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宁锦星去买东西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按说从家到镇上农超的脚程,最慢也用不到半小时,宁锦星迟迟没回来,发消息也没回。
段律风站在院门前的水泥路上往湾脚下看,这会儿时间,路上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吃完晚饭出门消食的人,或者趁着太阳下山去地里干活的人。
他没看见宁锦星。
段律风只用了不到十秒时间,就决定亲自去街上找宁锦星。
村镇就这么大,宁锦星不至于会迷路,很大可能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而他初来乍到,能有什么事和人耽搁他呢?
段律风立马就怀疑到了他那个二叔的头上。
昨天他刚在宁锦星那里吃了嘴上的亏,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格,要是撞见宁锦星单独在外面,保不齐要给他使绊子。
宁锦星性格又那样单纯善良,哪里耍得过那种人的心眼子?
他将身上的围裙取下来丢在了门前的栅栏上,锁上门就往街上去了。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宁锦星将手里的牌往前一推,朝坐在对面的段兴发勾了勾手指,“我又胡了二叔,愿赌服输哦。”
坐在身旁的赵芳玉凑近仔细查看了宁锦星的牌面,惊叹:“小星,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会打麻将,这都赢多少把了?”
“不多不多。”宁锦星笑吟吟地说,“就是运气好,今天手气好。”
段兴发死活不信宁锦星又胡了牌,站起身把宁锦星的牌仔细一顿研究,赵芳玉摇着扇子调侃:“老段,你今天就算把这牌看出花来,你这把也是输了,赶紧把钱给了吧。”
平常都是段兴发一副小人得意的嘴脸催他们给钱,今天难得看他连输好几把,脸色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赵芳玉这心里是美得开了花。
“不好意思啊二叔,运气好,运气好,就是不知道二叔怎么运气就不好了。”宁锦星对上段兴发怨愤的眼睛,还不忘杀人诛心补两句。
段兴发把手里的牌往前一推,又从裤兜里摸出一沓零钱,取出两张往宁锦星桌前一拍,大嗓门道:“来,继续!”
他不信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能一直运气好。
宁锦星大方收下了他的钱,“行。”
赌鬼的本质就是不赢到手不收手,赢到手了会更上头。
段兴发料定他有钱,想从他身上捞钱走,那在段兴发赢回来之前,压根不需要宁锦星给他喂牌赢两把,段兴发自己就会越打越上头。
“小星,喝不喝茶,赵姨去给你端两杯来润润嗓子。”宁锦星给赵芳玉挣了不少面子回来,赵芳玉现在都想把他当财神爷给供起来了。
宁锦星笑着摇头:“不用了赵姨,我再打两把就不打了,家里段律风做了晚饭在等我呢。”
“不打了?”段兴发捕捉到了他话间的关键词,“赢了牌就不打了?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完全打上了头,五官狰狞地扭曲在一起,像恶鬼似的。
宁锦星指尖拨倒了一个牌,“二筒。”
接着说:“那二叔你要是一直不赢,我总不能一直陪你耗在这里吧?我还没吃晚饭呢。”
“就是啊,老段,小星本来就是你自己硬喊来的,人家要走你怎么就拦着不让了呢?”赵芳玉觉得他不厚道,皱着眉谴责说。
“我不管,除非让我赢回来!”段兴发平时最注重那莫须有的面子,但在输了钱以后也顾不上了。
宁锦星看了眼挂在茶馆门前的营业时间,道:“那假如你今天都赢不回来呢?茶馆再过一小时就歇业了吧?”
段兴发大掌一拍,合计道:“那就玩两把大的!”
宁锦星当然是没问题,但同桌一起打麻将的其他两人就不乐意了,“段兴发,别怪我们没提醒你,这几把下来就你一个人输得最多了,你还敢打大的?”
段兴发:“打不打?我就问你们打不打?”
“不打。”本来也只是饭后无聊打发时间而已,看段兴发打上头了,桌上其他两个人都不想玩了。
宁锦星这边一直赢牌,他身后也站了好几个看牌的人。
“段兴发,你把钱输没了,回去可是要被老婆骂的。”有人笑着调侃说。
“她敢!”段兴发把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拿起来别在了耳后,朝旁边吐了一口口水,抬头看向宁锦星身后的那几个人道,
“就一句话,你们谁来顶替?咱们就玩两把大的,不管输赢都不打了,行不?”
徐老三磨了磨手指,“我来。”
另外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也道:“我也来。”
就这样,一桌临时的麻将局又凑齐了。
这局牌打到一半就散了,另外两人进来顶替了两个空位,桌上的牌重新洗了一遍。
……
段律风按照村民的指引赶到的时候,这边茶馆门前围了一群人,闹闹哄哄的。
他心里暗道一声坏了,赶紧前去拨开人群挤进了最里面。
“我看你也老大不小了,咋就为老不尊呢?最后这两把是我逼你打的?我们一桌三人不是你凑来的?”宁锦星靠在椅背上,抱臂看着对面的段兴发说。
最后那把段兴发也没赢,他不信自己在宁锦星这毛头小子面前,能输得这么惨,当即就斩钉截铁说宁锦星出老千。
这回都没等宁锦星说话,他身后围观看牌的人就主动开口替他解释了。
声称他们全程都看着宁锦星出牌的,他哪儿来的机会出老千?说他以为人人都是他吗?
段兴发死活不信,捂着兜里还剩余的钱不肯拿出来了。
宁锦星知道他兜里那点零钱给不起输的这回了。
他也不是真图段兴发那点钱,单纯就是想看这种人吃瘪。
“不行,我不信,除非再打一把!”段兴发不肯接受自己既然输给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娃娃,还输得这样惨,嚷嚷着要再来一把。
宁锦星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迹,“你想打我还不想打了呢,不给钱明天我就让段律风拿喇叭全镇子说你是老赖,打牌输了不认账。”
他说着将赢来的钱塞了一大半给了赵芳玉,又将放在椅子上的鱼和酒提起来,起身准备离开。
段兴发也在跟着起身,他嗓音拔得很高,雄浑的声音震得宁锦星脑袋疼,“你敢!我可是段律风他二叔!”
宁锦星默默翻了个白眼,心说你就算是段律风他爷都不管用。
他转身准备走,段兴发情急之下赶紧去拽他的手臂,却被一只更粗糙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手腕。
段兴发循着手抬起头看向了手主人,来人正是本该在家里的段律风。
他一只手抓住段兴发的手,另外一只手轻轻扣住着宁锦星的手腕,将他带至了身后护着。
“段律风,你这是干什么?”段兴发费了很大劲才将手挣脱出来。
段律风刚才在人堆里已经了解到了事情的始末,也看到分明是宁锦星赢了钱,但段兴发用各种借口赖钱的一幕。
“二叔,不是你自己非要让锦星和你打的吗?”段律风声音不卑不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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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你……”段兴发被气得不轻,捂着心脏指着段律风说,“你这混账小子,你就是这么对你二叔说话的?!”
“你,你你……”宁锦星从段律风身后冒出了半只脑袋,学着段兴发结巴的样子说话,“你这无德老人,你输了就是这样赖账的?”
段兴发差点被气晕过去。
宁锦星却不打算放过他:“二叔啊,我也不要你那三瓜两枣了,不过赖掉了我这个晚辈的钱没关系,以后在外面可不要当赖皮鬼,不然哪天……”
宁锦星故意将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剩下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段兴发听完这句话更是两腿一蹬,直直往后倒去,被身后的同乡眼疾手快稳住了身形。
宁锦星主动挽住了段律风的胳膊,“走吧。”
他拉着段律风离开了茶馆。
因为只顾着给段律风和自己出气去了,宁锦星甚至都没发现,段律风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担忧,到现在隐隐充斥了崇拜。
等走有一段距离了以后,宁锦星的脚步才慢下来,他皱着眉想了想,问:“我这样做是不是给你塑造了一个不好的形象?”
“为什么这么问?”段律风目不转睛地盯着宁锦星的侧脸反问。
宁锦星:“毕竟我是你带回镇上来的嘛!”
“没什么关系的。”段律风说,“二叔他在镇上的名声本来就不好,烦他的人挺多的。”
段兴发以前在镇上打麻将出老千被抓到过,后来风头过去了,他又出来和人打麻将,虽然没让人抓到出老千的把柄了,可不知道上哪儿学了技术,次次都能赢到钱。
镇上人不想和他打吧,他就说对方是输不起。
和他打吧,把钱输给他无疑是把钱给撕了。
“你让他吃了一回瘪,大家背地里说不定都是夸你的。”
宁锦星耸了下肩:“我可没耍什么手段,他非得和我打,又技不如人,输了钱就给我扣黑帽子赖钱,我还没说他的不是呢。”
宁锦星是学什么都很快的脑子,麻将是之前去川城旅游,在那里认识了一些朋友学会的。
没想到现在就派上用场了。
“是的,他技不如你。”段律风牵着他的手,轻轻摩挲着他打牌的手指,“你是用这只手打牌的吗?”
宁锦星白了他一眼:“你这不是废话吗?”
段律风唇提了提。
宁锦星突然想到:“对了,你怎么到街上来了?”
段律风:“你来得有点久了,发消息也没回,我担心你。”
这话听得宁锦星心里美滋滋的,他拍了拍段律风劲壮的后腰:“我手机静音忘记了。”
“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打麻将?”段律风好奇。
宁锦星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讲给了他听。
“他看我穿得好,就笃定我是人傻钱多的傻子,却没想到让我这个年轻人给上了一课,我估计未来几天他在镇上都抬不起头了吧。”宁锦星捂着唇哈哈笑。
段律风又提醒道:“不过以后你还是少和他打交道,他这人急眼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昂,行。”宁锦星心情不错,也就把段律风的叨叨听了进去,“乌鸡炖好了吗?”
“嗯,温着呢,就等回去做鱼了。”
“哎!我都给忘了,现在还来得及做吗?”
“来得及。”
……
夕阳和路灯拉长了两人的影子,让两道影子交叠在了一起,路边田地里的蛙鸣和蛐蛐叫声缠绵在一起,在半大个山谷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