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坊市今日格外热闹。
说是坊市，其实更像一锅被修士、散修、凡人、妖兽和骗子一起煮沸的杂烩汤。
东边卖符的摊主拍着桌子喊：“清仓跳楼价！三块灵石一张引雷符，买三送一，劈不中包换！”
西边卖丹的老头举着一颗黑得发亮的药丸，信誓旦旦：“此丹名为九转回春丹，虽说目前只转了一转半，但药效主打一个有缘！”
卖妖兽蛋的大婶抱着一颗石头，擦得锃亮，硬说里面睡着上古神兽。
旁边路过的散修问：“那怎么不孵？”
大婶理直气壮：“上古神兽，起床气大。”
坊市上空飘着各色小旗，旗上写满“祖传秘法”“秘境同款”“亏本甩卖”“最后一天”之类的话。可陆青蘅知道，这些摊子每个月都最后一天。
她穿一身旧青衣，背一把旧剑，走在人群中，像一滴冷水落进沸锅。
无人认出她。
也无人知道，这个看似清冷的年轻女修，已经在不同的轮回里，看过这座坊市燃烧、坍塌、被妖潮吞没，又在下一个轮回里重新热闹起来。
第一次看见时，她觉得人间烟火可贵。
第十次看见时，她觉得必须救下它。
第三十次看见时，她已经能准确说出哪家摊主会在妖潮来临前三天逃跑，哪条街会最先被魔气染黑。
到第49世，她只剩一个念头。
如果这世还是一样，那修真界大概真的无救。
归墟宗众人已经接受了这个结论。
大师兄沈砚种菜。
三师兄温别鹤算账欠债。
四师姐温绾炼丹炸炉。
五师兄谢无咎画符画到符纸都想离家出走。
掌门谢问舟干脆躺进棺材，主打一个不问世事。
只有陆青蘅还在找。
找那个前48世都没有出现过的“变数”。
她不知道变数会是什么。
可能是一件神器。
可能是一位天命之子。
可能是一道天外机缘。
但她确实没想到，自己会在云梦坊市中央，看见一个披麻袋的小女娃。
小女娃五岁左右，个子还没摊位高，身上披着半截破麻袋，头顶不知从哪蹭来一片菜叶，怀里抱着一个冷馒头。
馒头很硬。
菜叶很歪。
麻袋还开线。
但她站在一只破木箱上，表情威严得像刚从九重天外巡查归来。
她深吸一口气，奶声奶气地宣布：
“从今天起，请叫我——狠人大帝！”
整条街安静了一瞬。
连卖妖兽蛋的大婶都忘了继续擦石头。
下一瞬，旁边卖符箓的大叔笑得手上符纸哗啦啦掉了一地。
“哪家的娃？饿糊涂了？”
“狠人大帝？就你？”
“这小不点胳膊还没我拂尘长。”
小女娃不生气。
她把冷馒头往怀里一抱，表情更庄严了。
“此乃吞天魔罐幼年体，尔等凡人不识至宝。”
卖符大叔笑得更凶：“那你这魔罐怎么还掉渣？”
小女娃低头看了眼馒头边缘掉下来的碎屑，沉默半息，认真补救：“它在吞天之前，先掉一点天。”
坊市众人笑成一片。
陆青蘅本来也该笑。
至少第49世开始以来，她很久没有在坊市里看见这么荒唐又鲜活的东西了。
可是下一刻，她看见小女娃从木箱上跳下来，抱着馒头，走到一个络腮胡摊主面前。
摊主面前摆着一堆破烂。
缺口铜镜，断掉的玉簪，黑漆漆的戒指，掉毛的拂尘，还有一个写着“上古秘宝，童叟无欺”的木牌。
小女娃蹲在摊前，伸出小短手，指着那枚黑戒指。
“你这个戒指，表面平平无奇，内含大道玄机。我要了。”
络腮胡摊主眯眼。
他看小女娃的眼神，不像看客人，倒像看一只自己走进笼子的兔子。
“十块灵石。”
小女娃震惊得后退半步。
“你抢小孩啊？”
摊主笑了。
“没有灵石也行，叔叔带你去个地方，那里有糖，有肉，还有很多小朋友。”
陆青蘅眼神微冷。
她见过这类人。
每一世都有。
世界还没毁，人心先烂一块。
她的剑已经在鞘中轻轻震动。
而小女娃眼前，忽然弹出一行只有她能看见的小字，还自带一种努力装严肃、但听起来像卡顿的系统配音。
【红名：刘三刀。】
【人物介绍：云梦坊市黑心人贩子，惯常诱拐散修幼崽与落单小弟子，售卖至地下赌场。】
【危险提示：对幼崽不友好。】
小女娃盯着那几行字，眼睛一点点睁圆。
她其实不知道“地下赌场”具体是什么。
但她知道红名。
爷爷讲故事的时候说过，红名就是反派，反派就是要被主角当场识破的。
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冷馒头。
爷爷还说过，主角的武器不重要，重要的是气势。
于是下一秒，小女娃高高举起冷馒头，奶凶奶凶地喊：
“大胆红名怪，已有取死之道！”
刘三刀脸色一变。
方才那点假笑瞬间收起，他伸手就要扣住小女娃的肩膀。
“哪来的小疯子，跟我走！”
陆青蘅的剑已经出鞘半寸。
然而还没等她动，小女娃忽然踮起脚，把馒头往刘三刀脸上一拍。
啪。
冷馒头结结实实糊在刘三刀鼻梁上。
因为馒头太硬，那声音甚至带了一点清脆。
坊市众人：“……”
刘三刀：“……”
陆青蘅：“……”
小女娃自己也被反震得小手一麻，但她非常有主角素养，立刻把手背到身后，假装这一下是绝世神通。
她扬声大喊：
“护道人何在！”
陆青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一刻动了。
可能是因为刘三刀掌心真的冒出了一缕魔气。
也可能是因为这个小孩喊得实在太理直气壮，好像她不出手都对不起“护道人”这三个字。
青光一闪。
刘三刀整个人被剑气钉在地上，背后摊位轰然散架，破铜镜、假玉簪、黑戒指滚了一地。
半空里，一只细如发丝的黑色小虫从刘三刀耳后钻出，尖叫着想逃。
那不是普通人贩子的手段。
那是域外妖种。
虽然只是最低阶的寄生虫，却足够证明，妖魔已经开始在第49世提前渗透人间。
陆青蘅眸色一沉，一剑斩下。
黑虫化成一缕黑烟。
整条街彻底安静。
刚才笑小女娃的人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卖符大叔手里的符纸还掉在地上。
卖丹老头默默把“九转回春丹”往身后藏了藏。
卖妖兽蛋的大婶抱紧石头，小声嘀咕：“上古神兽保佑。”
小女娃却看也没看他们。
她仰头看着陆青蘅，眼睛亮得像捡到了一整袋糖。
“你就是我的护道人？”
陆青蘅沉默片刻。
“我只是路过。”
小女娃恍然点头。
“懂，高手都这么说。”
陆青蘅：“……”
小女娃从地上捡起那个黑戒指，又嫌弃地看了看刘三刀，最后把戒指塞进自己破麻袋里。
她跳回陆青蘅面前，小手一背，努力摆出威严姿态。
“本帝看你根骨清奇，剑法尚可，反应也不慢。”
陆青蘅额角轻轻跳了一下。
小女娃继续宣布：
“从今日起，封你为本帝座下第一女战神。”
坊市里有人憋笑憋到肩膀发抖。
陆青蘅深吸一口气。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想捂脸了。
前48世，她见过魔神降临，见过天门崩塌，见过同门战死，见过世界死寂。
但没有哪一世的变数，会披着麻袋、顶着菜叶、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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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馒头，封她做座下女战神。
她低头看小女娃。
小女娃也仰头看她。
那双眼睛太亮了。
亮得不像第49世该有的东西。
陆青蘅终于伸手，把小女娃从地上拎了起来。
小女娃两只短腿立刻悬空晃荡。
“女战神，你这是以下犯上。”
陆青蘅面无表情：“闭嘴。”
“高手果然脾气都不好。”
“你家在哪？”
“不知道。”
“父母呢？”
“不知道。”
“那你从哪来？”
小女娃认真想了想。
“我爷爷说，主角都是突然掉进异世界的。我可能掉得比较标准。”
陆青蘅脚步微顿。
“你爷爷？”
小女娃晃着腿，声音难得小了一点。
“爷爷会给我听故事。好多好多故事。大帝、天尊、龙王、剑仙、老爷爷、小绿瓶，还有那种三年后回来歪嘴笑的。”
说到这里，她又重新挺胸。
“所以我懂。这里一定是我的新手村。”
陆青蘅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孩子不是修真界的人。
她身上没有灵根波动，没有修行痕迹，甚至连走路都容易被自己的麻袋绊倒。
可她能看见红名。
她能撞破妖种。
她还在第49世的云梦坊市中央，像一颗莫名其妙滚进死水里的糖，甜得荒唐，也亮得刺眼。
陆青蘅问：“你叫什么？”
小女娃立刻回答：
“请叫我狠人大帝。”
“真名。”
小女娃想了想，认真说：
“今天的真名就是狠人大帝。”
“明天呢？”
“明天再看剧情需要。”
陆青蘅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捡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但她还是没有松手。
她把小女娃带回了归墟宗。
归墟宗位于云梦山最偏的一条支脉上。
偏到什么程度呢？
别的宗门山门前仙鹤绕梁，弟子列队，灵泉叮咚。
归墟宗山门前，一只瘦鸡正在啄护山阵的裂缝。
护山大阵年久失修，风一吹，阵纹跟着闪两下，像随时要断气。
门口那块“归墟宗”牌匾掉了半边漆，右下角还被谁补了一行小字：欠债勿入。
陆青蘅看见那行字，眼神一冷。
不远处墙头，三师兄温别鹤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
小女娃却完全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她一落地，就站在山门前，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破山门。
漏风大阵。
掉漆牌匾。
墙头可疑师兄。
远处还有一个穿粗布衣的男子，正弯腰给白菜浇水。
这一切在成年人看来，是贫穷。
在小女娃看来，是天命开局。
她激动得小脸通红，指着山门大喊：
“好！破落宗门！隐藏大佬！天命开局！”
菜地里，大师兄沈砚手里的水瓢啪嗒掉地。
他慢慢抬头，看向陆青蘅。
那眼神很清楚：你捡了什么回来？
陆青蘅面无表情。
“别看我。她非要来的。”
墙头后面，三师兄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她说得还挺准……”
小女娃已经张开双臂，对着归墟宗深情宣布：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本帝的帝宫！”
山风吹过。
掉了一半的牌匾发出吱呀一声。
下一秒，啪嗒。
牌匾彻底掉在地上。
小女娃低头看了看牌匾，又抬头看陆青蘅。
她沉默半息，认真点头。
“很好，连牌匾都在迎接本帝登基。”
大师兄闭上眼。
陆青蘅第一次觉得，第49世或许真的不太一样了。
只是这个不一样，可能会比妖魔入侵还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