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7点50,骞文骑着共享单车准时到达实验楼下,停好车,喝完最后一口豆浆并把包装投进垃圾桶,他脚步轻盈地踏上台阶,来到位于三楼的沈蕾的实验室。
实验室早上的开门工作他已经负责了一年,没办法,谁叫他大部分时间都是“来的最早走的最晚”的那一个。有时候他真的怀疑自己是被沈蕾骗了,什么“看他对未来一片迷茫遂决定收他为徒”,绝对是因为看他能干才决定招他进来当牛马。
走到门前,钥匙刚插进锁孔就意识到情况不对,竟然没锁?骞文眉头紧皱,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心悸。
往常这个时间,沈蕾绝对还没起,真要说的话,实验室被小偷撬锁的可能性都比她早起的大。这么想着,他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没想到刚探进去半个脑袋,就看到正坐在自己旋转椅上表情凝重的沈蕾。
怎么回事?他边好奇边走到自己的桌子前:“你终于良心发现了,决定不再奴役我了?”
沈蕾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没搭理他,只是继续盯着窗外。
情况不对。骞文摘挎包的动作停到一半,表情复杂地看向自己的今天哪哪都不对劲的导师。往常他这样早就被骂了,期盼着沈蕾良心发现还不如期盼世界末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绝对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出了什么事儿了?”他来到沈蕾面前,尝试询问:“别跟我说你是因为吃多了牙疼才不说话。”
往常,沈蕾绝对会开口骂他,可这次她却只是表情复杂地看着他,过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的毕业证估计悬了。”
骞文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10分钟后,他搞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并尝试用自己研究生的语文能力概括:
“所以,你约炮约到了学校的大金主?”
“嗯,算是吧。”沈蕾咂巴咂巴嘴,看起来自己也不太确定。
“然后呢?你对人家怎么样?”
此话一出,沈蕾突然眼神躲闪:“……我打过他。”
“啊?什么意思?”骞文一时间没搞明白:“你打过他?这是你们之间的情趣还是……”
“不,我扇过他一巴掌。”沈蕾用躲闪的眼神向他表达这件事的严重性,与此同时,声音越来越小:“也可能是几巴掌,还拍过小视频……”
虽然沈蕾说话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小,表现却像是结结实实地给了骞文一拳,骞文眼前一黑,扶着桌子才没有让自己当场倒在地上。
完了,彻底完了。他头脑发昏,声音发颤。那可是刚给学校捐了一栋楼的大金主啊!现在整个B大有一个人敢得罪他么!沈蕾她怎么就能——
“这样吧,你现在去买一张去南极的船票,去企鹅那儿躲上个几年,别人问起我就说你死了……”骞文被她气得七窍生烟,恍惚间仿佛看到自己的学位证飘在天上向他挥手告别。
沈蕾看了他一眼,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然呢,你想怎么办?”看见她这副不负责任的样子骞文就来气:“早就告诉你对感情要负责任!就是因为你这副鬼态度,把我们实验室的风水都破坏了!”
他冲着沈蕾大吼一番,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沈蕾眯着眼睛听他咆哮,肩膀不自然地缩在一起。
“放心,我只是毁了自己的下半辈子,又不是毁了你们的下半辈子。”半晌过后她终于肯开口说话,虽然听起来有点没头没尾,骞文一愣,突然有些害怕:“你想干什么?”他看着缓缓起身开始整理衣服的沈蕾,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
“别干傻事儿。”他对着沈蕾的背影说。
“我知道,别操那么多心了。”沈蕾站在门前,语气是强装出来的轻松:“就是去隔壁实验室联络一下感情,不介意吧?”
“……不介意。”骞文说,看着对方快步离开的背影,想了想,补上一句:“我有同学在那家公司,我会找他帮忙打听打听的。”
闻言,沈蕾离开的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
首先,李雪不是假名,真说起来,最多只能算得上曾用名。
一个天才的曾用名。
很多很多年前,在她还是李雪的时候,就已经展现出远超同龄小孩的智力水平:学校里每次测验都是满分,无论什么都学得飞快,闲来无聊翻了翻高年级的课本,一个下午就能学完整个学期的知识。
原本她以为自己只是个稍微聪明一点的小孩,可能有点天赋,但不至于鹤立鸡群,直到她的表现引起了校长的注意,在被暗中观察了一段时间后,一天下午,她和她的父母一起,被请到了校长室。
“我们怀疑,你们家这个孩子,可能是个天才。”
后面的事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下午她被带到医院,在几个白大褂面前做了个什么检查,父母拿着她的检查结果在医院走廊欢呼雀跃,她一个人靠在椅子上精疲力竭。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是她的智力检测报告,上面的数字超出平均数一大截。
那张智力检测单在一定程度上毁了她的人生,回到学校后,她带着那张单子在半年内连跳几级,以小学三年级的年龄上了初二,周围的同学都比她大好几岁,老师在骂人时甚至会故意把她摘出来:
“看看你们现在都已经多大了!李雪除外。”
同学们发出一阵无恶意的嘲笑,坐在第一排的她不满地做鬼脸,舌头刚吐到一半就被头顶的老师再次点名。
“李雪,不要吐舌头。”
这次是有恶意的嘲笑。
半年之后她再次跳级,高中的老师更喜欢把她当小朋友,班主任甚至会特意嘱咐其他同学不要欺负她。她在高中校园里享受了一段时间的“明星生活”,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旁边的窃窃私语:
“看见那个小孩了吗?高一3班的,听说才11岁。”
“什么?这么小……”
她默默忍受着来自周遭的异样目光,看来成为人群焦点也没有那么轻松。好在同班同学都很善良,干什么都愿意带着她这个小屁孩,这才没有让她被进一步孤立。
可是,与此同时,她的家庭迎来了一次巨变,父母离婚,吵得十分难看。那段时间她总喜欢在学校待到很晚,写完习题册后再去操场上打排球到精疲力竭,至少这样就不用面对家里那令人窒息的氛围,只要蒙头大睡,第二天准时离开就好。
几个星期后,父母的争执结束了,车归爸爸,她和房子归妈妈。那天下午妈妈把她从学校里接出来,带她去派出所改名,一路上都在对着手机另一头破口大骂。
12岁的她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默默把头撇到窗外,静静欣赏着窗外那一轮即将西斜的太阳。
为什么所有毁了她人生的事都发生在这么普通又平常的下午呢?
她不明白。
从那天起她改名叫沈蕾,那个带着她原始的好奇和善良的名字被永远丢进户口本上“曾用名”那一栏。她眯着眼睛,看着月考光荣榜上那个名列前茅的“沈蕾”,就这么呆呆愣了几分钟,突然,大笑起来。
命运,真有意思。
往后的一年,她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什么关于叛逆的任督二脉,顶嘴、逃课、交白卷,像所有的叛逆高中生一样,唯一的问题是,她还不到13岁。
她的班主任为此伤透了脑筋,不止一次地叫她的妈妈来一起想办法,可惜没什么用,沈蕾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却依旧我行我素,主打一个人前痛改前非,人后屡教不改。
靠着这种行事作风,她很快成为整个高中的混世魔王,每周国旗下讲话的通报中必有她的“光荣事迹”,好像动动手指就能把整个高中翻个底朝天,全校无人不为之膜拜。
可偏偏,她的成绩依旧名列前茅,只要她想,甚至能与第二名拉开一大截的差距。学校不会放弃这么一个有着“天才”名号和实力的学生,哪怕这个学生已经给他们惹了一大堆麻烦,只要报道一出,封面上的沈蕾虚情假意地对学校奉承几句好话,他们就愿意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她的同学?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她没怎么找过他们的麻烦,唯一一次动怒是因为体育课上隔壁班有人对他们班女生出言不逊,还没等他们班同学反应过来,沈蕾一个排球大力拍到对面脸上,搞得原本想动手的男生又跑过来拉住她。
“好了小蕾!别动手!”
或许是她作为高中混世魔王的日子过得太滋润,又或许是因为她实在挨了太多次通报批评,这次她在高中呆了两年半,是她自上学以来学习时间最长的一次。
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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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学校给他们那届学生办了成人礼。沈蕾对这种集体跪在父母面前放声大哭的活动没什么兴趣,趁着所有人都在操场上暴晒的时候翻墙去校外的黑网吧上网,直到那天晚上被自己亲妈和班主任从电脑前面提出来,这才知道他们两个在发现自己不见后找了整个下午。
“她只是上了高中,并不是真的长大了……”
“这我知道,我只是怕她学坏……”
那天晚上,她在办公室外面罚站,班主任和妈妈的对话顺着敞开的大门一字不落地传进她耳朵里。她站在外面闲得无聊,低头塞了塞自己身上松松垮垮的校服,靠着墙,一边对脚尖一边听他们说话。
“她现在虽然比很多成年人还聪明,但本质上还是个小孩,我们不能对她要求太高……”
嗯?沈蕾听着班主任的话,愣了两秒,若有所思地一歪头。
对啊,我还是个小孩呢。
她太年轻,过得太顺,这辈子没吃过生活的苦,也没受过学习的罪;旁人的羡慕,长辈的赞许,外界的关注,她想要的一切都能轻易得到,有时甚至连她自己也会错愕:难道这个世界是围着她转的吗?
她不明白。
好在,她也不需要明白。作为一个天才,她不需要思考为什么老天爷赐给她这些,她只需要牢牢接住这些就够了。高三那年,在她的同学们都在挑灯夜读备战高考时,她已经拿到了名校的保送名额,成为学校历史上年纪最小的准大学生。报纸、电视争相赶来采访,她站在镜头中间,像往常一样献上几句违心的奉承。
高中的毕业聚会上,大部分人都在享受作为成年人的第一次痛快畅饮,只有她被安排到班主任身边,果汁喝了一杯又一杯。
“小孩不能喝酒。”班主任盯着她,这句话从头讲到尾。
好吧,当小孩也有不好的一面。她在心里这么说,突然又想做鬼脸,舌头刚吐到一半,就听见旁边点她的名:
“沈蕾,不准吐舌头。”
对了,她现在是沈蕾了。
当年九月,她成为本市史上年纪最小的大学生,学校在省外,因为她年纪太小,要求必须由家长陪同。没人会想和妈妈一起读大学,因此,她度过了自己人生中最灰暗的几年。
一切的转折都发生在她出国读研究生的那段时间,她终于熬到了成年,第一次享受到不必被人管着的自由的滋味。她放纵了一段时间,昼夜颠倒,黑白不分,直到体检报告响起警报才微微收敛一些。活了十八年,她第一次彻底远离了别人的视线,从今往后,是好是坏都只由她自己承担。
与此同时,她也遇到了些让她感兴趣的东西。
一切起源于她所在的研究课题组,里面的人来自世界各地,年龄不同,背景不同,有摩擦很正常,但被歧视不能忍。在受到接连几次颇有敌意的针对后,沈蕾忍无可忍,决心给那位歧视她的学长一点颜色瞧瞧。
搞学术的脑子骂人也好使,这是沈蕾通过实践得来的结论。她特地挑一个所有人都在的时候让那位学长出了个大丑,之后疾风骤雨一顿不带脏字的输出,直到看见对方沉默泛红的双眼,才觉得狠狠出了口恶气。
如果这件事到这里能就此打住,或许她就不会剑走偏锋,为日后埋下无穷的祸患。可惜事与愿违,几天后那位学长私聊她,一番诚挚道歉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我觉得你那天骂得很好听
-你能再骂我一次吗?
……啊?
沈蕾一边怀疑自己的眼睛一边放下手机,平生第一次由衷地希望自己不识字。
这算什么?受虐心理?感觉比起被她痛骂一顿,那人明显更需要一个心理医生。沈蕾无语地拿起手机,正打算一劳永逸地把那个变态永远拉黑,没想到,对方紧接着又发来一条让人瞠目结舌的消息:
-更过分的也可以
……什么?
准备拉黑的手指停在半空,她看着屏幕上的最后一条消息,沉默半天,锁了手机。
表面上是人模人样的科学家,私下里却是喜欢被虐的抖M吗?
……
有点意思。
她坐在实验室里,盯着对面那人空着的工位,脑中正思考着该怎样处理这事,心底却突然翻腾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激动。
那是一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