹,不是要跳河,就是要上吊。
虞老爹和白氏到底还是心疼女儿,便也由她去了。
而今,大字不识一个,甘作睁眼瞎。
虞小姐唯一优点,就是生得娇颜柔媚,镇里的乡宦见了,都会情不自禁地瞧上两下,痴时,那目光直愣愣的。
如此伊人,恶名远扬、目无下尘,连一个来提亲的都没有,父母也舍不得她外嫁到太远的地方,山野村夫他们又看不上。
算一算,已经拖了两三年了。
现芳龄,十八。
有一日,她在后园嬉耍,撞到一位霁月清风的绝世少年郎,一见便倾心。
他与家父在亭榭闲谈慢饮,打听了才知晓,那是新上任的巡检专来此地剿匪,暂时借住在虞府。
据说,他貌似已有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亲事。
咱的虞大小姐哪管这些,她相中的,就必须要得到。
她赠了无数的香囊、书信设言托意。他不好拒绝,装傻充愣照单全收,但等叨扰的次数多了,就开始躲了。
虞老爹也看中了这个年轻人。
人品不差、年轻有官衔,前途无量啊。
他明里暗里的一力撺掇,也牵过两人的线,却遭婉拒。
终是无了办法。
大小姐知道了,气急败坏,使了点儿阴招,逼着人不得不娶了她。
大婚当夜,她未等入洞房呢,徒然得报,他那青梅大病了一场,新郎官立马抛下她,跑了。
虞小姐崩溃大哭,吵着嚷着非要赶去他老家讨个说法。
第二天,她大张旗鼓置办了车马,但还未过山头,就被劫了。
山匪的领头名唤滕萧。
他是孤儿,被威武寨收养长大。
六年前,老掉牙的寨主自知命不久矣,便让手下的小弟们比上一比,谁赢,谁就是下任大当家。
这场战争持续了两天两夜,打得是鸡飞狗跳、杯盘狼藉,最终,滕萧脱颖而出。
老寨主看到这位器宇不凡的年轻人,激动地高喊了声:“好!”。
一口气没喘上来,卒。
威武寨绑了这位小姐后,虞老爹急坏了,当即凑够钱去赎人。谁知,让那失踪多日的巡检女婿拦下了。
他建议按兵不动,好一举拿下众贼人。想方设法的托人给山里的虞千金悄悄传口信,劝让她作线人,与他里应外合。
虞老爹当然不赞成。
只是虞小姐为了讨丈夫的欢心,独自揽下了这差事。
她自那以后,对寨主百般献媚,死缠烂打的要留在寨子里,竟真的得取了信任。
几月后,官兵围剿。
大当家滕萧在寨外打得不可开交,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原是虞小姐偷偷地在践行的酒碗里下了毒。
滕萧与威虎寨的弟兄们就这样栽在她的手中,全部都没了命。
虞小姐生怕自己的亲亲夫君与山匪交手而受伤,紧赶慢赶地奔了过来。没承想半路上,一支箭矢射入了她的心头。
她死了。
威武寨也灭了。
那位巡检丈夫历经此事后匆匆辞了官,回老家和小青梅浓情蜜意,结婚生子去了。
-
这一世,她确实够任性。
世上男子千千万,非要执着于那个不爱她的,还负了别人的真心。而那位叫滕萧的新寨主,便是她的命定之人。
虞兮若有所思。
若说,这死法也是略有蹊跷。莫不会,是那强求而来的“夫君”所为?
难讲,难讲。
“汝魂寄其身,不可泄露天机,否则,后果自负。”
绿叶在掌心又列了一行字,随后凭空烧起一团火焰,烫得自顾出神的虞兮赶忙撒手。转瞬,竟是一点灰烬都未留下。
那现在呢?她该做些什么?
虞兮望向外头。
这天色也晚了,四下也没有个婢女来服侍,谁知道今儿是个什么日子?
若贸然采取行动,也没有头绪。
嗯……
不如,早早歇下,明日再谋?
虞兮一拍大腿。
好,就这么办!
凉意渐深,她合拢两扇木窗,顺势推上栓,打着哈气慵倦走到榻边躺下。
虞兮沉在枕中,呼吸匀长。不多时,便睡着了。
梦中,一片虚白的迷雾。
虞兮于弥蒙中游行穿梭,不觉抵达天宫。
仙娥们飘来接应,笑语相和。
身姿绰约的九只女子蹁跹而舞,裙裾翻飞。转着转着,舞影交叠在一块,化作了那位神童小官。
他一扬拂尘,把她变成了嫩白的猪崽,吭吭拱着鼻子。
-
夜愈发浓了。
蝉鸣阵阵,此唱彼和。
“呯——!”地,门扉重重拍打在墙框上。
男子仓皇入室,脚步趔趄。
他往前扑了两下,靴底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响。
男子外裳松垮垮,不知何时褪至肘弯,他眸光茫然,两条细眉紧拧在一起,指节扒住屏风的木框上,攥得发了白。
他深深吐出几口浊气,忽然松开手,踉跄往内室行去。
少女妩媚的身姿卧在纱帐床内,酥软腰肢塌出婀娜曲线,嫩粉的足尖从裙裾下探出,皓白的踝箍着金环银铃。
整个人美得像幅丹青。
“阿音。”
男人开口。
虞兮微动了动,梦回间,再次闭了双目。
“不行…不当小猪……”
“阿音。”
他再次出声:“是你么……”
她霎时转醒,瞠大了眼。
面前,一个陌生的高大男人低扶在桌案,神态恍惚不清。
“你、你谁啊?!”
虞兮坐起,疾疾缩在一角。
他瞳色迷醉,嘴里不断念叨:“阿音。”
阿音??!
喔喔!
这个名字她知道的!
是她那便宜“夫君”青梅竹马的小表妹!
那他,难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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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羡之?”
男人一步一步的,摇摇荡荡走了来,噗通倒在被子上。
虞兮后退避让,赶忙离得越远越好。
她记得,那个娇纵的虞大小姐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娶了她,命家里下人在他的茶碗里下了一剂□□,然后,在他必经之地静候。
他为了不招惹更多的麻烦,一定会避开下人,躲到空无人烟的废弃房间。
这不,上钩了。
可虞兮一点儿也不高兴。
这哪里像正经女儿家会做的事?太荒唐了!还用这么个下三滥的东西,可见顽劣一般。
而且,根本没人讲她今夜会失身啊!
只见,顾羡之突然撑起,握住虞兮的足腕,将她拖至榻心,囚禁在下。
虞兮暗骂了一声,盯着他那副温柔神态,皱紧了眉。
这份错认的情感,她可担待不起。
虞兮捏紧拳头,带着恼意一下下狠捶在他的肩胛。
“你醒醒!看清楚,我不是什么阿音!”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因恐惧而哆嗦。
顾羡之没有躲,他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遏住她的双手,反剪到头顶按牢。
“你还在怪我,对么?”
一语未落,他垂着眼凑近了,双唇下一刻就要亲上。
虞兮扭过头,奋力挣扎。
乱蹬的双腿被他压制,衣物早已随着动作敞开了几分,若隐若现出旖旎。
耳边是他急促的气息,一时,她也不晓得怎样是好,于是,焦灼大喊:
“虞兮!我是虞兮!”
“……”
气氛一度沉寂。
“虞兮?”
他惝惘间听到这个名字,动作顿住了。
虞兮趁机甩开桎梏,“啪”地一掌打在他的左脸。
顾羡之一怔。
这力道并不重,连个印子都没有,但足以恢复理智。
视线中,那张面容渐渐明晰,变得令人生厌。
“可瞧清楚了?”
虞兮语气发沉,上扬的尾音里挟了几分压不住的怒。
他大惊,苦苦忍住体内的热潮,猛地推开了她。
“你…你……”
顾羡之咬紧牙关,前额的青筋骤起,满肚子的质问与痛骂,化为了喉头痛苦的吞咽。
虞兮仍在细细发抖。她揽住薄被遮挡裸漏的风光,贝齿在下唇咬出浅痕,伸出手指向门外,“瞧清楚了就给我出去!”
顾羡之脸色陡青,像是浇了盆冰水。
即便药性再烈,也彻底醒透了。
他转身就走,倏地,又止住脚步,似是气不过,冷声撂下了一句:“姑娘自重。”,便隐没在昏暗的夜幕中。
虞兮悬着的心,落了地。
-
第二日,清早。
虞清河应卯忙完琐碎事务,在家中小憩。倦意来了,就将书卷一抛,胳膊杵在矮几上,歪着脑袋旽睡过去,还美美地打起呼噜来。
丫鬟俏枝只身闯入,也不言语,就跪了下去,守在门口的侍从愣是拦都拦不住。
一声凄厉的啼音,惊得虞老爹哼哧哼哧呛了两口唾沫。他忙坐直身子。
三、两个小厮堆砌在屋外、堂前,目目相觑,谁也不敢多说话。
虞清河呵出半声的叹,摆摆手,“都下去罢。”
俏枝这小妮子,是虞兮房里边的,几乎天天贴身伺候她。他宝贝闺女护得紧。
凡是她那儿的丫头,即便犯了错,也打不得,骂不得的。
旁的有资历的下人一使唤,就处处抬杠、见谁呛谁。一训话就哭,最是娇气了。
跟她那主子一模一样!
这下好了,连他都敢来打扰了!
虞清河不满地努了努嘴,灰白的须髯簌簌颤动。他睡态惺忪,掀了掀眉睫,“说罢,又怎地了?”
俏枝放轻了语调,绞着帕子频频拭泪,“禀告主君,就在昨夜,顾公子……顾公子他把小姐掳到房里……”
“什么?!”
虞清河如梦方醒,老眼瞪得溜圆,手中的啜香玉盏没拿稳,水直接淌湿了半个木案。
他哪还顾得上这碎碗流茶,笼着愁寻思了片刻。
“这、这不可能。”
那小子清高得很,瞧不上自家闺女,他可是最是清楚的!
俏枝滴溜溜的眼珠一偏,“是真的!顾公子那日吃醉了酒,所以就……”
“吃醉了酒?”
虞清河小声咕哝,忖度几番。
他站起,不知前后地踱了两步,撞翻了铜熏炉也从未觉察。那炉身滚了一圈又一圈,漫地泼洒白花花的香灰。
虞老爹终究是担忧自己的亲身骨肉,心中乱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