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

    凌城二中的教学楼里先亮起了几盏灯。

    课代表正把收齐的卷子往讲台上摞,哀嚎声连片起伏——

    “完了,昨天作业没写完。”

    “课代表你作业让我看看,很快的。”

    “是不是快考试了?”

    “给你讲,昨天我推又出新柄图了——”

    “我去,我的冷推还没有……”

    “哈哈哈。”

    “哎我追到我女神了!!!”

    “假的吧?”

    走廊里还有几对成伴的学生嬉笑着,校园的清晨撑得满满当当,甚至还有趁老师没来偷偷暧昧的小情侣。

    ……

    不久后,下早自习的铃声响起,身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地挤在栏杆边说话,或是抱着书本往办公室跑去。

    这时,一道瘦高的身影从人群里穿过来。

    男生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夏季T恤。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是个干净的中分。整个人白净得过分,是那种会被偷拍进学校表白墙的级别。

    走动时校服裤腿轻轻扫过地面,没带一点拖沓的痕迹。

    周围嘈杂的说话声不减,但会有几个女生偷偷的放慢脚步,回头看他的背影,甚至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眼神里带着小声的惊叹。

    “唉唉——你男神!”

    “看到了看到了——”

    他没怎么察觉,径直往高二一班的门口走,停在教室后门时,正好撞见一个抱着一摞练习册要出门的女生。

    男生把手从口袋中拿出来,拦住了女生的去路:“同学,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语气礼貌,声音温柔。

    女生停下脚步,怀里抱着成堆的练习册,由于惯性,最上面的那几本差点滑落,抬头时正好对上男生的眼睛。

    睫毛很长,瞳仁是漆黑一片的,看过来时很认真的专注,很漂亮,让人不自禁想多看两眼。

    像是有星星在里面散落着,亮亮的。

    “找一下你们班的澜井沧,谢谢。”说话间,男生还不忘帮女生扶正怀里快掉的练习册。

    女生回过神,思索了一下后,回答男生:“啊……澜井沧刚刚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了,好像是说过段时间要竞赛的事情。”

    最后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好奇的说:“哦——我知道你,江於白,话说你找他干嘛呀?是惹到你了吗?”

    江於白嘴角上的伤实在明显,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打架。

    虽然在昨天,聪明善良可爱帅气温柔体贴的澜井沧同学已经帮他稍微处理、他自己又回家贴创可贴了。

    但这并不妨碍别人乱想。

    江於白闻言顿了顿,随后简单回答,不做过多解释:“没。”目光又往办公室的方向扫了一眼。

    又对女生说了句“谢谢你,只是有点事找他而已”后,便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等着,站姿随意,却依旧惹得路过的人忍不住多瞥两眼。

    江於白刚靠上栏杆没半分钟,身后就飘来几道刻意压低却足够清晰的议论声。

    “我操,门口那是不是江於白,怎么是专门来找澜井沧的?”说话的眼镜女生捏着笔杆,眼神往男生方向瞟了瞟,语气八卦的意味挡都挡不住。

    旁边的男生立刻接话,毫不掩饰恶意:“看看看!我就说吧!澜井沧留那么长头发,整天呆着脸不跟别人说话,不交女朋友就算了,原来早勾着男生了?”

    “同性恋吗?”

    “会有人喜欢上他?”

    “他那性格谁受得了?”

    “也就成绩能看了。”

    “其实他长得还好吧?”

    “……”

    “对不起,我没那个意思。”

    “唉还有——天天下课写卷子,不知道在装什么。”

    “就是!我也买得起卷子!”

    “……”

    “对不起……”

    ……

    眼镜女生再次跟着嗤笑,指尖划过墙上的三好学生奖状:“真不知道那三好学生是怎么评上的,说不定背地里……”

    最后几个字没说完,原本靠在栏杆上的江於白突然动了,直朝那几个人走过去。

    每一步都很稳。

    他站定,缓缓抬眼。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眼底,嘴角还挂着点笑,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背后偷偷议论别人,是不是很好玩啊?”

    他比说话的男生高出小半头,微微垂眸时,压迫感瞬间漫开。

    刚才嚼舌根最欢的男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简单来说,就是怂。

    短发女生眼神躲闪,支支吾吾的辩解着:“我、我们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江於白往前半步,目光扫过墙上那张印着“澜井沧”名字的奖状,笑容随之消失,“用这种龌龊心思编排别人,也叫随便说说吗?”

    看样子倒不像生气的样子,虽然嘴角的笑容消失了,但是面部表情还是像平时一样。

    就算这样,话语里的怒意依旧没减半分。

    走廊里原本走动的学生也都停了脚步,远远看着这边,但没人敢出声。

    所有人都抱着吃瓜的心理看戏,却又害怕自己也被卷入局内。

    那三个同学见此,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什么来狡辩的话,没想到江於白会因为澜井沧这样。

    跟他江於白有什么关系?

    最后还是其中一个女生硬着头皮小声道歉:“对、对不起,我们不该乱说话……”

    江於白没再说话,只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直到那几个人头垂得更低,才转身走回栏杆边。

    口袋里的薄荷糖包装纸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他拆开新的一颗糖塞进嘴里,薄荷的清凉感压下心头的躁意。

    目光重新落向办公室的方向,眉头却没松开。

    薄荷糖纸被他一点点抚平,对折,再对折。

    薄荷糖的清凉在舌尖漫开,是海盐味的,吃它的时候总会想起澜井沧。

    还没来得及多想,身后就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听说你找我?想干嘛?”

    语气很轻,尾音懒懒地往下沉。

    他回头,看见澜井沧正从他身后探出脑袋。

    额前的碎发比想象中长些,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今天把散落的中长发扎起来了。发型问题凌二管得不严,要不然这只沧就是和尚头了。

    手里还拿着本卷了边的数学练习册。的确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校服领口随意地敞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是很好看的男生,就是太瘦了。

    压在心里的那点沉郁突然被这声打断,心跳不受控制加快。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姿。

    阳光太亮,他怕眼底的暗潮被照得一清二楚。

    那些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怕藏不住。

    更怕澜井沧连这点心疼都不需要。

    像怕一切变成句号,像怕永远变成注解。

    “哦,没什么。”江於白扯了扯嘴角,把刚到嘴边的“就是听见有人议论你”咽了回去,转而抬了抬下巴,尽量自然介绍自己。

    “就想和你认识一下。你好,澜井沧同学,我叫江於白,很高兴认识你。”

    澜井沧不解,移动到江於白正对面,目光对上对方的实现,是基本礼貌。

    两人身高差了半个多脑袋,澜井沧需要微微仰头看他,带着点疑惑的问他:“就这事啊?”

    还以为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没,还有。”江於白的目光扫过澜井沧清澈如海的眸中,但又很快移开,假装问得随意,“你下午放学是自己回家还是住校?”

    “自己回家啊,怎么了?你……要放学堵我?”

    “不堵你,校门口能等我一下吗?”江於白往前凑了半步,用只得让微风偷听的音量轻轻说,“我们应该顺路,我有话……跟你说。”

    [增进感情小妙招——放学一起回家]

    澜井沧愣了愣,明显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几秒后才点点头,应下来:“哦哦,好的。”

    “好,那……我不打扰你今天学习了,再见,三好学生。”江於白朝澜井沧笑了笑,伸手从另一个口袋里抓了把糖。

    是海盐味的硬糖,昨天应下的,淡蓝色的糖纸在阳光下晃了晃。他直接塞进澜井沧摊开的手心里,指尖不经意蹭过对方掌心,又飞快地收回去。

    “欠你的糖,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没生气……

    话在嘴边没说出口。

    因为没等澜井沧开口,江於白已经转身往楼梯口快步离开,只留下一个利落的背影给澜井沧。

    澜井沧看着江於白的背影,后面又想再开口问他。

    “我们……是不是见过?”

    可这句话太重了。

    万一对方说“没有,只是知道你的名字而已”,澜井沧会觉得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傻子。

    于是他把糖塞进校服口袋,连同那句没能出口的话一起,转身往教室走。

    [别生气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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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会有人记住自己的小情绪。

    原来会有人因为别人说了自己几句闲话,就站出来挡在前头。

    “啊——所以,由此可证什么啊——”

    余老师像往常一样在黑板上推导着复杂的公式。

    “一个个嘴黏上了是不是?把下课喊的那劲儿拿出来啊!”

    “不许冷暴力老师!!”

    “祖宗们!”

    “不好好听数学课的人考不到及格线!”

    台下响起几声笑,打瞌睡的、聊闲话的都回神了。

    除了澜井沧。

    此刻澜井沧正低头找东西,手指伸进口袋里面,硌硌的,是江於白塞给他的糖。

    短暂性的思考:到底要不要退回这些糖呢?

    直到他的名字被幸运的点到,余老师问他黑板上的题的解题思路时,他才回过神,站起来顺着思路答完。

    “呃……因为AB和BO相等……”

    午休时他依旧没去食堂,像往常一样抱着竞赛题坐在教室后排的靠窗位置。已是秋末,今天难得有阳光,称得上幸运吧。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书页上,把怀里的题晒得暖暖的,可澜井沧却盯着同一行字看了五分钟。

    好像一切东西都在指引他想到一个人——江於白。

    脑子里反复跳着江於白说“我们应该顺路”时的语气。

    明明不算特别热情,却让人没法拒绝。

    “他为什么会觉得顺路……?”澜井沧喃喃自语着。

    他伸手摸出口袋里的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甜意在舌尖漫开的一瞬间,某个很遥远的影子从记忆边缘滑过去。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把一颗带着同样清凉甜味的糖,硬塞进他手里,连掌心的温度都如出一辙。

    他愣了一下。

    糖是小时候吃过的味道。但给糖的人,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又剥了一颗,澜井沧慢悠悠地把糖纸展平,塞到兜里。

    江於白到底要跟他说什么呢?是想继续昨天他挑的架?还是说……他其实想单独挑衅澜井沧。

    可回想起早上走廊里那几句刺耳的议论,澜井沧心里又默默地摇摇头,把这点猜测压了下去。

    澜井沧和同桌霖黎黎一起调试电路,导线接了三次才接对。

    霖黎黎笑话他:“小沧你今天有点心不在焉了,阿姨知道了肯定会批你一顿的。”

    他也只是含糊地应了声:“是啊……”

    “你有心事。”

    “啊?”

    “而且绝对瞒着我。”霖黎黎把笔往桌上一搁,眯起眼睛审视澜井沧。

    “啊???”

    最后霖黎黎宣布结论:“嫡长闺的地位不保。”

    她重新抄起笔,笔尖在空中虚戳了两下,像在戳某个假想敌的脑门:“到底是谁?搞得你不好好上课了,我打死他这个神经病!”

    “没有没有……你别气啊!!”

    偏偏待实验报告交上去时,老师还夸他字迹工整。

    其实澜井沧自己知道,报告上有两处数字,是因为走神写重了又划掉的。

    他心里又会怪自己,不好好听课,浪费大把的时间就只是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

    烦死了。

    终于,澜井沧熬到了最后一节的自习课。教室里还算安静,但因为老师去开会,偶尔会有悄悄的闲聊声。

    澜井沧卷子写的差不多了,索性就趴在桌子上翻着高三的课本,却总忍不住看一眼手腕上的卡西欧机械表。

    分针每走一格,他心里的好奇就多一分,对自己的评价也就差一分。

    我今天是疯了吗,怎么想了那人一天?

    他转头望向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淡粉色,一点点往下沉。

    今天的放学铃声,好像比平时都慢。

    很久没人约他一起放学了。也很久没有这样,在等什么。

    胸口有什么在烧。

    几个交作业回来的人还没踏进教室,他们的议论声已经飘到了澜井沧耳朵——

    “哎,你听说了吗?早上江於白在走廊上,因为有人说澜井沧坏话,听说差点跟人动手。”

    “啊?江於白……澜井沧?他们俩认识?

    ?“谁知道,反正江於白当时那样子,像是护着什么宝贝似的,把嚼舌根那几个人吓得不轻。你说……是不是江於白有什么把柄落澜井沧手里了?”

    几人一抬眼,刚好和澜井沧对视上。

    护着什么……宝贝?

    落着什么……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