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地区的人,都不断被某种刻板印象束缚着。
比如他们岩手县人,什么顽固忧郁踏实隐忍,差不多类似的形象,说到东京人,就是边界与冷漠了吧。
从他短暂的听闻与接触中,无论是房东老婆婆,还是这位鸡冠头少年,都是热心肠啊。
夏油幸道谢后挪到一边,鸡冠头少年爽快地把正抓在左手的两瓶水放到收银台上,和夏油幸的几样东西一起结了账。
走出超市,阳光照在身上,带着春寒的风又驱散了这不多的暖意,夏油幸拎着塑料袋,对鸡冠头再次道谢。
鸡冠头朝他摆摆手:“不客气,鄙人一向助人为乐。”
话音落下,他脸上立刻浮起坏笑,健康的大白牙闪亮而过。
夏油幸:“……”
“钱——”
“不聊了。”鸡冠头笑容一收,煞有介事道,“我要去体育馆练球。”
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背包。
夏油幸没往那里看:“钱的事——”
鸡冠头却直接转身,从路边阴影里拔起一个黑色人形物体。两道身影就这么靠在一起,快步朝前移动。
“……”夏油幸足足愣了一秒。
他象征性地往前追了两步:“联系方式——”
鸡冠头伸出一只手朝他挥了挥:“音驹见——”
“……”
……音驹?
夏油幸顿住脚步,狐疑地看着那道背影。
这家伙是音驹的,又怎么知道他是音驹的?
……
“小黑……”
去体育馆的路上,孤爪研磨握着游戏机,闷闷的声音从垂下的黑发后传出:“你为什么要……”
“嗯哼。”黑尾铁朗握着矿泉水,挑眉,道,“研磨,你还记得那个计划吗?”
“什么啊……”
“当然是排球部的事了!”
“那个啊……”
“我说啊——”黑尾铁朗拍了拍身旁人的肩膀,“好不容易等到你上高中,我们在音驹组起一支像样的队伍,这件事,不是早就说好了吗?”
“啊……”
黑尾铁朗松开手:“海纳百川——”
孤爪研磨终于舍得从游戏机上抬头,慢吞吞地看了幼驯染一眼:“小黑,你的表情……”
黑尾铁朗露出无辜的神色。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孤爪研磨照常来他卧室一起打游戏。最后的关卡十分难缠,向来蔫答答的孤爪研磨在这种事上总是爆发一往无前的热情,乐此不疲地按下重开的键。
黑尾铁朗的眼前浮出抗议的眩晕色块,连忙放下手机,站到窗边,拉开窗户呼吸新鲜空气。
远眺着街道尽头成片的粉色樱花树,耳边不断响起的杂音夺走了他的注意。
隔壁搬来了新邻居,黑尾铁朗早就知道。
看来今天是一次彻底的搬家日啊。
这么想着,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滑向隔壁的院子。
“……”
黑尾铁朗的眼睛慢慢睁大。
“……喂,研磨,”足足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快过来……隔壁……”
身后发出游戏机欢快的biubiu声,以及幼驯染敷衍的“嗯嗯啊啊”。
“真的假的……”
看着隔壁院子里的两道灵活的身影,黑尾铁朗不禁目瞪口呆。
一边是送货员一前一后两个人抬箱子,一边是一个人轻轻松松地抱起。
甚至,刘海的那位和短发的那位嘴唇不住地动着……还有力气聊天?!
“……”黑尾铁朗缓缓合上嘴巴,目光挪动,隔空确认着箱子上印的品牌名。
通过包装的纸箱无法百分百确认物品的大小,易碎的小型电器、家居用品也很可能被包装成较大的箱子,但是……
手指抵在下巴上。
“喂,研磨……”
身后依旧是游戏机欢快的biubiu声。
“我之前和你说的是音驹吧?就是那个……马路上遇到的刘海君,隔壁那个。”
-
夏油幸拎着塑料袋,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陌生的街头,但只要记得来时的路线,就能马上回去。
砖红色的屋顶扣在最上方,粉刷成白色的屋体已经显出岁月的昏黄,顺着墙面流下的一道道灰黑印痕,被间隔种下的柏树的树尖遮去尾部。走过拐角一路望去,排排坐落的一户建们,整体露出一种生疏的祥和。
贴在栅栏上的名牌已经出现在前方——「夏油」。
夏油幸心中,忽然浮起无法言说的感觉。
脚步加快,塑料袋在腿边哗啦哗啦。夏油幸推开大门,在玄关处几不可见地一顿。换上拖鞋,三步并两步,跨到二楼,脚步一停。
“呼……”
夏油幸靠在楼梯扶手上慢慢呼气。
“尼桑……!”
“小幸?”夏油杰刚好把客厅扫完。
急促的脚步声和弟弟的声音同时在身后响起,夏油杰握着扫帚回头。弟弟不知道为什么一脸恍惚地站在楼梯口,也不放下塑料袋。
“我刚才走在街上,走到院子,眼前是陌生的东西。明明知道是自己租的房子,却忽然有种误入了别人家的感觉。站到玄关,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打扰了’。”
夏油杰弯起眼睛,朝弟弟轻轻前倾身体:“那么,欢迎回家。”
“哦。”夏油幸把斜靠的身体一收,两只手握住塑料袋,回礼道,“我回来了。”
这个姿势没维持两秒,夏油幸一跳,飞扑到哥哥身上:“啊!我们这是在做什么——过家家吗?”
“好重。”夏油杰拍了拍弟弟的大腿,“快点下去。”
“知道啦——!”
整个屋子大致清扫了一遍后,在空调缓缓的运作声中,夏油杰打开塑料袋,看了看弟弟买回来的东西。
“——鸡蛋。”
“嗯呐。”夏油幸抱着哥哥点头:“荞麦面是你的,盖饭是我的,天妇罗和猪排我们还是对半吧。”
“那我简单地做玉子烧好了。”夏油杰思忖着找碗准备打蛋,“没有油的话,会糊底吧。”
“我会大力地把它们刷掉——”
接下来的七天,冰箱、书架、衣柜,各个地方逐渐被填满。在不断地目送与迎接哥哥回家,以及聊天吃喝睡觉中,夏油幸的东京生活走过了开场。
入学前一晚,夏油杰倒了两杯牛奶。走到沙发前,一杯递给弟弟:“早点睡。我明天也要早点起来。”
夏油幸穿着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不眨眼地盯着电视看。
听到哥哥的话,他伸手接过,顺势往后面一靠:“夜晚的时间很好,但是太可惜了,今晚更新的剧情你肯定不爱看。”
夏油杰抿着牛奶,瞄了眼电视上撕扯中的男男女女。
“战斗?”
夏油幸摊开手:“因为爱情~”
真够夸张的。夏油杰挪回视线,对着电视屏幕点了点人数:“十二个人的爱情。”
夏油幸差点笑到把牛奶撒出来。
第二天早上,在闹钟的嗡嗡声中,夏油幸睁开眼睛。
哪怕夏油幸一直觉得,人如果总是闲着会出问题,学校也依旧是每个学生的天敌——
——不想上学!
“唰。”
他掀开被子站起来。
刷牙洗脸十分钟,背包是昨天晚上就装好,放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的。
换上音驹的制服——白衬衫、深蓝色西装和深灰色长裤,配套的红色领带对着镜子打正,还有一件黑色的毛衣背心,夏油幸塞进包里。
挎着包路过客厅,盘算着正好顺路去街边的便利店买早餐,余光瞄到桌子上的便当盒。
“哇——这是什么啊!”
夏油幸连忙凑过去拿起。
沉甸甸的手感,显然已经被装满了,不是空盒子啊!
这算什么,开学福利,爱心便当?
“尼桑,你这家伙真是的——!”
早点告诉人家啦!!
-
四月上旬。东京都立音驹高等学校的空气里,已然满是开学招新的热情与昂扬。
吹落的樱花从颇具历史感的校门口一路飘到校舍,人流汇集之处,是一楼的鞋柜。
一双双脚踏着换好的室内鞋,踩过光洁的地板,自一楼到六楼,漾动着属于不同年级的差异气氛。
一年级所在的低层,公告栏已经被花花绿绿风格迥异的招新海报贴满。高年级的学长学姐握着入部申请表站在走廊,眼睛来回扫动,期盼与哪双清澈的新鲜眼睛对望。
而浮动在教室内的,是抑不住的好奇与兴奋。
音驹作为一贯制的老牌学校,有不少新生实则是作为老生,一路从小学到国中,顺畅地直升上来的。
嘻嘻哈哈的笑声和交谈声攒动在各处。一年4班的教室里,两道压抑的吸气声交织在一起。
“哇啊……”
“你也看到了……”
两个国中老同学对视一眼,凑近交谈起来。
讨论的对象,是新鲜出炉的传闻。
坐后桌的男生放低声音:“就是那种……嗯……第一眼只会注意到一只眼睛,发着光似的金灿灿的瞳孔……接着留意到旁边的右眼,哇啊,原来还有另一只眼睛……黑洞洞的,好像地面突然裂开一个又深又黑的大口……”
搓了搓手臂,男生继续道:“两只眼睛都看到了,突然产生一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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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家伙……是人类吗?那并不是应该摆在一起的双眼啊。”
前桌的男生突然感觉到一阵凉意,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肩膀,抱住手臂,急道:“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吓死人了!”
“我说的是事实啊!”后桌委屈,“那个人仔细一看,真是个帅哥呢,我又吓了一大跳……”
恐怖话题突然泛起彩色泡泡,前桌翻白眼:“突然发现自己原来是双性恋,吓到了是吧?”
“……这家伙说什么呢。”后桌男生面无表情,“我只是想说,那个人毫无疑问长着一张人类的脸,还是优越的帅哥脸。意识到这点,再看到那双眼睛,就会觉得很害怕,不是吗?”
前桌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啦……”后桌凑近,压低声音,“因为是帅哥,要心生好感的时候却看到那双眼睛……明明应该是人类的五官,却在关键的地方上违背了常理……还没反应过来,大脑已经发出警报……恐怖谷效应啊。”
“——哇啊。”
教室的左后方,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毫不遮掩地响起。
一个卷着奇异飞机头的男生朝交谈声传出的右上角努努嘴,扭头对身后道:“夏油君,他们说的人好像是你。”
他这一扭头,宽阔的肩背也跟着挪了小半圈,露出坐在后面的夏油幸。
夏油幸托着脸,朝两道僵住的身体微微一笑:“我吗?”
“!!”
两个男生的脸“唰”地白了。
“私、私密马赛——!!”
二人几乎和桌椅绊在一起,飞速逃出教室。
“哇啊——”飞机头惊讶地张大嘴巴,“为什么这么慌张啊?”
“不知道啊。”夏油幸无辜道。
“一惊一乍的。”飞机头很不满这样的行为,“男人就要拿出点男子汉的气概啊。”
“嗯哼。”
“说起来,夏油君,”飞机头撑起脸,“你的姓氏和你的眼睛一样特别啊!夏油——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姓氏,更别提见到人了。”
他想也是。夏油幸道:“整个日本,姓夏油的包括我在内,只有四个人。”
“哇啊——”飞机头叹道,“那岂不是宿命一般啊——”
“宿命?”
“你想,全日本只有四个夏油,你要是哪天遇到另一个夏油,简直像是奇迹,就是那个,一期一会!如果下一步是恋爱,简直是电视剧里的情节啊——”飞机头冒出粉红泡泡,“不过,你们这种罕见姓氏可不要因为自己的稀有而生出什么骄傲自大的心理啊!无论是什么样的姓氏,百年后都一定会变成我们佐藤氏的人,哈哈哈哈——”
飞机头佐藤君得意大笑。
“……”无力吐槽,夏油幸简直嘴角抽搐。
他的左边,几乎与桌面齐平,正埋着一个黑色的蘑菇。半长的黑发垂落,宛若帘子一般,直接将整张脸挡了个严实,此刻听到佐藤的话,忍不住抖了抖,把头埋得更低了。
佐藤笑够了,拍了拍夏油幸的桌子:“哎,等会儿我们一起去看看社团吧。音驹是文化祭很出名的学校,社团也都很有意思。”
“这样啊。”
“夏油,你国中是哪里的,哪个社团?”佐藤干脆连“君”也不加了。
“我是岩手县人,最近才来东京。”夏油幸道,“排球部。”
“哦!”佐藤道,“我们音驹的排球部可有名了!之前非常非常有名,最近小小有名。”
“佐藤君很熟悉嘛。”
“我国中和小学都在音驹念。”佐藤爽朗道,“我想去看灵异研究会,一块去吧!”
夏油幸摆摆手:“作为一个无神论者,我还是更想去体育社团。”
“无神论?”佐藤仔细地看了夏油幸几眼,“你看上去比我更有神论一点。你喜欢体育?”
“运动总是让人健康一点,不是吗?”
飞机头发出啧啧声。
“对了,佐藤君。”夏油幸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摸了摸裤兜里的纸币,道,“你在音驹待了这么久,对这里的人应该都很熟悉吧。”
“尽管开口!”佐藤拍拍胸脯。
“正好有事。”夏油幸笑道,“佐藤君知不知道一个黑色鸡冠头的学长?”
“鸡冠头?让我想想……”佐藤皱眉想了一会儿,“这样吧,等会儿出去逛社团,我帮你问问我兄弟!”
“那就拜托了。”
“……那个……”
旁边似乎出现蚊子般的讷讷声。
夏油幸朝左侧过脸,竖起耳朵。
“那个……”
确定了,是从帘子般的黑发下发出来的,来自左边这位一直都没有抬过头的蘑菇头。
“排球部……可以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