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已至,恼人的蝉鸣在夏夜显得尤为聒噪。
这声音落在桓乐耳中却犹如天籁,她一手搭上窗楣,脚尖轻轻一点便翻身进入屋里。
只是没想到厅中坐在一人,他未掌灯,黑洞洞坐在桌前等着。视线落在她的夜行衣上,沉默中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我们不是盟友吗?”
桓乐转至屏风后换上常服,等她出来时那人还执拗地在等一个答案。
“人生终有聚散。”桓乐点上灯,姬乐游高大的身形将狭小的偏房占满,她无论做什么都感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偌大的房间因他的到来而越发逼仄,最后她实在过于烦躁,干脆掀开被子闭上眼开始假寐。
被子不断起伏,女子的睫毛偶有抖动,姬乐游沉沉盯着她一眨不眨,生怕一不留神她就像空中的小鸟一样飞走了。
终于还是桓乐忍不住了,“你到底要干什么!”她一骨碌爬起,满脸怒气质问姬乐游。
她受够了那样的眼神,被抛弃的、不带任何埋怨的眼神。
“你不要总是这样看我。当初说好的,我帮你得权,你帮我拿解药。咱们都未食言,现在便一拍两散,你走阳关道,我走独木桥,若是前路遇到,也能笑呵呵打个招呼。”
“我最讨厌人与我磨磨唧唧,带上些莫须有的牵扯,怕是朋友都没得当。”
桓乐眯眼,言语中的威胁不言而喻。她借口染病在偏房休养便是为了假死脱身而找的理由。
“何时走?”
姬乐游错开眼,盯着自己受伤的左腿小声开口。
桓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喉头滚动,一时间真有些不忍心。他受重伤和自己不能说毫无关系,他与澜王有仇却不至于此。其中究竟有没有夹杂澜王对她的警示她不得而知,心痛也好、没良心也罢,她都要尽快离开京都。
“三天后。”
“不行。”
桓乐攥紧被子,不确定再问:“什么?”
“陛下命我和邵文昭暗访云城,明日出发。你若在此时假死,家中丧事,我必是不能如期出行。”
听到地名桓乐只觉格外熟悉,“你都这样了如何跋山涉水!不要命了吗?”说罢她有些尴尬又道:“那不正好推了这门差事。”
姬乐游与澜王之间龃龉虽未捅到明面上,但京都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皇帝在明知他被澜王重伤的情况下遣他去湿热之地长途跋涉,摆明了就是给自己儿子撑腰。
桓乐越说越气,索性起身狠狠灌了口凉茶继续道:“云城那地界民风彪悍,你一个瘸子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是妥妥的羊入虎口!”
“去查什么?”
“查粮草贪污。”
“该死的!狗皇帝一手好算盘!”
桓乐没压住音量,怒斥一声后将桌子拍得砰砰作响,她又想到今日查到的情报,对这群人面兽心满口礼仪道德的上位者怒气更甚。
她鲜少这样情绪外露,姬乐游只觉亲切,心中那股悲伤冲淡不少。又斟了杯茶递过去,他才安抚道:“并非是死局,面上是排我俩去地方上考察,实则查的是边防的粮草贪污,皇上此举不过是因太子得了顾家的支持,借机打压他。”
桓乐明白其中的弯弯绕,姬乐游是国公府世子身份中立,他与澜王不和,若是再得罪了太子,便只有效忠皇帝这一条路可以选。
而云城之旅就是姬乐游给皇帝的投名状,若是能活下来抓住太子把柄,自此之后他便可平步青云。皇上此举一举两得,只是办事之人却生死难料。
“所以我求你,晚一点,再晚一点。”
姬乐游单腿站起,撑着桌子想要靠近桓乐。她反手将他按下,那双湿漉漉的眼从心上划过,桓乐错开眼,瓮瓮点头算是答应了。
五月初二一早天还没亮,城门口一辆马车徐徐驶出。
五更鼓敲过后,寡静的京都喧嚣起来。各条街衢人声繁杂,叫卖声、马蹄声接踵而至。
一处民房拐角,蒋叙攥着衣角久久望着城门不肯挪开眼。这原本是他的差事,那日皇上将三人叫到书房,厚重的龙涎香压得人喘不过气,陛下语调和蔼,说得却都是杀头的安排。
“朕有一难办的差事,你们三人谁想去?”
长久的沉寂并未让帝王动怒,桌上那道云城来请粮的折子已经摆了三天。每每提到要人去云城发粮时,除了户部、工部的人敢上奏自荐,除此之外朝中内外无一人敢接。
摆弄念珠的手停住,姬乐游在花街上闹得那一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乱子,却如瞌睡送枕头,给了皇帝一个好的人选。
蒋叙何尝不知这是平步青云的通天路,可当陛下问起他时,他却只能抖如糠筛不敢言语。现在也只能躲在墙后当个缩头乌龟看着好友出发,连面都不敢露。
桓乐在二楼将一切尽收眼底,面上轻纱吹动,将春茗等人遣走后,独自一人朝着花街走去。
前些日子羽衣卫闹事,花想楼只停业一日便又开始重新接客。不过现在刚刚破晓,前夜的客还未清醒,今日的客便已上门。
桓乐一幅公子哥打扮,蛮横推开前来阻止的保儿,在其再三阻挠下,拍了两锭银子终于见到了蒋叙英雄救美的女主角苏合。
眼前的女孩似乎许久未睡,听见铁链的动静后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她将头埋在柴火中,背部朝外,骨头明显的纤弱后背上血迹斑斑,有的皮肉外翻呈现白色,有的隐约露出森森白骨。
桓乐对这样的伤痕再熟悉不过,铁链淬火,抽打在身体上后即刻便会皮肉翻滚,不会有太多气味,只有隐约肉香,是花楼常用的手段之一。
“这里没有别人,我叫桓乐,是来帮你的。”
女孩没有动静,桓乐却知道她听见了。
“羽衣卫的王海盯上了你,眼下没有下手,一是因为众目睽睽他不好再对你做什么,二是你手上有他的把柄对吗?”
桓乐没有管女孩大幅度抽动的身体,自顾自接着说道:“他污蔑你偷盗皇家赏赐却并未对你做实质性的逼供,更不敢将你压入牢房。不是他对你有所怜悯,而是对你有所忌惮。你入牢房,便是给旁人机会。”
羽衣卫中不止王海一个得力干将,相反他是护卫出身,在论功排赏的军队中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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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看不起他的人,再加上五城兵马司的士兵都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名,他这样的空降上司根本不能服众。
“用你手里的消息,换你一条命怎么样?”
女子终于有了动静,她拨开眼前的头发,漏出一双青肿的只剩一条缝隙的眼,“我为什么要信你?”
砂砾滚地的声音一响,桓乐只觉鼻头酸涩,她咽下哽咽俯下身对着女孩庄重承诺,“我知你被灌了药,少说话,你信我,能救回来。”
“苏合,你知道他的秘密,他们不会让你活着,只不过现在是风口浪尖,太多人关注你了,等这段时间过去,谁又会在乎你的死活呢?实话说你对我有用,但更多的是我想救你。”
苏合被打得太厉害了,桓乐辩不出她的表情,想伸手安慰这个可怜的姑娘却都无处下手。
女子眼里是心疼不似作假,可苏合这些年被太多人骗,骗她入青楼、骗她有希望。她带着那些谎言和期待过了一年又一年,最后呢,不是还是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你走吧。”
桓乐没有勉强,门外的撅丁越发响亮的声音提示她有人来了,她更加焦急道:“左右不过都是一死,你为什么不试试呢?”
苏合将脸又埋了下去,她太累了,不想再耗费一点心力来看这个肮脏的世界。
“该死的,和你说过在屋子里要低声细语,冲撞了来往贵客你便是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
老鸨懒散的语气中夹杂数不清的威胁,不过她今日不是来立规矩的,示意撅丁打开房门,扑面而来的烂肉味还是熏得她后退两步。
“瘟神,早就知道你是个倔的,若不是你长得美,我也不想留你。只可惜......”老鸨挥手命人拿上茶水,看着她被刀划得稀烂的脸不住唏嘘道:“可惜是个没福气的,去了海爷那,可别再犯倔了。”
捧水的小丫头是当日扑在苏合身上救命的那个女孩,一看到她的脸马上被吓得摔了个趔趄,好在碗里的水没撒,女孩忍住眼里的泪水,跪在地上一点一点给苏合喂水。
撅丁糟了通骂,心虚提溜着眼在屋里瞎看,确定没有那财大气粗的公子哥后才暗暗松了口气。至于里面那女子的命运,本就不是他该担心的事情。
日头正盛,街上三三两两几个小贩叫卖,更多的人则是躲在屋里乘凉,或是喝茶、或是扯着家长里短。
有几个不怕死的儒生多喝了两杯酒,大着舌头议论着前些日子听到的消息,“云城又要打仗了?五日前转运观察使就出发了,不知道到了没有。”
紫衫儒生摆摆手,一脸另有内幕的表情示意说话的人靠近,等众人好奇心都被吊起才得以洋洋道:“是缺钱了。”
他的声音不小,一时间厅里不少人对着他们那桌侧目,下一刻本还热闹的店中只余他们一桌。王海一身黑色飞鱼服大步入内,抬手一挥便将几人拿下。
店家噤声,没来得及跑的客人各个低着头不敢多看,等人撤了出去,店里的人才敢喘息。
桓乐坐在角落看着器宇轩昂的王海又进了下一家店,她将杯中的茶水喝尽,心里算着也该到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