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芽脑袋才磕倒,便听见宣文呈轻悠悠地说道:“看来嫌犯认罪认罚了。”

    □□,晕了你也不放过!

    兰芽按在窗框旁,磨了磨指甲。

    圆润的甲缘扣紧绣窗,用力得绷出白色,甲床却浮现出洇血般触目惊心的红。

    夏侯舜的目光被引了过去,连束缚嫌犯双臂的绳索在方才混乱中松解了,也不曾加以理会。

    于是他便看见那双手的主人堪堪撑起身,鬓边发丝如云如雾飘散下来,伴在颊侧,夏侯舜留意到那脸颊的弧度。

    看上去年纪尚小。

    念及此,夏侯舜的语气宽和了不少,“你将实情道来,其中或还有误会之处。”

    宣文呈淡淡道:“人赃俱获,哪里还有让他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的余地?”

    这样看,无论兰芽怎么说都是狡辩了。

    兰芽咬唇,他膝下是火云狐皮地毯,只凭柔软如云的质感便可猜到价值万金,他抚了抚,垂下眼睫。

    紧接着,他的脊背像是一张满月弓弦弯了下去,朝向二人盈盈一拜,“我、愿认罪。”

    那声音如玉撞石,他分明已经屈服,却好似还含着万分的不甘委屈似的。

    夏侯舜没想到他直接认罪,追问:“你当真认罪,不为自己做任何辩解?”

    兰芽撑起身来,视线看向宣文呈又马上收回,低着头,“仙长说的对,人赃并获,我不敢有异议。”

    宣文呈眼皮一跳,夏侯舜闻言火大,立即道:“他是天刑巡查使还是我是天刑巡查使?!你只管说实情,干他鸟事?”

    “你尽管说,我必不使任何一人蒙冤。”

    兰芽肩膀蓦然落下一股沉重力道,他一怔,顺着望向手臂主人的眼睛。

    夏侯舜目光殷殷地盯着,不肯错过对方任何神色变化。

    一方唱白脸,一方唱红脸,是天刑常用的审讯手段之一,夏侯舜并非如此大义凛然,只是嫌犯在观察到主刑官态度松动时便会竹筒倒豆子地说话,只要口风一松,逻辑错漏之处就相当容易捕捉了。

    然而兰芽却不像他所想地进行一番哭诉,而是挺直了身,“那位仙师的弟子玉牒与灵轴,确实是我所盗走,并在城中变卖。”

    他说出变卖的xx巷xx铺,与二人了解的一般无二。

    兰芽:“我所用的手段也确实是下毒,但我未曾想将那位仙师置于死地,毒的用量我使用得很谨慎,只是想让仙师昏迷半日而已。”

    “如此说来,你真是相当心慈手软。”宣文呈道。

    遭了挖苦,兰芽面色不改,低眉顺眼继续说:“仙长方才言明的罪状,我一一皆认。此事是我起了贪念,糊涂脑袋。”

    夏侯舜收回手,紧紧皱眉,直觉事情不会是这样简单,“盗走灵轴变卖算你图谋财物,可你盗走弟子玉牒做什么?为什么偏偏盯上那个陆任行?既然已经谋财,为什么又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你难道不会想到他的同门联系不上他,会有人循着灵轴定位而来探查实情?”

    这里的轴机还有定位功能?

    失策,他还以为只是个三折叠形态诺基亚。

    早知道把定位关了。

    兰芽抿唇不语。

    他这幅样子更让夏侯舜断定其中还有隐情,接连追问。

    兰芽看时机已经成熟,垂着的双手攥紧洗得发白的衣衫,“仙长问我为何不害命?”

    他凄凄一笑,“如若不是没有办法,我连谋财的事情也是不愿意做的。”

    “哦?这么说来你偷盗倒不是单纯为了财物了?”夏侯舜直起身,姿态也变了。

    “是,我就是为了财物。”兰芽摇摇头,驳回他的话,“仙长,否则我怎么会急于将它脱手变卖呢?”

    夏侯舜双臂环胸,眉眼锐利,“你盗走玉牒,又变卖赃物,经过我们调查,有人说见到你那日出入飞仙驿。你是急于离开这里,远走高飞?你要去哪?恐怕变卖了灵轴,身上的灵石还是不够吧,否则你怎么会又从飞仙驿退出来?”

    夏侯舜按照灵轴的价值估算,能承担起九重天境内任一主城的往返费用,那只能是更远的目的地。

    “你要离开九重天?”

    果不其然,兰芽缓缓点头。

    “你又没有自己的玉牒,离开此地便是寸步难行,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探亲?访友?捉小三?”

    夏侯舜顿感拨云见雾,自己愈发接近真相了。

    久久不闻兰芽答复,夏侯舜急上眉梢,催促:“你说啊,找人捉人我最在行了,说不准还能帮到你。”

    听到这里,兰芽才期盼地看向他,“真的吗?仙长?”

    夏侯舜说:“自然。”

    “我要去一重天找一个人。”兰芽垂下头,“我们相识相知相恋三年,他却在一个月前不辞而别,我只知道他的身份是一重天的仙长……”

    他颊侧的发丝滑落胸前,掠过细长白皙的脖颈,夏侯舜发觉他整个人小小的,身量纤纤。

    兰芽猛地抬起头,直直对上夏侯舜的眼睛,“仙长,无论是什么样的刑罚,我做了错事,我都愿意承担后果。”

    那双眼瞳也像覆了一层水壳儿似的,万千愁绪,欲语还休。

    夏侯舜盯着他,眼见着兰芽伸手轻轻抚摸小腹,心头忽地涌起不好的预感——

    “只是还请仙长宽限一些时日,待我为意中人延续血脉,我一定领罚。”

    轰隆隆惊雷一滚,此言掷地有声,情深义重。

    夏侯舜呛得说不出话,连声咳嗽。

    一旁的宣文呈出身世家,从未听闻过未婚先孕、抛妻弃子如此荒诞不要脸的事,连连倒吸凉气。

    夏侯舜失声发问:“不是男的吗?你们用了什么秘法?!”

    宣文呈轻咳一声,“某曾在书上见闻世间有阴阳共存之体。”

    夏侯舜猛回头,“我就说他像是——!”

    他和宣文呈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隐去“炉鼎”二字。

    兰芽见他们二人的神态举止,心中石头落地,如果他一开始就以这个借口为由求宽恕,倒不如现在这个效果。

    他前面认罪态度良好,交代的也都是真实经过,对方潜移默化地就会认为他后面说的话也都是真的,何况“他要离开九重天背后有隐情”的结论还是夏侯舜自己推断出来的。

    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挖掘的结论。

    宣文呈心中仍有疑虑,面上不显,但是上前伸出手来,“宣某也略通一些医理,还请让我诊脉,确保腹中胎儿无虞。”

    兰芽有金手指傍身,自然不虚。

    夏侯舜听见宣文呈诊断,“是有一个月身孕了,胎象平稳。”

    宣文呈收回手时,目光依旧锐利,“你既说是一重天的仙师,八成我和夏侯兄也认识,你的道侣姓甚名谁?”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你既说熹贵妃私通,那奸夫是谁啊?*

    兰芽不只是想要逃脱制裁这么简单,他去争鸣学宫的机票还没有着落。

    因此,他毫不含糊地说:“他叫卫慈。”

    说到“意中人”的名字,兰芽还特意扬起一个甜蜜的笑。

    有什么比发现次次考试都压你一头的学神在外面搞大了别人肚子,还要刺激的事情呢?

    当然是带上人证找上门,不说把死对头的名声搞臭,至少也要在考试前把他的心态搞炸吧?

    回一重天的时候,可一定要带上他。

    兰芽殷殷地望着夏侯舜。

    他没想到的是,对面的宣文呈却率先发出了一阵十分老钱的笑声。

    “哈哈哈……”

    “有意思,有意思!”宣文呈快意地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卫慈此人,修的无情道。现在无情道飞升率千年持续飘红,飞升大环境不好,他已经绝育了。又是如何与你延续生命的呢?”

    兰芽:“……”

    宣文呈笑完收住了势,低头道:“抱歉,宣某方才说话粗鄙了。 ”

    但他言语之间并不打算放过兰芽,眉沉沉压着眼,冷冷质问:“所以,你腹中胎儿究竟是谁的?还是蓄意栽赃陷害仙长?”

    兰芽:“我……”

    夏侯舜打断,神情严肃:“他没说谎。”

    宣文呈眉头蹙起来,“什么意思?夏侯兄你始终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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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庇他?”

    他将始终二字念得又狠又重。

    夏侯舜欲言又止,几番纠结之后,最终面色不自然地说出实情:“卫慈为无情道自绝一脉的事……是我族中小辈不慎散播出去的谣言。”

    夏侯家这招太狠了。

    兰芽被雷得说不出话,震撼于修真界的尔虞我诈。

    “我、我所说的都是实情。”他回过神,从衣衫内衬取出一物,“我有他留下给我的信物。”

    什么信物?

    夏侯舜将信将疑,拿过来细看。

    入手玉质温润,哪怕是自幼奇珍异宝见多了的夏侯家继承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极品的老坑玻璃种,通体阳绿明艳,鱼游掌上,栩栩如生。

    是姑射玉所作的玉佩。

    姑射玉尤为难得,夏侯舜上一次听闻,还是旁人提及卫慈所佩的玉佩原为卫父赠予卫母的定情之物。

    他曾经交手时不曾留意卫慈身上的配饰,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卫慈腰间所佩之玉好像确实是这一枚。

    兰芽观他紧皱的眉头舒展,也松了一口气。

    夏侯舜:“没想到,他既然将玉佩送给你了。”

    兰芽微笑。

    夏侯舜所不知道的是,这玉佩原是一对双鱼佩,其中一只作为订亲礼物,在兰芽未出世前被卫母赠予了兰芽之母,然而兰芽出世后双亲死于意外,玉佩也随着孩子的流落而流失在外。

    因一家人死因蹊跷,兰家秘不发丧,卫家也没有再提及娃娃亲一事,所以知道当年卫兰议亲的世家人并不多。

    更别说夏侯舜这一辈的年轻人了。

    他现在看见这个玉佩,只以为是卫慈平日贴身佩戴的一枚,无疑又为兰芽的话增添了可信度。

    兰芽从穿越之初起这玉就是背包自带的,结合身世线索和系统的话猜测是卫家信物,没想到夏侯舜还真被他框过去了。

    怕夏侯舜太识货,再看露馅,兰芽在他有了决断之后赶紧将玉佩拿了回来。

    夏侯舜看他十分宝贝的模样,暗嗤一声,“我又不要你的东西。”

    他将手握成拳,掌心还有兰芽取物时指甲刮蹭过的感觉,蔓延出一股发烫的痒意。

    ——相识相知相恋三年。

    ——闭关三年。

    ——有孕一个月。

    ——出关一个月。

    对上了。

    时间线全部都吻合。

    夏侯舜心中有了决断,外面人声与喧嚣渐起,他拉起车窗的紫云帷,向外瞥了一眼。

    “停车。”

    仙车应声而停,车厢外传来陆任行请求确认的声音,“夏侯师兄?宣师兄?”

    夏侯舜跃出厢外,自外向内撩起车帷,他长身立着,光影突显出他高鼻薄唇的轮廓,下颌微微抬起看向兰芽。

    “下车。”

    兰芽摸不准他的想法,只能夹起尾巴听话做人。

    仙车车槛高,夏侯舜递过来搭了一把手的时候,他是有些受宠若惊的,未曾想到夏侯舜颇通人性。

    兰芽下了车收回手,依旧低着头,“谢谢仙长。”

    “你……”夏侯舜停顿了一下,斟酌措辞道,“有着身子,万事小心。”

    方才审问时车厢内有隔音阵法,陆任行是全然不了解情况,眼下听见这么一句话,差点跳起来,“夏侯师兄,这可跟我没关系啊!”

    他可没来得及下手!

    夏侯舜眼神飞刀一般劈向他,压迫沉沉扑面而来,反问:“能和你有什么关系?谁是你的师兄,你是我们神枪门弟子?”

    陆任行意识到自己做贼心虚反应过度,好在夏侯舜并未细想,他又重归唯唯诺诺的模样,“是、是……巡察使大人。”

    宣文呈后脚下车,视线倒是在这位紫霄派师弟身上多停了两秒。

    夏侯舜将一袋子灵石抛向陆任行,“去边上客栈订几间天字房。”

    又转头向兰芽解释:“你未辟五谷,需要休养生息。天色不早,今夜在此地休息,明日你和我们一同回一重天。”

    欧欧。

    兰芽心里唱响胜利的小曲,脸上对夏侯舜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