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半副容貌藏进斗篷罩衫的少年,不正常地微笑着,说道:

    “菲利斯,如果我们是朋友的话,杀了我。”

    菲利斯歪了歪头看这个人,他想——这是什么新型的骗局吗?虽然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方法潜入了库尔修营地,巡查物资仓库的守卫是时候欠缺操练,但以上想法和现状是毫无关系的。

    “不要~”菲利斯猫猫调笑般的口吻轻轻说了。

    “为什么?!”

    处在崩溃边缘的少年大叫,惊慌地辩解:“我死掉不是真的死了,我是不会真正死去的,所以没有关系……”

    “别理解错了,菲利斯和你才不熟~”

    猫猫样貌的人自顾自翻开物资清单下一页。

    菜月昴伸出的手顿住。

    原来始终是他一厢情愿——

    他以为和菲利斯谈笑逗趣,菲利斯还把剑圣的私家情报告诉他,他们还一起上了战场,在庞大怪物跟前同仇敌忾的骑士。

    他曾经真的有一刻认为,菜月昴和菲利斯骑士是平等的朋友。

    “你真是无聊。”

    菲利斯淡淡评判。

    可是菲利斯仍然毫不停歇践踏他的尊严,好像把他推倒在地。

    菜月昴双膝支撑不住站立,蜷缩的身体紧抓麻布制的斗篷。

    菜月昴挤出声音,挤出讨好的笑意,挤出让他的胃部不断痉挛起来的谄媚,咬空气似的气若游丝:“请、拜托你了……菲利斯,杀了我。”

    杀了他。

    结束现在的一切吧。

    菲利斯却笑眯了眼睛,说:“不行~”

    “把自己的事情全部交给其他人来做,是懦夫的举动呀~昴、先、生~”

    猫骑士的瞳孔不留情地打量菜月昴的行为,并做出无情的判决。

    菲利斯无所谓让这个怕死怕得蜷缩成团的家伙在他的脚旁边,可是。

    你挡路了。

    口中说着让他死、杀了他之类的,却连出鞘的剑尖都不敢看,怕痛又怕死,却只会给其他人添麻烦呜喵。

    “菲利斯的剑,不杀无能的懦夫~”对方的论断近乎让菜月昴绝望地说道。

    菲利斯看都不看他,从前面跨了过去。

    ……

    菜月昴在只留下自己的物资仓库握紧了拳头,愤怒之情充斥胸腔:“菲利斯,菲利斯!你以为没有你我就什么都做不成吗,你以为我凭什么来找你,你凭什么看不起我?凭什么拒绝我?”

    在空无一人的仓库里,发泄。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到底……是付出了多大的决心才跑过来找你,让你杀我,啊,你不知道——”菜月昴眼前好似浮现对方轻佻问自己你死过吗的景象,谁都不知道,他真的死过啊。

    死亡是很痛苦很痛苦。

    没有人知道。

    就他一个人,慢慢没法呼吸……

    “你是王国骑士团的骑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肩负王国的伟大使命,磨练的剑术站在哪里都不会遭到嫌弃,你还会治愈术,你是剑圣莱茵哈鲁特的知交好友,知道我不知道的,全部都和我不一样。”

    他羡慕。

    菜月昴浑身都在发抖,目眦欲裂瞪视着自己的双手:

    “那么就杀了我啊!”

    在无人的仓库里,菜月昴剧烈喘息着,对着早就人去屋空的地方问:“菲利斯,假如你的剑技艺精湛到即使杀人也不会痛,凭什么不答应我?”

    凭什么。

    如果让菜月昴选一种死的方式,他宁可想要死得痛快一点,对方善良一点,不要折磨他,不要用那种剖开腹部破坏所有内脏的方式死掉,就这样利落地用菲利斯的剑杀死他,难道他害怕痛是有什么错吗??

    即使是这样小小的愿望。

    他也没办法做到。

    菜月昴在库尔修的仓库发泄了很久,丑陋到连自己都看不下去了。他失魂落魄地,扔掉那件用来混进来的麻布斗篷,踉跄着一步步走回了阿斯特雷亚家的宅邸。

    宅邸老仆在庄园葡萄架前拦住了落魄回家的人,躬身。

    菜月昴眼前浮现过往,红发的剑圣为人处事十分细心,谦和,莱茵哈鲁特不止一次歉疚问过留在同阵营的他:

    “昴,在宅邸待的还适应吗?”

    那个温柔的剑圣,再也看不到了。

    宅邸老仆躬身,却说:“昴先生,我们听说您在外面做了非常失礼的事。”

    “恕我提醒,您虽然对阿斯特雷亚家族有寻回王女的恩情,但您在外面的举动,将直接影响到阿斯特雷亚家族的颜面,请三思。”

    菜月昴脸上的表情变得滑稽可笑,眼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低声:

    “抱、抱歉……”

    他很快跑到了只有自己知道的阴暗小角落。

    如果那里有个橱柜,他就把自己关起来反锁,再也不见任何人。

    他感到好像被另一个自己控制,面目扭曲朝向角落随时会碰头的墙壁,面前空无一人却在咧嘴上挑嘴角指责:“阿斯特雷亚家族的忠仆也对我横生不满~”

    “我凭什么被你妄加揣测,问责我的行为?”

    菜月昴明知道他不能给收留自己的剑圣家族带去麻烦,莱茵哈鲁特回来该怎么办呢。他是个混账,配不上他的家。

    他嘴角尖利地笑着就突然流下来眼泪,品尝到嘴里的咸味。

    菜月昴伸手捂住自己根本控制不住表情的脸:

    “我到底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他找一把刀,朝太阳穴捅进去,能不能一击毙命呢?他用绳子把自己绑起来,防止自己因为太痛挣扎逃走,可不可以做到?但是那样,他又要怎么用刀?他怕死,死不干净,死不彻底。

    如果从今往后只能在病床上度过,死也死不掉。

    结果到头来,他还是像菲利斯说的那样,是个懦夫。

    那么难怪王国骑士的剑不愿意杀他。

    要是莱茵哈鲁特的家人因为他一时莽撞,要养他做废人的一辈子,该怎么办?只是想到这样的可能性,菜月昴就在想如果他能无声无息的,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地死去就好了……

    菜月昴浑浑噩噩待到傍晚,等到腹部饥饿难以忍耐,才从密闭的橱柜钻出来。

    他到厨房的柜台上面翻找吃的。

    这些食物和喂给一头待宰的猪差不多。

    “菲鲁特……这样啊,你没走。”

    菜月昴看到黄昏中的金发少女,正臭着姣好的面容,翻了个白眼对他。

    菲鲁特肯定不想要和他和好。

    这里的人一个两个的,都看不起他,菜月昴早就清楚了,从灶台拿了两个冷掉的白煮蛋,两三口吃掉噎得难受,问:“怎么了?”

    菲鲁特看了他好一会,“嘁”了声,扭过头又不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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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在乎。

    已经没必要在意了……

    可是,填饱肚子临到出门前,菜月昴又停顿脚步,小心翼翼地说:“菲鲁特,将来——”

    “天冷了记得多加衣服。还有,我想想,你不想在阿斯特雷亚家待着,回去就好了。我很抱歉迫使你做了不愿意做的事,这不是我的本意。”

    菜月昴不敢回头看金发少女流露的表情。

    假惺惺。

    因为是他造成了菲鲁特的困境,剑圣在的时候不是这样子的,不是永远用憎恨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姑娘。

    他的活着是一个错误,他死了对谁都好。

    [你们都是这样想的]

    对吧?!!

    菜月昴剜开自己手腕的时候有一种快意,看吧,骑士菲利斯,他真的做到了。

    他真的能因为你一句话被逼迫致死。

    这是菲利斯骑士应得的!

    菜月昴眼前浮过一道道神情各异的面庞,每想起一个人他就往自己手腕狠狠划一刀,好像在发泄报复的欲望般的,麻痹了痛觉,让他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一,二,三,四,五,六,七……每个人都视他作无足轻重,看不起他付出性命的决意。

    菜月昴想起菲鲁特,和他吵了一架的金发少女,明天发现他冰冷的尸身会作何感想呢?

    是会一面痛恨他的卑劣,一面善良地把这件事压进心底,成为每每想起时对良心的折磨。

    造成这样的结果都是因为你!

    有什么事情不说清楚,擅自和他吵架,摔门离开,他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做到才死的,是因为你们全部人恨他,不怜悯他,不对他善意以待,才不能不选择去死的——你们都是帮凶。

    ……

    他感到自己好痛。

    菜月昴尽力按压自己汩汩流血的手腕,钻心的痛楚涌上来,让他脸色发白。

    即使用暴怒,嫉妒,愤恨冲垮自己,可是还是好痛啊。

    他就在想,这场漫长的历程过后,有没有莱茵哈鲁特在等待自己?

    好痛。

    意识渐渐模糊了。

    菜月昴用了从地上随手捡拾的餐刀,也许来源于某天任性的王女和礼仪教导发脾气,宅邸的佣人又忘记了收走,那枚银色餐刀就静静躺在那里。

    阴暗的橱柜底部和红色的地毯交织,仿佛是为了菜月昴定制的一般。

    他用银质餐刀往自己手臂划了数刀,这样做据说是可以致死的。

    太痛了啊……

    为什么他能力的触发方式不可以温柔一点?

    菜月昴昏沉的视野突然出现滚落的布球,布球打着转滚到菜月昴手边,他动了动嘴唇,想说:

    [别碰我。]

    金发的王女似乎跑上来,手足无措地扶起他的身体,喂、喂的、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菜月昴确信自己什么都没说出来。

    什么啊……讨厌他的人的怀抱,原来是这么温暖吗?

    菜月昴费力地睁开眼看了看菲鲁特。

    菲鲁特大声道:

    “菜月昴,别人说你两句就要去死,太不像样了。”

    菲鲁特恨透了卑劣的决定去死的菜月昴。

    那种嫌弃的眼神……

    为什么用力抱紧他?

    什么是爱?

    压抑的哑声。

    “菜月昴——”

    这一声穿过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