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闻之冷静下来,仔细端详语出惊人的她。
小姑娘乖巧地站在他面前,水灵灵的眼睛里是纯然的喜爱,但没有男女之情的迷恋,更像幼童不愿心爱之物被抢夺的胡言之语。
薛闻之一时难辨胸中复杂的滋味。
是松一口气?还是遗憾呢?
分不清,他抬手揉她脑袋,道:“别胡说。”
“我没有。”杨曦有些恼地把他手从自己脑袋扫下,不满努嘴,“茵茵说家人迟早要分开,只有夫妻会永远在一起,我不要跟你当家人了,我要当你娘子。”
薛闻之懂了她今天惊人之举的原因了。
他没说话,捂嘴低咳两声,扶着轮椅坐下,抬头看庭院上方阴云密布的天。
清瘦的身体散发一股与世隔绝、别人融不进的气息。
杨曦顾不得娘子不娘子的事了,把他喝了一口放桌子上的鹿血端起重新递给他。
薛闻之没说什么,端起慢慢喝。
他坐着轮椅,两人身量没差多少。
杨曦目光一眨不眨地放在他身上。
几年过去,她也感觉到了,薛闻之与这个朝廷快要遗忘的边陲小地格格不入,也几乎不和外人连接。
从靠换药钱租赁了这个宅子后,他几乎都没有迈出去过,一直在这里教导她,研磨制作各种药物。
他身上好像藏了很多事,杨曦问,他也只是淡淡笑过。
杨曦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好,但她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想和他分开。
想到什么,杨曦忽地蹲在他面前,下巴搁在他温热的大腿上,倒映出他的眼睛里闪着光,“你想不想报仇?我去毁了那个邪教给你报仇好不好?”
她虽然不知道自己具体实力如何,但在薛闻之的引导和各种药物下,她发现,那几个被官府高高捧起的修炼者,好像打不过她。
初遇时,见到薛闻之满身伤,杨曦只觉得他惨,但几年朝夕相处下来,有了深厚的感情,她就对弄得薛闻之浑身惨烈伤口的邪教恨之入骨了。
这几年对修炼抱着狂热的心念,也是想未来有一天能捣毁邪教。
他现在身体的孱弱全都是邪教造的孽,不然以他高明的医术早就把身体治疗好了。
薛闻之食指轻勾,在她搁在自己大腿上的小脸拨动,有些遗憾没有之前婴儿肥的嫩肉多了。
庭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沿着瓦砾流下,形成帘幕。
薛闻之觑着雨,声音清澈,“不用,他们存活不了多久了。”
杨曦不解,但向来相信他,不再多言,歪头把脸贴在他腿上,眯眼像猫儿一样享受他微凉的手指在脸上拨弄。
以前她的愿望是能天天吃饱,能把街市那一条摆着各种吃食的摊位和店铺随心所欲地吃。
现在这个愿望满足了,她生命又挤进来一个分量极重的人,已经重过在她记忆模糊的老乞丐。
她的愿望又多了一个,那就是一辈子都不和她的大哥哥分开,无论是做家人还是做夫妻,只要不分开就好。
在山上撒野了一天,小姑娘到底累了,就着蹲着的姿势,趴在薛闻之腿上睡着,粉嫩的小嘴张开呼着气,
薛闻之指腹碰到她粉唇,她觉得痒,抓住他的手,脑袋在他腿上左右蹭了蹭,又把他的手贴在脸上,安心地继续睡。
掌心的脸蛋软嫩细腻,初初绽放的小姑娘全身心地放松睡在他腿上,仿佛他是她的全世界。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薛闻之就着这个姿势看着沉睡的少女许久。
雨幕渐停,阴云遍布的天被黑幕取代,薛闻之起身,把怀里的小姑娘抱进卧室。
翌日晨光微曦。
杨曦踏入宅子里,把早起买的羊肉汤放在堂屋桌上。
随后脚步轻盈地踏入左边卧房。
拔木床上,男子身穿白色里衣平躺,白日束起的墨发散在周边,居家柔和的模样,比平日矜贵清俊少了许多距离感。
杨曦悄无声息地走进,弯下腰,脸浮在他俊脸上方,还没等她动作,他便睁开了深邃的眼。
从和他相遇以来,无论杨曦何时近他身,他都会很快睁眼,不知是警觉,还是根本没怎么睡。
“夫君,起来了,我买了羊肉汤。”她弯着眼,脆声声道。
薛闻之黝黑的眼划过无奈之色,“别闹。”
“才不是闹,我都说了要当你娘子了。”杨曦努努嘴,随即挤上床,贴着他颀长的身躯躺下。
他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气息,很清新,带着淡淡的药味。
杨曦刚住进来想跟他像巷子里那样,并排睡着,住一个屋,结果就是被他强硬地隔到另一个屋子去了。
薛闻之揉揉她贴在自己手臂的毛绒小脑袋。
这时他只以为她在兴头上,过几天就好。
结果连续十几天她都见他就叫夫君,怎么劝都犟着不肯改口。
“叫你大哥哥就是亲人的意思,我才不要,就要叫你夫君、夫君、夫君……”
庭院日光下,小姑娘穿着嫩黄衣裳,昂着脑袋的样子,灵动极了,也神气极了。
薛闻之扶额,和她商量,“你要是不愿意叫我哥哥,那叫名字吧。”
“叫你名字?”杨曦缓慢念出,“薛闻之?还是闻之?”
念到闻之的时候,她脸上露出灿烂的笑,不等薛闻之回答,就勉为其难的样子,“好吧,不叫你夫君,叫你闻之。”
看她嘴角翘到天上去的样子,薛闻之笑着摇头。
“嘻嘻。”杨曦笑着跑进屋,拿薄毯给他盖在膝上,把他推到有日光的地方,就在庭院忙起来。
把晒好的草药收起,没晒好的翻面,小蜜蜂一样在小小的庭院转来转去忙碌。
弄完,才半上午,刚想进屋弄点零嘴和薛闻之一起晒太阳吃,就听见屋外嘈杂的声音。
杨曦好奇打开门,探出脑袋去。
左邻右舍都脸带兴奋激动往一个方向走。
她眼疾手快地抓住眼熟的年轻妇人,嘴甜地问:“姐姐,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邪教被顾小将军带兵连夜端了,我们赶去看热闹呢,幸运的话,说不定还能看见顾小将军。”
“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要赶紧去了。”年轻妇人拨开杨曦的手,快步跟上前方的大部队。
邪教被灭了?杨曦微愣,来不及多想,转头匆匆交代了声:“大哥哥,我去看看,等下回来。”
说完就关上门跟着跑出去了。
着急下,称呼又变成大哥哥了,薛闻之低笑。
门关上没多久,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落在庭院,打量着轮椅上的薛闻之。
忽地,他瞬移在薛闻之面前,剑尖直指他脖子,而薛闻之毫无反应。
男人放下剑撇嘴,“真废了。”
他靠墙斜站,睨着薛闻之,“什么时候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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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闻之低咳几声,瞥向紧闭的木门,“再看吧。”
杨曦全然不知道家里来了不速之客。
跟着人群走了一段,他们七嘴八舌激烈地在争论。
“我就说陛下没有放弃我们,你看,顾小将军刚解决北地异族的侵略,就来我们这解决邪教了。”
有人举臂高呼,“顾小将军威武,之前传言端王世子抢他功劳,我还不信,现在信了,没了端王世子,顾小将军不还是一样打败了异族。”
端王世子的忠实拥护者呸了他一口唾沫,“你放屁!别忘了这次异族为什么撕毁百年条约的,还不是因为端王世子逝世。”
“我***”那人抹了一把脸,炸了,跟他打了起来。
周围七嘴八舌地劝、拉偏架。
明显的喜欢顾小将军的和喜欢端王世子的各自偏帮。
杨曦乞丐时,整天为生存做斗争,没时间也没心思关注这些。
遇到薛闻之后的三年,基本整天在家里练武学各种东西,也没怎么关注不相关的朝廷大事。
现在一路走来,听他们的争论,了解的七七八八。
原来,两人是死对头。
端王世子未出生时,顾小将军是整个京城的天之骄子,端王世子出世长大后就变了。
顾小将军屡战屡败,喜欢的姑娘也喜欢端王世子。
八年前那场北地异族之战,明明是顾小将军和端王世子共同领兵作战,结果却是端王世子作战如神功名远扬,而顾小将军悄无声息。
杨曦从拥挤的人群艰难挤出来,到了宽敞的大街上,碰见赵茵茵。
赵茵茵也见到她了,高兴地跑过来,“曦曦,你也是去邪教看热闹的吗?走,我们一起去。”
一路走到那片弯弯绕绕的阴暗巷子,并没有见到传闻的顾小将军。
显然,赵茵茵也想看他的,失落道:“顾小将军不知是不是回京了。”
杨曦不在意什么将军不将军的,她跟着人流往巷子深处入。
往日无人敢接近的地方,今天人满为患。
从弯弯绕绕的巷子走了两刻钟,视野一下子宽广起来。
面前是个比城主府还要宏伟的宅子,背靠大山。
外面一大片空地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而宅邸被官兵围了起来。
外面看去,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空中。
时不时有尸体和伤者被运出来。
甚至有伤的千奇百怪,但无不惨烈的人从中爬出。
有些独自一人,有些被家人围着痛哭。
赵茵茵抖着声问:“那些人是……”
站在旁边先来的老者回了她。
老者沉痛道:“是被医者诊断救不了的人,他们或是不甘心想出来找生机,或是不愿死在里面。”
老者捋着胡子看向前面雄伟富丽的大宅,叹道:“要不是顾小将军铲除了这个邪教,我们这个离京城万里远的边陲小地不知道还要被邪教祸害多久。”
“顾将军、顾将军……”慢慢的有人开始喊,然后越来越多,声响震天。
望着那些受害者,杨曦不由想起初遇薛闻之时,他那比在场的大多数伤者都要重和残忍的伤。
突然无比想回去看他,和赵茵茵打了招呼,杨曦转身,脚步没抬起,脚踝被什么抓住了。
她低头望去,和脸色青白、双颊凹陷、比鬼还像鬼的人对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