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几十里,是绵延不绝的群山,树木青葱茂盛,山中气氛静谧,只有在树木裹挟下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赶路之人的脚步声。
姜颂专心赶着路,身后却一直有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像是想把他拽回去一般。
他加快速度,那人便紧追过来。
他放慢速度,那人便跟在身后慢悠悠地走。
无奈之下,他低声问道:“公主殿下为何抓着我不放?”
李青簌咽了下口水,“我、我紧张。”
姜颂毫不留情地发出一声嘲笑:“所以你方才的淡定和冷静都是装出来的?”
李青簌虽然在极力克制,但这种情绪来了就和洪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而且她拉着他,也是为了防止他干坏事。毕竟以她和姜颂的关系,要是真遇上什么危险,陷入什么绝境,相信他会毫不犹豫地撇下她就跑。
尤其是前世他对她的态度更加恶劣,有时明知道前面有陷阱也不提醒,偏要眼睁睁地看她掉下去,再对她灰头土脸的样子进行嘲讽。
但她也不是好惹的,有一次他不甚踩中一张捕网,她也只在旁边幸灾乐祸,之后就打起了盹,害他在树上吊了一晚上,被她“好心”救下来时脸上都是野狼的口水。
她那时候真是无知者无畏,若是早知道他背地里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肯定要离他远远的。
现在想来,她那时候还能留着一条命,都是姜颂大发慈悲了。
她后知后觉地看着眼前的姜颂,幸好他没有前世的记忆,这样他们之前的仇怨就都不算数。
姜颂心里也不平静,他和李青簌好像还没熟到这种地步吧。
她就算害怕,也应该躲在南宫雪或者谢嘉运身后才是,毕竟他们才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师姐,捉妖的本事也比他厉害不少。
他瞥了一眼被她紧紧攥着的衣角,在心里问自己,这算什么?
他更加不解的是,自己竟然没有一掌将她甩飞的冲动。
他一定是被人下蛊了。
但仔细一想,李青簌好像没有这个能耐。
李青簌观察他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以为他是不舒服,正想开口询问,忽然听见前方传来阵阵钟声,在幽静的山中回声悠扬。
这时她才发觉天色已经渐晚,时而有乌鸦从他们头顶飞过,发出刺耳又难听的叫声。
谢嘉运施展轻功上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说道:“前面好像有个佛寺。”
南宫雪提议道:“赶了这么久的路,等与猫妖打斗时怕是体力不支,不如我们先去歇歇脚。”
李青簌在一旁疯狂点头,她又饿又渴又累,还要时刻担心不知道会从哪里窜出来的妖魔鬼怪。
谢嘉运看到她这幅样子,笑道:“小师妹,你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其实我早就准备好要背着你走了。”
李青簌有些恼:“小师兄,你不要夸大其词,我哪有这么弱不禁风?”
谢嘉运铁心要揭她的老底,“是吗?你忘了去年我们去捉蛇妖的时候……”
李青簌打断他:“好汉不提当年勇,去年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姜颂神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
在某个瞬间,姜颂想杀人的瘾又犯了。他不受控制地握紧拳头,血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掌心,鲜血的气味进入他的鼻腔,他想喝却喝不着,只能默默将那几只血蝶碾成粉末。
他唯有咬破自己的嘴唇,用舌尖舔舐着伤口那点聊胜于无的血液,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李青簌无意间看见他的手,惊讶地说:“姜公子,你的手流血了。”
她从袖中拿出一张帕子,小心地在他血肉模糊的手掌缠了一圈。
“好端端的,手怎么会受伤?”
她一双含水的眼睛望着他。
她越是这样,姜颂的意识就越乱。
他甩开她的手,强作镇定地说:“不关你的事。”
李青簌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又犯疯病了。
每到这种时候,她都会安慰自己,她是正常人,不能跟疯子一般见识。
但她还是气不过,说道:“我只是怕你的伤口会引来妖怪,才不是关心你呢!”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从来都是个多余的人,到哪里都多余。
姜颂自嘲地笑了一下,这世上没有人会真的关心他,李青簌更不可能是那个例外。
现在他的想法得到了印证,他却没有意料中的高兴和释然。
他好几次失控,都被李青簌给看见了,所以她害怕他,才要时时刻刻盯着他。她的每一次靠近和亲密的言语,不过都是镜花水月,而他则是那只愚蠢的猴子。
谢嘉运敲响了寺庙的大门,片刻后两个小沙弥打开门,双手合十立于胸前,问道:“几位施主星夜前来,所为何事?”
李青簌抬头望了一眼寺庙大门上的牌匾,上面写着寒檀寺三个字。
从未听人提起过长安城外还有这样一间寺庙。
南宫雪回了一礼,说道:“我等路过此地,想在此借住一晚,不知法师能否行个方便。”
小沙弥笑道:“原来如此,寺中倒是有几间空房,只是年久失修,且略为逼仄。几位施主看起来身份尊贵,怕是会住不习惯。”
李青簌道:“哪里。在这荒郊野岭,法师愿意让我们进去休息,便已是无上功德了。”
小沙弥听了此话,才做出“请”的手势。
李青簌又问:“寺中其他法师可还醒着?我们在此借住,自然应该去拜见一番,添一添香火。”
小沙弥道:“此地偏远,故而只有我们二人和师兄守着,多出来的房间常用来接待路过的香客。”
几人进了寺门,看见一个年纪在二十岁左右,面容俊朗的比丘。
“圆戒师兄!”两个小沙弥喊道。
圆戒法师的肤色极白,穿着一身缁色法服,手上挂着一串佛珠,在月光下格外亮眼。
他笑着合起手掌,“出家人慈悲为怀,几位施主不必客气,尽管住下就是了。”
他说着看向小沙弥,“去准备一些斋饭和热水,给施主洗尘。”
南宫雪:“多谢圆戒法师。”
“我引你们到禅房去吧,等吃了斋饭,便可以好生歇着。这附近人烟稀少,不大会有人来打扰,施主可以睡个好觉。”
李青簌跟在他身后,问道:“可我们来时倒是见着不少豺狼虎豹,法师长年累月住在这儿,可曾听说过什么怪事?”
圆戒法师笑着沉吟片刻,答道:“怪事嘛,自然是有的。不过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修行之人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他像是不愿详谈,又向他们行了一礼,就离开了。
李青簌端详着这几间禅房,的确如小沙弥所说是年久失修,但是打扫得还算干净,梳妆台几乎一尘不染。
小沙弥端来几碗斋饭,“几位施主慢用,吃完后叫我们过来收拾即可。”
几人坐下沉默地吃着,李青簌却只拿着筷子一动不动。
谢嘉运问道:“小师妹,怎么不吃?”
李青簌的眼泪不争气地滑下来,她吸了吸鼻子,说:“我想吃肉。”
谢嘉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师妹,你且先忍一忍,等回长安带你去望月楼。或者等明日离开这寺院,我去山里给你打一只野鸡烤了吃。”
李青簌点了点头,但手里的筷子还是不动。
姜颂心道,他早就说不要带着李青簌这个累赘一起捉妖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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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把她面前的斋饭端到自己跟前,“你不吃正好,我还能再吃一碗。”
李青簌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已经端起她的那碗吃了起来,丝毫不给她反悔的机会。
他这是故意的。
“姜公子还说我吃得多,我看你才是饿死鬼转世。”
姜颂不置可否,只扬了扬眉,好像在说:那又如何?
几人吃了饭便回各自的房间休息。
李青簌饿得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犹豫要不要再去找小沙弥讨一碗。
但是去的话,会不会打扰他们睡觉?而且他们就会猜到她不想吃寺里的斋饭,怕是不愿意再给她了。
就这样纠结到了三更,她实在饿得前胸贴后背,才下定决心从床上坐起身。
她只是坐起来,都觉得有些头晕,甚至浑身都难受乏力。
她这是饿得脱了力?
等她慢慢爬起来,才渐渐意识到有些不对。
这屋子里已然变得寒气森然,阴风阵阵。
她脊背发凉,霎时出了一身的冷汗。
深山里突然出现的佛寺,和善过了头的比丘……
糟了!
那些斋饭有问题。
她得去救师姐她们。
李青簌握紧别在腰后的鞭子,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就在这时,靠近门口的梳妆台前忽然浮现出了一道身影。
是一个长发白衣的女子,安静地坐着,笑吟吟看着面前的铜镜。随后她拿起木梳,开始为自己梳头。
李青簌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她拼命遏制住自己想尖叫的冲动,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去。
走到她背后时,李青簌紧张得不知所措,生怕自己但凡有所动作,她就会立刻转过身,朝她扑过来。
她在心里默念:我是道士,我不怕……
就在这时,那女子的身体忽然扭动了一下,头颅突兀地转过来,伴随着脖子被拧断的声音。
她看向李青簌,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喉间发出沙哑的声音:“你能……帮我梳妆吗?”
李青簌心中骇然,她惊惧间点了点头,颤抖着手指从她手里接过梳子。
那女子满意地笑了笑,又将头颅转了回去。
李青簌趁此机会飞快拿出符纸,将其中灵力注入到鞭子上,方才用力一挥。
见那女子被击飞了出去,她快步跑出房门。
“师姐,快醒醒!”
李青簌给南宫雪喂了一颗凝神丹。
南宫雪虽然因为凝神丹的缘故醒了,但手脚依然无力,短时间内也无法使用灵力。
她敏锐地察觉到不对,说道:“我们中计了。”
李青簌又递给她一颗凝神丹,沉声说:“师姐,你快去叫醒小师兄,我去叫姜公子。”
她说完就跑到姜颂的房间门口,踹门而入。
那斋饭姜颂吃了两份,凝神丹也无法让他醒过来。
李青簌心中焦急,偏又在此时听见了门外走廊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漂浮又欢快,像是带着几分得意,绝不是师姐的。
李青簌把姜颂从床上拉起来,让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拉着他往外走。
可姜颂没有意识,身体就变得很重,她一个不留神,就跟他一起倒在了地上。
他们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重响。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停,像是听到了这边的响动,随即转变了方向。
李青簌听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说道:“对不住了,姜公子。”
她说着抬高手臂,在他脸上落下几个极重的巴掌。
再抬眼时,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圆戒依然双手合十,稍稍低着头,微笑着眯起眼睛:“施主,这是在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