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师,最近一段时间就先别来实验室了。”

    同事带来领导的消息,语气间满是小心翼翼:“那个谁……就是那个捐楼的,听说他正在听你的消息,这段时间你最好还是避一避,先请一段时间的假吧……”

    在听到这个结果的当下,沈蕾挑了挑眉,随后,右眼皮跳了一上午。

    还没正式通知就让她搬出实验楼么?好歹她手里也管着几个项目,就这么把她扫地出门未免有点太不近人情,她能理解他们怕得罪那位大金主,他们怎么就不能理解她这段时间差点抑郁到上吊呢?

    她在办公室呆了一上午,一边写请假报告一边在心里骂人,报告写完了,人也被她骂了个遍。把请假条发进领导邮箱,沈蕾挠了挠自己还在跳的右眼皮,心想骞文知道了肯定会大骂她一顿。

    她猜得没错,骞文在知道她被冷处理后恨不得当场掐人中。“你走了,我们怎么办?”正说着,他身后两双小眼睛水汪汪地凑上来,密密麻麻全是“不要抛下我们”的可怜。

    “你们……按计划接着做实验,”她有些心虚地拍了拍骞文的脑袋,“我这段时间不能来,你负责实验室,一定要带好他们。”

    “还用你说。”骞文怼她道,满脸怨气地看了她半天,突然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肩膀瞬间卸下来。

    “别太担心,沈蕾。”他对她说:“会没事的。”随后开始招呼师弟师妹帮她收拾东西。

    沈蕾站在原地,看着面前三个心里焦虑到不行却还要在表面强装镇定的小孩,好笑的同时心底涌上一股暖流。

    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带他们几个。

    请假回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在所有无所事事的日子里,焦虑和恐惧轮番前来折磨她。她已经不止一次地在夜晚突然惊醒,梦里秘密暴露后的社会性死亡让她分不清幻觉和现实。打开灯,她站在窗子后看向B大的方向,原来曾经不在意的东西竟然那么珍贵。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几个星期,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和身体都已经开始萎靡,就在她忍不住猜测脚下的地板和沙发上的自己哪一个会先长出蘑菇的时候,一阵陌生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叩叩叩”的礼貌三响后,跟着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沈蕾,是我,开门。”

    我靠!这声音把她吓得直接从沙发上弹到半空,落地后在地板上踩出一声闷响。是杨皑中!他怎么会出现在她家门口?沈蕾惊恐地盯着大门,刚想装作没人在家就听到门外飘来一句:

    “这次别想蒙混过关,我知道你在家。”

    为什么!她在心里哀嚎,与此同时踮着脚尖来到门前,小心翼翼地从猫眼看出去——杨皑中正站在门前,一脸不悦。

    是谁告诉他自己家地址的?沈蕾在门后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把那人生吞活剥。可惜时间不等人,门外的杨皑中显然没这么多耐心:“我知道你就在门后,沈蕾,如果你不想让我进去,我不介意站在这儿跟你聊。”

    我介意!沈蕾大惊失色,考虑到这栋楼上下住着好几位同校老师,她在脑内天人交战一番,最终作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干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一条缝,还没看清楚外面的人,一只皮鞋瞬间卡进来。

    “没什么,只是想跟你聊聊。”皮鞋的主人说。

    有什么好聊的。沈蕾心想,眼睛看向卡在门框中央的皮鞋:“把你的脚收回去。”

    “不,”杨皑中拒绝,一只手抓住门把向外用力,“让我进去。”

    “为什么?”沈蕾双手扯住大门,妄图以此维持自己所剩不多的体面:“你这算私闯民宅。”她说。

    “你去我家的时候我可没这么对你,有来有往才算礼貌,沈老师。”杨皑中提醒,同时向外缓缓用力:“松手,沈蕾,对咱们俩这个年纪来说,在一扇防盗门上角力有点太幼稚了。”

    屋内的沈蕾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脱了手,杨皑中顺势拉开门走进来,动作熟练得像是回自己的家。

    “这就对了,沈老师,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我先去找了你们领导,他们只会打马虎眼;然后又去了你们学院,你的同事见到我全部逃之夭夭;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你的实验室,你猜怎么着——一个穿企鹅卫衣的男生告诉我你请了病假,时间不限。”杨皑中笑着对她说,站在鞋柜旁上下打量她一番:“你看起来可不像生病。”

    “……是心病,很严重的。”

    沈蕾半天才挤出来这么一句,紧张地直咬后槽牙,一脸窘迫的样子倒是惹得对面的杨皑中哑然失笑:

    “能告诉我是因为什么吗?作为你的前·男·友,我觉得我或许能帮上忙。”

    听着他刻意咬重的“前男友”三个字,沈蕾一时间像吃了只苍蝇一样,狠狠打了个颤。

    玩弄别人的感情那么长时间,终于也让她好好体会了一把被人拿捏的痛苦滋味。她明白,那天对方没当众让她难堪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原来在绝对的地位差距面前,无论心里压着多少愤怒和不甘都只能示弱,真是悲哀。

    “别挂脸啊,沈老师。”杨皑中注意到她的情绪,一脸无辜地问:“你对学生也这样吗?”

    呵!看着对方脸上那“相当真诚”的表情,沈蕾心里气得直发痒,真要论起谁更恶劣,他恐怕也不遑多让。

    “……对不起。”

    沈蕾虽然情况被动,但好歹脑子还在,这种时候最不能做的就是正面硬刚。果不其然,对面的杨皑中听到她的道歉后眉毛一挑,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错哪儿了?”他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问她道。

    “我不该……那么对你。”沈蕾小声嘀咕,眼神在空中乱瞟。

    “不该怎么对我?”杨皑中继续问。

    “不该……打你,揪你头发,还有……上你。”沈蕾结结巴巴地说,说完的当下便感觉到一颗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滑下来。

    “对,确实。”杨皑中点点头,凑过来,盯着她,眼睛眨了眨。

    “这段时间,我好好了解了一下你的光辉事迹,”杨皑中说着,眼睛眯成一条,“我知道,你很聪明,沈蕾,各种意义上的。”

    沈蕾面如土色地咽下一口,尽全力从嗓子里挤出两声:“呵呵。”她咧开嘴,努力撑出一个她曾经最不屑的谄媚的笑。

    与此同时,对面的杨皑中再次凑近。“那么现在。”他一字一顿地在她耳边说道:

    “能用你聪明的脑袋好好想一想,我为什么生气吗?”

    轰——!

    像同时经历了地震和闪电,沈蕾的脑袋“嗡”的一下炸开,耳鸣和头痛同时出现,她的世界瞬间只剩下一个僵在原地不能呼吸的自己。

    “我……”

    她开始强迫性地小幅度摇头,脸边的发梢在眼前一颤一颤,过去的二十年里她鲜少有这种大脑停摆的时刻,就像机器人突然被挖走了芯片,进程永远卡在输入的那一刻。

    “其实我……”

    她开始尝试调整呼吸,氧气却好像怎么都进不来气管。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答案是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不对,杨皑中,他到底问了自己什么……

    “沈蕾?”注意到她的不对劲,杨皑中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掌,眼见她依然眼神乱瞟,突然意识到情况不妙。

    “沈蕾!”杨皑中伸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了两下,看着对方的眼神慢慢聚焦,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

    “你——唉,算了,我从来都拿你没办法。”杨皑中摇头,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我知道你很聪明,也知道你仗着这份聪明干出过不少缺德事,不论是在我身上,还是……但我不是想要你的道歉,至少现在不是。”

    说到这儿,杨皑中顿了顿,默默观察了一下沈蕾的状态,随后才继续道:“你到底喜欢谁,爱做什么,这些我都不在乎。我真正生气的是——你骗我。”

    听到那句“你骗我”的控诉,沈蕾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引以为傲的智商瞬间倒灌回大脑:“我骗你……什么?”

    “名字。”杨皑中一脸怨念。

    “……哦对。”沈蕾的智商终于重新占领高地:“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考虑的比较多,抱歉了。”

    “我该考虑的不多吗?最后还不是请你去我家了?”杨皑中对她的答案颇有微词。

    “……对不起。”沈蕾自知理亏,再次光速滑跪道歉。

    不过这次,杨皑中没再急着逼问或原谅,而是轻轻拧起眉毛,抬起眼皮默默打量她一番,表情复杂。

    “怎么了?”沈蕾被他盯得后背发毛。

    杨皑中站在原地,思索半天,垂着的眼睛不自觉地向左一瞥,随后恢复如常。他一定想起了很重要的东西,沈蕾断定,刚别过头就听到对面发出一句:

    “你太自信了,沈蕾。”

    “啊?”她回头,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眼神跟表情一样充满不解。而杨皑中却只是看着她,目不转睛地,像在对她说话,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可能是难过,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比你多活17年,沈蕾。”

    过了半晌,杨皑中终于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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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口,说完,他用力吸了口气,肩膀像铅笔一样挺得笔直。

    他比她多活17年,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比她吃的盐还多,其中不乏一些和她一样天赐聪颖,他曾有幸与那些人共事过,眼看着他们在过于年轻的时候尽情挥霍自己的天赋,看着他们自信地认为自己可以掌握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随后,在一次或大或小的挫折中消失不见。

    像坠落到地面的星星,被坚硬的地壳磨去大半,这才惊觉自己竟然也是块与常人无异的石头。

    杨皑中很想这么对沈蕾说,说他曾经多么爱她,又多么恨她,或许会用上那个星星的比喻吧,他年纪大了,也不知道沈蕾会不会嫌他的用词老土。

    不过,这样做有在给沈蕾当爹的嫌疑,他依然记得,沈蕾最讨厌的就是说教。思来想去半天,到最后,能说出口的竟然就只有那么一句:

    “你不会永远这么走运的。”

    他叹息道。

    “呃,我这不是已经……阴沟里翻船了吗。”

    沈蕾结巴道,感觉对方说出的每个字都不偏不倚地压在自己头顶:“不小心得罪了学校的大金主,马上就要丢了工作,未来前途什么的已经在跟我说再见了。”

    杨皑中轻笑一声,打心眼里佩服她苦中作乐的本事。

    至少这次,她绝对听进去了。

    “没错,我确实能让你丢了工作。”杨皑中笑着说,眼看着对面的沈蕾一愣,手搓胳膊的紧张动作肉眼可见地快了一倍。

    心里不甘,表面却又不得不屈服于他的“淫威”,沈蕾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好像吞了三斤烙铁。杨皑中很享受沈蕾这副说不出话的样子,他必须承认,比起之前那个游刃有余的李雪,还是面前这个愤怒不甘的沈蕾更像人一点。

    一个永远对自己自信的人,碰上了一个永远解决不了的麻烦,沈蕾翻车的机会不多,他喜欢看这个。

    不过最好还是不要表现得太明显,不然他此行的目的将彻底泡汤。杨皑中心里想,表面上不着痕迹地整了整衣领。

    强迫沈蕾低头认错是很爽,但对他来说,没必要。

    “你对玩弄别人很有兴趣,而我没有。”杨皑中一语中的:“或许,我比起你还是要善良一点,你说呢,小姑娘?”

    “呵……”像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沈蕾苦笑,同时疑惑地看着杨皑中在家里四处打转,他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只是想来羞辱她,那么大可不必……

    “其实我一直有一个问题,上人这件事,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杨皑中一边揉着她窗台上的绿萝叶子一边问。

    沈蕾大惊,从杨皑中嘴里听到这种糙话的冲击力不亚于当场被开除,她花了一点时间回味这句话,花了更多时间思考这个问题。“很重要。”她最终说,觉得哪怕被开除也不能违背自己的真实意愿。

    “哈?你真是……”

    看着杨皑中在一旁不满地抿嘴,沈蕾合理怀疑他把后面那句“无可救药”硬生生咽进了肚子,不过算了,只要不找她麻烦,他做什么都好。

    “其实我现在很纠结,该怎么处理你,”杨皑中突然面色一转,目光也跟着凌厉起来,“你让我遭了不少的罪,我曾经想放过你,但左思右想,始终觉得不太妥当。”

    突然被点名的沈蕾当场一震,一瞬间仿佛回到了被班主任点名的初中课堂。

    他果然还是不肯放过她。

    “我知道你有办法,沈蕾,所以我想问你,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

    问她自己会怎么做?沈蕾皱眉,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又要准备离家出走:“什么都行,你命令我做什么都行,真的,只要你能消气。”她小心翼翼地说。

    话一出口,杨皑中的脸色明显不对劲起来,只见他眉毛一挑,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变得玩味。

    “是吗,那我可要好好行使一下这来之不易的权利——”杨皑中盯着她,一粒一粒地解开自己的上衣扣子。

    “……啊?”看着面前逐渐趋近于半裸的杨皑中,沈蕾的大脑再次离家出走:“你、你要干什么?”她声音发颤,脚下慌乱地后撤:“别过来。”

    “放轻松,没什么可怕的,李雪。”杨皑中换上一个安抚的笑,随后清了清嗓子,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

    “听好了,沈蕾,我现在命令你——”

    话说一半,他面色一顿,随后强忍着把脸别到一边,表情有些羞耻。

    片刻后,沈蕾听到,她的前男友兼现金主,咬着牙,从嗓子里咬牙切齿地挤出后半句:

    “我命令你,现在,来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