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候十分钟,姜劫把方案拿给钱慧看。
钱慧扫了一眼,完全没看出他一个字都没有改,只是冷嘲热讽说:“呵,你做方案的能力,如果有你逃跑的一半,也不至于改一个方案,改了半天还不如上一版。碍眼,回去重做!”
姜劫垂眸,看似在认真听训,实则心不在焉。
主打一个糊弄一下。
所谓加班,老板不见得一定要看到你在工作,很多时候只是想看到你在公司。改方案也是如此,领导看你不顺眼的时候,主要是想看你改个不停,不见得真是方案做的不好。
这种时候,如果不是抱着辞职的想法,并即将付诸行动的话,只要附和就是了。
虞英就坐在钱慧和彭国铭的前面。
此刻,她听到他们两个的动静,笑容和蔼可亲对姜劫说:“小钱组长是挺严格的。但是严格点好呀,严格点也是对你们负责,对不对?”
彭国铭夸赞笑说:“不愧是虞姐,就是有见地,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我看咱们公司也就您和程总水平高了。”
吴峰还站着彭国铭旁边,此时也挤出笑容:“虞姐和程总水平高,彭哥您也不差啊,不然咱们组业绩打哪儿来的?”
钱慧嗤笑一声。
嗤笑声不低,但大家都笑的满脸褶子,仿佛没听见一样。
姜劫识趣的话,就应该笑嘻嘻地迎合,共建其乐融融和谐融洽的完美职场氛围。但能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会拍须溜马,就会有奉承不完的领导和甲方。
先前他和钟释之说的,也不全是玩笑话,他给自己立理科技术宅的人设,就是为了这种时候显得一根筋,好理直气壮融不进去的。
所以,姜劫继续神游天外。
看在旁人眼里,只觉得他长身玉立,气质独特,离喧嚣近在咫尺,却置身其外。
回到工位,姜劫“奉命”修改方案,只改掉了开头和结尾的一点形容词描述,就拿起水杯站起身。和其他员工一样,表达出要去茶水间的信号,又没那么刻意和谄媚。
领导撇了一眼,不高兴但也没管他。
加班不限制员工喝水。
姜劫来到茶水间,他的“工作搭子”已然到了。
钟释之长腿倚着桌边,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正单手插兜,慢条斯理地喝着。看到姜劫,他站直了身体,眼镜片染上热咖啡的雾气,看不见眼睛,雾蒙蒙的眼镜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五官,显得憨直温良极了。
触及到姜劫的眼神,钟释之摘下了眼镜,低头用纸巾擦拭,额前零碎的刘海挡住视线,温声问:“在想什么?”
他低着头,姜劫看不到他的表情。
等钟释之重新戴上眼镜,姜劫才回答了他的问题:“在想,怪不得传说中,你是个剑眉星目的老实人。”
像现在这样,完全看不到眼睛的时候,气质的确无比温良内敛。
“什么传说?”钟释之意外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姜劫回忆了一下:“你们专业的人。”
具体是谁倒忘了,总归是一起上选修课的那些人。
钟释之静默片刻,忽而轻笑:“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还挺关注我。”
姜劫:“……”
很微妙。
气氛很微妙,钟释之话里的情绪也很微妙。
收回前面的话,怪眼镜片上的雾气弱化了气质,钟释之是很温和礼貌,目前也从没有发过脾气,但姜劫与他相处的这半天,他从头到脚都不是个老实人。
几年前,两人还是点头之交的时候,就这么觉得了。
钟释之又问:“吃晚饭吗?”
姜劫也冲了一杯咖啡,不紧不慢抿了一口,回答:“白天吃过不少苦,晚上不饿了。”
其实是时间不多、体力尚可,所以不想在这方面浪费光阴。
“也行。”
钟释之轻笑,没有意见。
“有收集到了什么新线索吗?”姜劫把话题拉回正轨上,“我刚刚从徐豪那里听说,他晚上九点的时候,在地下二层遇到过一次鬼影。”
钟释之正色,快速进入状态:“有,我也从出外勤回公司的同事那里,听说了类似的事,也是九点以后的事。”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姜劫,“但是,当年那个失足跌下电梯井的大学生,据说是在十二点以后出的事。”
时间上没有交集,似乎两件事没有联系。
姜劫若有所思:“但二十年前的事,总不会凭空传到我们耳朵里,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要信息。说起来,九点以后就包括十二点以后,不是也算一种联系吗?”
钟释之莞尔:“你说得对。”
想到什么,姜劫从口袋里掏出玻璃球:“对了,关于这个,我有新发现。”
“新发现。”钟释之端着咖啡走近,“是放进口袋就消失不见的魔法吗?”
姜劫摇头:“当然不是,那个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钟释之也只是随口一说:“我以为你忘了我知道。”
“怎么会,你刚刚不是说我还挺关注你。”
说这话时,姜劫语调平平,浅淡的目光落在玻璃球上,并没有看钟释之。
也就没有看到,钟释之一刹那的愣神。
空气冷寂片刻,直到姜劫扭头看过来,黑琉璃般的双眸中染上几分疑惑,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钟释之放下咖啡,第一次躲避他的目光,视线从姜劫的脸上转到玻璃球,仔细端详几秒,说,“领导和普通员工的小人不一样?”
“没错。”姜劫肯定地点头,“一开始我也没注意到,只是单纯以为,根据每个人的外形特点,会对应存在不同的木雕小人,但是刚刚这里——”
姜劫指向一楼大厅的位置,透过玻璃幕墙可以看到,那里正分散地站着四个大头保安:“这里,有小人从电梯里出来,后面追她的小人长出了触手。而且,我可以肯定,这两个都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
钟释之敛眸:“其他楼层的人?”
“没错。”姜劫继续说,“由于障碍物视线遮挡,从这个方向看不到电梯厅的情况,不能确定他们是从几楼下来的。”
其他楼层被白雾笼罩,但在微缩模型中是有显示的,只不过一整个白天,他们都没有见到过其他楼层的人上下楼。可现在,他们突然出现在一楼,也意味着,又增加了大楼的不可预估性。
这样看,夜晚加班虽规则上松散了些,却并不比白天上班危险程度低。
说完这些,姜劫看到什么,立时确认了一下时间。
钟释之也发现了异样:“你动了。”
和之前一样,他总是能一眼看到姜劫的木雕。
姜劫的木雕小人都和其他的不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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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质独特,鹤立鸡群的。
“你先动的。”从微雕模型外看不见茶水间,姜劫指向模型里空着的工位,“你的小人看起来都是有脾气的。”
“是吗。”钟释之说,“我没看到。”
“是。”
点头肯定过后,姜劫接着说道:“在来茶水间之前,我特地看过时间,从我移动到小人移动,中间间隔两分钟整。之前我们从地下二层上到二十层,同样有有两分钟的时间差。所以,现在基本可以确认,我们可以根据微缩模型来判断每个人的位置,但它具有两分钟的延后性。”
他会来茶水间,也是为了验证这一点。
钟释之评价:“有点鸡肋。”
两分钟。
足够设一个陷阱了。
“会有用的。”姜劫心思玲珑,“不说远的,就近的来说,至少我们不用亲身调查,就知道了其他楼层的公司员工也会跑出来,能提前警惕防范。同理,如果有谁提前埋伏在视野盲区,我们也能有个心理准备。”
两个人聊天的过程中,微缩模型里又发生了新鲜事,只见一层冲出两个长触手的怪物小人,大摇大摆的走到大头保安面前。
他们没有追着人跑。
又或许已经追上,现在只是惩罚后的惬意散步。
大米粒大小的小人,一直盯着看十分的废眼,姜劫揉揉酸涩发干的眼尾,若有所思:“真想直接把程立春绑了,问问他打卡器藏在哪儿了。”
对此,钟释之欣然表达了支持:“想法不错,前提是他能在十点前回来。”
姜劫神色恹恹:“说得好像我们打得过他一样。”
当上领导就会长出触手,作为食物链的最顶层,程立春的触手只会更多。
岂不是要漫天飞舞?
钟释之不以为然:“说不定呢。”
闻言,姜劫轻眨了下眼:“说起来,我很早就想问了。”
钟释之疑惑:“问什么?”
姜劫便直言道:“又是撬车门,又是说能下去电梯井……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钟释之弯唇。
他的语调平和,声音低沉悦耳,又覆上那层温吞内敛的好好先生假面:“别担心,是正经工作,不会为母校蒙羞。”
闻言,姜劫轻轻眨眼,随即注意力重新回到微雕模型中。他揉着干涩的眼尾,目光定定盯着一层的触手小人:“这栋写字楼,当上领导就会长出触手。那要是离职,升职,降职呢?”
说着,姜劫抬眼,和钟释之四目对视:“职位越高,触手越多,那是新长出来的。降职和离职之后,从前的触手是会断掉,还是单纯不会再长出来?”
钟释之注视他微微发红的眼尾,恹恹欲睡的神情,从他清冷的、隔着水雾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极浅淡的好奇。
不易察觉。
学生时代,姜劫总是疏离的,是亭亭净植的具象化;后来再见,又是平静的清郁,偶尔的颓然。
用姜劫自己的话来说,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淡淡的死感罢了。
他身上很难找到波澜不惊之外的情绪。
故而,这点微不足道的好奇,点缀在他漂亮的眉眼间,就会显得格外流光溢彩。
——至少钟释之眼中是这样的。
钟释之凝视姜劫:“能长出来,自然也能拔掉。”
他眼也不眨,话说得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