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少主亲自来了。
这件事让三师兄温别鹤很紧张。
因为青云宗少主顾景，不只是少主，还是云梦山出了名的体面人。
他出门要带香车。
落座要铺绸垫。
说话要摇折扇。
连咳嗽都要咳得像一首七言绝句。
据说他十岁那年参加宗门宴会，不小心被鱼刺卡住，硬是面带微笑卡了半盏茶，等众人都夸完“少主仪态从容”，才优雅地晕过去。
这样的人来归墟宗，怎么看都不像单纯赔礼。
毕竟归墟宗的山门刚补过。
补山门的木板颜色还不一样，远远看去像给破落宗门打了一块补丁。
顾景的香车停在山门口时，车帘一掀，风里都带着一股“我很贵”的灵香。
三师兄站在门后低声道：“他这车轱辘都比我们山门值钱。”
大师兄沈砚看了一眼。
“车轱辘会压菜吗？”
“不会。”
“那不重要。”
顾景下车，身后跟着两个捧礼盒的弟子。
他穿月白锦袍，腰间玉佩清透，折扇一展，扇面上写着四个字：云深见我。
小师妹看了半天，小声问陆青蘅：
“二师姐，他是不是很怕别人看不见他？”
陆青蘅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差不多。”
顾景带了三只礼盒。
第一盒灵石，摆得整整齐齐，像给穷人看的尊重。
第二盒绸缎，颜色鲜亮到与归墟宗灰扑扑的院墙格格不入。
第三盒是一张看起来很贵的茶券，据说可以在听风楼顶层喝一壶“只闻香不解渴”的云雾灵茶。
他说：“前几日外门弟子冒犯归墟宗，顾某特来致歉。”
话很漂亮。
笑也漂亮。
连弯腰拱手的角度都漂亮。
若换成别的宗门，大概已经觉得青云宗少主知礼又大方。
可归墟宗众人都很谨慎。
毕竟他们见过太多漂亮话后面藏刀。
小师妹眼前也弹出黄字。
【黄名：顾景。】
【人物介绍：青云宗少主，好面子，爱装，今日真实目的为套取灵液配方。】
【危险提示：不是坏蛋，但很烦。】
【心理备注：极度在意体面，被当众丢脸会掉血。】
不是红名。
但也不怎么绿。
小师妹抱着小绿瓶，严肃地点点头。
她懂了。
这不是坏蛋。
这是来偷作业的体面人。
顾景寒暄几句后，果然绕到正题。
“听闻贵宗近日炼出一种灵液，能修复灵根裂痕、净化妖气污染，还能……咳，促进肠胃畅通。”
三师兄立刻解释：“最后一个不是主打功能。”
顾景微笑：“顾某自然明白。如此奇液，若能由青云宗代为推广，必可造福云梦山诸多修士。”
温别鹤眼睛一眯。
“代为推广？”
顾景折扇轻摇。
“贵宗人手有限，财力有限，声望也……尚在恢复。青云宗愿出渠道、出铺面、出护卫，只需共享配方。”
他说得冠冕堂皇。
翻译过来就是：你们破宗门守不住好东西，不如交出来，让我们体面地赚大头。
陆青蘅神色淡了几分。
前48世里，类似的事发生过太多次。
弱宗发现机缘，大宗说“代管”。
凡人挖出灵矿，宗门说“护持”。
最后好处归强者，风险归弱者，若妖魔来袭，最先被放弃的仍是那些没有话语权的人。
第49世才刚开始，旧秩序已经闻着灵液的味道找上门了。
小师妹决定用主角方式处理。
第十三天，她穿着三师兄给她缝的小黑袍，站在院中水缸前。
黑袍有点大，袖子盖住了手，只露出半截小指头。
三师兄本来想给她缝一件“龙王战袍”，但归墟宗布料有限，最后只能用旧窗帘改。
小师妹对此很满意。
“今日，我是龙王。”
陆青蘅看了眼水缸。
“为什么龙王站缸边？”
小师妹严肃道：
“条件有限，先用水缸代替东海。”
她又看了看顾景身后的香车，补充：
“等我有钱了，再买真的海。”
温别鹤听得眼前一黑。
“买海不在本宗预算内。”
归墟宗院中这口水缸很旧。
旧到缸沿长了青苔，缸底沉着几片落叶，缸身还有一道裂纹，被大师兄用草绳随手缠过。
沈砚平时拿它浇菜。
三师兄偶尔拿它藏账本。
佩奇魔尊刚来时，还试图把鼻子伸进去喝水，被大师兄用眼神劝退。
没人知道，它底下压着什么。
顾景摇着折扇，忍笑道：
“小师妹真有趣。不知那灵液奶茶，是何方高人所制？”
小师妹眯眼。
她学着爷爷讲过的歪嘴气势，努力把嘴角往一边扬。
结果歪过头，脸抽筋了。
她捂着腮帮子，疼得眼泪汪汪。
顾景差点笑出声。
陆青蘅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
沈砚把水瓢放下，淡淡道：“歪嘴伤脸。”
小师妹揉揉脸，继续演。
“三年之后，龙王归来。”
陆青蘅提醒：“你昨天还在茶楼听书。”
小师妹点头。
“所以我等不了三年。”
她一拍水缸。
“三分钟后，龙王归来！”
顾景终于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他的随从也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在他们眼里，归墟宗这个小师妹虽然会闹出些怪事，但终究只是个五岁孩子。
所谓幼年大帝、龙王归来，不过是破宗门给自己造势的笑话。
只要顾景保持体面，慢慢施压，总能拿到配方。
小师妹听见笑声，觉得龙王受到了侮辱。
于是她非常认真地踩上小板凳，爬进水缸。
众人：“……”
水缸有点深。
小师妹刚进去就扑腾两下，脑袋差点沉下去。
“咕噜！”
大师兄叹气，伸手要捞。
陆青蘅也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水缸底部突然亮起金光。
那光最初很淡，像一尾金鱼从缸底游过。
紧接着，整口旧水缸开始震动，缸沿青苔被灵气冲开，水面浮起一圈圈古老纹路。
一声低沉龙吟从缸中传出。
顾景手中折扇啪地掉地。
陆青蘅神色骤变。
“龙脉碎片？”
修真界的龙脉，并不一定是真龙。
它是山河灵气的脊梁，是一方地脉生机汇聚后的形。
云梦山曾有一条小龙脉，虽不及大洲祖脉，却足以滋养宗门、稳固山河。
第12轮时，归墟宗曾试图以龙脉镇压妖潮。
那一世，妖魔从地底裂隙涌出，污染沿灵脉倒灌，整片山河像被黑火烧穿。
归墟宗众人以龙脉为阵，硬生生撑了七日。
第七日，龙脉断裂。
碎片散落。
归墟宗地底灵气从此一蹶不振。
陆青蘅至今记得那一日的龙吟。
不是威严。
是痛。
谁也没想到，其中一枚碎片竟被压在这口旧水缸下。
或许当年有人匆忙封存。
或许只是轮回反复后，连他们自己都忘了。
平日它沉寂不出。
今日却被小师妹身上的系统波动、小绿瓶生机、以及昨日净化灵猪时残留的妖气线索一起刺激，终于醒了一瞬。
金色龙影从水缸中升起。
它不大，只有手臂粗细，却带着古老山河的气息。
龙影托着小师妹缓缓浮出水面。
小师妹浑身湿漉漉，头上顶着一片水草，脸颊还鼓着，因为刚才呛了一口水。
可龙气绕着她盘旋，金光照亮她的小黑袍，竟真衬出几分幼崽版威严。
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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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盖一软。
不是他想跪。
是龙脉气息压住了青云宗弟子的灵台。
他扑通跪下，绸缎衣摆沾了一地泥。
随从也跟着跪倒，礼盒撒开，灵石滚了一地。
顾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是谁？
他在哪？
他为什么给一口水缸跪了？
小师妹低头看见他跪下，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本来只是想演。
没想到道具自己加特效。
但主角不能慌。
她吸吸鼻子，努力背着小手，奶凶指向顾景。
“歪嘴，退下。”
顾景张了张嘴。
他很想说自己没有歪嘴。
可是龙威还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小师妹见他不反驳，心里大定。
“很好，龙王体验卡生效。”
龙影绕着她转了一圈。
若龙也有表情，那大概是非常无语。
系统弹出一行字。
【临时增益：龙王体验卡。】
【效果：获得龙脉碎片短暂认可，威慑好面子目标。】
【副作用：容易感冒。】
小师妹认真看完，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龙影都被她喷得晃了一下。
陆青蘅心中却翻起波澜。
龙脉碎片复苏，意味着归墟宗地下残存的古老灵脉也许还没死透。
第49世，真的开始不一样了。
不只是多了一个小师妹。
还多了许多前48世没来得及发现、没来得及修复的可能。
顾景终于被随从扶起来。
他的体面已经碎了一地，和灵石滚在一起。
他努力维持笑容，可嘴角抽了几次都没成功。
“顾某……今日受教。”
温别鹤笑眯眯问：“那灵液配方？”
顾景立刻道：“青云宗绝无觊觎之意！”
说完，他又觉得这话太急，不够体面，只好补充：
“只是愿与贵宗友好往来，共抗妖魔，共护云梦。”
陆青蘅淡淡道：“那便从不打听配方开始。”
顾景拱手。
这一次弯腰，比刚进门时真诚许多。
小师妹被大师兄从水缸里抱下来，裹上一条旧毛巾。
沈砚面无表情给她擦头发。
“龙王也要擦干。”
小师妹吸吸鼻子。
“龙王知道了。”
“下次不要钻缸。”
“那龙王怎么归来？”
“走门。”
小师妹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大师兄说得很有道理。
三师兄看着那口水缸，眼神发亮。
“那以后这水缸是不是不能藏账本了？”
龙影低低吼了一声。
三师兄立刻改口：“我从来没藏过。”
水缸底部，龙脉碎片的金光渐渐沉下去。
但这一次，它没有彻底熄灭。
缸水微微发亮，像藏着一枚小太阳。
四师姐温绾取了一滴水检测，发现其中带着极淡的龙气，能稳定灵液波动。
她当场兴奋：“若把这水按比例加入小绿瓶灵液，说不定能降低腹泻副作用！”
三师兄大喜：“那销量就稳了！”
陆青蘅看他们一眼。
“先别卖。”
小师妹裹着毛巾，坐在小板凳上，认真给自己今日表现打分。
“歪嘴失败，归来成功，威慑满分，扣一分呛水。”
佩奇魔尊在旁边哼哼，似乎觉得水缸龙王不如猪王坐骑实用。
大师兄当天又立了一块新牌子。
【龙王体验缸，请勿洗菜。】
三师兄悄悄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更不可藏账本。】
第49世第十三天。
青云宗少主顾景带着礼盒来，带着体面碎片走。
归墟宗多了一口不能洗菜、不能藏账本、还可能让人下跪的水缸。
以及一张只有小师妹敢用的“临时龙王体验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