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彩流光再次布起,宽幕之中,一片狼藉,比先前孟渚泽之景更甚。
尸堆成山,满目疮痍。
后母站在一处残破的高台上,褐衣染血,面容憔悴。她的对面,是金冠锦衣的王母。
“金瑶,快停下吧。大荒的子民究竟犯了什么错,你要降下如此天罚?倘若他们真的有错,你降在我身上好了,我替他们受。”后母开口,沙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哀求。
王母一脸的惊诧:“坤灵,原来你叫我来是为了这个?你以为这毒疫是我降下的?在你心里,我如此暴虐嗜杀?”
“不是吗?”后母向前一步,指向西方,“楚水河畔[1]的部落是华胥氏最后一脉了,你为何要赶尽杀绝?”
“那要如何?”王母声音陡然拔高,“不这样,难道要他们去别处挑起战争?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后母悲痛地摇头,眸中噙满泪光:“是这样吗?金瑶,你扪心自问,没有一点私心?难道不是因为你担心他们抢你的沃野?你已有白玉京,这还不够吗?”
“沃野?”王母冷哼一声,指着额间的配饰,愤恨道:“你以为沃野就能好得了吗?你瞧瞧,瞧瞧!”她一把扯下戴胜,举到后母面前,“坤灵,这毒瘟哪里来的你没有数?你掌管群山,这毒到底从何而来,你一点都不知道?”
后母怔怔地看着那块毫无光泽的戴胜,“好,我信你,金瑶,毒瘟与你无关。可那些被毒瘟毁了家园的部族,你总该给他们一条生路吧!又何苦这样赶尽杀绝……你何时变得这样狠心决绝?”
“那要如何?”王母的声调几乎撕裂,“群山万物皆在你的掌控之中,如今呢?看看吧!整个大荒生灵涂炭,前所未有!你好意思在这里跟我讲权责?”
空气凝滞了一瞬,王母背身而立,后母瘫坐在地。
一直立在王母身后的彩凰眉头紧锁,轻声道:“后母,王母她也有她的难处,若不用雷霆手段,大荒只怕会更乱。”
忙着收拾战场的延维见此情形,也劝道:“王母,以战止战固然果决,可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终究是无辜的,后母心系苍生,你又何必如此动怒?”
王母倏而转身,眯着眼睛看向延维,冷声道:“你是在教训我?”
“不敢。”延维微微躬身,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瞟向后母,“只是觉得,王母若能稍退一步,或许……”
“住口!”王母陡然暴喝,“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搬弄是非?”她抬手一道金芒激射而出,直奔延维面门。
后母下意识挥袖格挡,褐光与金光相撞,轰然炸开。
延维踉跄后退,被闻声赶来的仪玦一把托住。
“坤灵,你护他?”王母眸中怒火更盛。
“金瑶,你冷静……”后母话音未落,王母已飞身而上,掌心凝聚出一团刺目的金色光球,直直朝后母拍来。
后母退无可退,只得抬手迎击。
褐光与金光在空中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气浪翻涌,将四周的碎石残骸卷起数丈。
一声清脆的裂响。
王母额间戴胜脱落在地,碎成两半。
两人同时愣住。
王母低头看着地上碎成两半的戴胜,瞳孔骤缩。那是后母当年亲手所赠,是沃野之门的钥匙,也是她们情谊的见证。
后母也怔住了,抬起的手缓缓垂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母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却冷若冰霜:“坤灵,你终于出手了。”
“我……”
“不必说了。”王母负手而立,“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正当此时,一声长鸣,自九天之上破空而下。
接着第二声,“锵——锵锵锵锵——”
连环相击,一声赛过一声。
闻声,彩凰向前迈了几步,“王母,是赤凰在吟唱。”
王母眉头皱了皱,“这么快就从幽冥回来了?”
仪玦亦随声望去,只见一道赤红在空中盘旋,叫声高亢而嘹亮。
紧接着,无数的鸟鸣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吟似歌,响彻整片荒野。
大鹏一啸尖锐如刀、仙鹤唳声悠长、百灵和鸣明亮清脆,接着,黄鸟、酸与「1」、杜鹃……纷纷而来,就连王母的三只青鸾[2]亦振翅高鸣,声音清越如铃,绕着王母盘旋。
百鸟齐鸣,合成了一曲贯彻天地、悠扬入耳的乐章,仿佛回到了曾经清风拂叶、细雨润禾、水流急湍、蛙声一片、万物生机的时候。
王母蹙眉,“她这是又在搞什么鬼机灵?”
不及旁人说话,如火的赤色身影已俯冲直下,掠过仪玦,带起他飞动的五彩衣袂,眨眼间已化作人形近到王母身边。
王母睨了她一眼,轻斥道:“没大没小的,都多大人了,还像个小孩一样,莽莽撞撞的。”
“有姐姐稳重就够啦!”
赤凰戳了戳在一旁行止端庄的彩凰,彩凰同她使了个眼色,她这才看到瘫坐在一旁的后母。
赤凰稍敛了敛神色,“王母,后母,幽冥暴动,最近这段时间病死的太多了,而且这里面大多都是怨灵,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玄母那里该压不住了。”
后母问道:“所以你引来百鸟吟唱,度化亡灵?”
“怎么样?我还算聪明吧?”赤凰高鸣一声,百鸟纷纷相和。
“不光聪明,还心善,如果人人都能像你这样,大荒也不会变成如今这般。”后母由衷赞叹,末了不忘看向王母。
王母轻哼一声,“走了,你自己野完了就赶紧回来。”说罢,乘着青鸾而去。
彩凰轻拍了拍她,亦振翅西去。后母见此情形,简单交代了延维几句,也骑着乘黄[3]离去。
忽而,脚下一声脆响,赤凰这才看到裂在地上的戴胜,慌忙拾了起来,眉头紧蹙,不知低声嘀咕了什么。
见仪玦走近,忙将戴胜藏于袖袋,扑闪着睫毛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光幕外,几声剧咳骤然响起,众人回神。
“阿母,阿母,你怎么样?”信岳跪在后母身边,掌中一捧鲜血。
后母嘴角亦挂着一丝血色痕迹,手中却捏着一枚熟悉的玉制物样。
“吐血了……”风止戈见状,忙扑到药壶旁。
后母艰难地摆了摆手,“都别忙活了,我时日无多。这个,是我欠金瑶的。”
她说着举起手中物样,“扶羲,好孩子,你过来,拿着这个。”
扶羲听话上前,却不知道后母要做什么,直到近前,才看清她手中拿着的物件,正是光幕中的戴胜,“后母,这……”
“这不是给你的。你拿着它,去昆仑山,找金瑶。你所求之事……找她……或许会有办法。”后母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将戴胜交到她手中,“拿着这个,开明会让你上山的。”
“还有五毒,大概与蜚有关。可惜了……我这身体,没时间查清这其中缘由了。恩恩怨怨,终究是因我而起……”后母又是一声剧咳。
“阿母,您别说了,我这就上昆仑山,去和王母求不死药,她不会见死不救的。”信岳眼眸含泪,抚着后母背脊。
“生死有命……”后母说罢便沉沉昏睡了过去。
“这样你满意了?”信岳愤恨地看着仪玦。
讹离道:“师兄,你确实不该当着后母的面再刺激她。”
仪玦望向躺在榻上无甚生气的后母,低垂了眼眸,“对不起,我不知道后母她……”
“后母为救载天子民,早已油尽灯枯,这不怪你。”扶羲拍了拍仪玦,继而转向信岳,“如果没猜错的话,当年赤凰在白玉京私下找你,就是托你修复戴胜的吧?”
“是,她说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哪里知道……”信岳捏着双拳,狠狠砸向墙面,“我真的不知道她因此再也回不来了。”
讹离道:“不必自责,当年你即便说出真相,那三兄弟也未必相信。”
“是啊,讹离说得对,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扶羲望向众人,“当务之急是上昆仑山向王母求得不死药。还有如今五毒和蜚角同时出现,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阴谋,总得查清楚。”
风止戈依旧待在药炉旁,眼圈泛红,许久都没有出声。
扶羲俯身拥向她,“孟渚泽的那个大庭氏,就是如今的大庭?”
风止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只是听阿母提到过,我们云梦泽这一支祖上最早能追溯到的一位族长,名字就叫泰贝。”
仪玦道:“那就对了。当年大荒暴乱,死了许多人,也消亡了很多部族,侥幸生存下来的都远迁了。不过真正迁徙成功的屈指可数,还有许多就此归顺了其他部落,实在找不到地方的,都去了凤阳山。”
“凤阳山?那不是你师父……”扶羲话到一半才惊觉如今的仪玦似乎和凤阳山并不和洽。
于是改口道:“凤阳山不就是如今延维的地界吗?这么说他当初收留了许多难民?”
仪玦神色复杂,并未接话,讹离一副与己无关的神情。
扶羲看着二人道:“只是,如今的凤阳山怎么感觉都是一些修罗呢?像你二位这样周正的,似乎不多见了哈?”
讹离摊了摊手,“我是师兄捡回来的,自然貌美一些。”
听东海人讲,延维本体是条双头蛇,天生异相。扶羲心道:兴许异相人的审美确实要与众不同些。
几人说话间,信岳已收拾好行囊,“还是抓紧点时间吧。”
信岳要上昆仑山为后母求不死药,而她要去求王母解扶桑之困。至于别的人,路途遥远,她不确定。
思及此处,她不由伤感,抱了抱风止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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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止戈却道:“我能跟着你们吗?我想沿途多看看还有哪些奇花异草。”
扶羲自然高兴,二人在前面走着,不经意间又瞧见身后有人陆续跟了上来,心内一阵满足。
忽听仪玦道:“怎么?你也要去?不怕陆吾摔断你的兔腿?”
讹离也不恼,笑回道:“摔断了,给你们烤着吃。”
信岳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路上一声未吭。
可细细想来,谁又不是满腹心事呢。可纵使万般辛酸,该怎么样还是得怎么样。就比如眼下的他们。
扶羲道:“难道我们真要如此走着去吗?”
“不然呢,难道让大家乘着你那八爪藤条去吗?”仪玦的嘴像淬了毒一般。
扶羲也不知哪里又招惹到他了。
讹离笑道:“不如大家都乘师兄的云去吧?”
仪玦闷声不吭。信岳一声哨响,唤来了一骑乘黄,“讹离,坐我的吧。”
讹离依言正要上去,仪玦睨了一眼,“马上就到昆仑了,还是收起你这套娇弱做派吧,那地方可没人喜欢瞧你这副模样。”
“也是,师兄说得不无道理。”讹离牵起嘴角,眼里却无丝毫笑意。
只听他一声口哨,召来了那只久违的猎鹰。
上次见这猎鹰还是在无路洞内,那时它两侧羽翼,毛掉了大半,逃得甚是狼狈。如今一看又是副威风凛凛的模样,甚至还特意挺了挺胸脯,似乎要为先前的狼狈挽尊。
扶羲无端起了逗弄的心思,朝着那不会说人语的猎鹰笑嘻嘻地问道:“鹰哥儿,你如此威风,不知见了凤凰会不会低头呀?”
她原是无聊逗弄,怎知猎鹰竟脖子一缩,羽毛飞炸,退后了几步,险些把刚跃上去的讹离偃倒在地。
“别怕,你认错了,再仔细瞧瞧。”讹离无奈地安抚了下猎鹰。
猎鹰乌黑瞳眸瞪了她许久,忽又昂起了头颅,朝她戾叫一声,猛然向前挥动翅羽。
“啊!”扶羲猝不及防地被掀翻在地,她正要发作,却见那猎鹰昂头挺胸,一声长鸣,振翅而上。
她狼狈地趴在地上,望着同样向她投来目光的几人,地上三人,天上一人,多目相对,不知是同情还是怜悯,还是惊愕?
扶羲仔细分辨了一番,确信那是惊愕,在信岳的眼中。只不过似乎不是惊愕于她的狼狈和愚蠢,更像是对讹离竟然以这样的猛禽做坐骑的不可思议。
风止戈上前扶她,她道:“没事,不就是一只鸟吗?虚张声势。”
“风姑娘不介意的话,还是坐我的乘黄吧。”信岳很绅士地邀请了风止戈。
风止戈道:“那就谢过信岳公子了。”
“你救了载天山那么多人,该是我向你道谢才是。”
片刻间,风止戈坐定,信岳又朝她这边看来,“扶羲姑娘……”
话刚说到一半,便被一道冷冷的声音打断,“不挤吗?”
说着,一片七彩祥云已至脚下,扶羲还未回应信岳,就被一把拽了上去。
“那就昆仑山脚见吧。”信岳说罢,乘黄已展翅翱翔。
扶羲面对着眼前这张冷脸,正式说道:“仪玦公子,我们也上路吧。”
仪玦却是盯着她,好似她脸上有什么东西。她不确信地摸了一把,沙沙的,黏黏的,再看掌心里是一道血痕,还有满手心的灰土。
扶羲嫌恶道:“那死鸟还真是脾气差,不过和它玩玩而已,竟下狠手。”
她边说边掏出袖中戴胜,戴胜晶莹剔透,光亮鉴人。只是刚照到人影,便觉一阵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几乎看不清周围景色。她惊恐大叫:“仪……玦……仪……”
刚出口的声音旋即被风湮没,连她自己都听不到一点。忽而,掌心一热,腰间也被托了一把。
待看清面前那张俊脸后,她心内瞬间安定不少。
下一秒,有音传来:「还好吗?」
她亦回传:「发生了什么?」
正在传音,忽有什么柔软覆在了她脸上,一触即离,是那块锦帕,像是幻觉。
「不怎么,你开启了戴胜,我们大概要去沃野走一遭了。」仪玦声音淡定而从容。
「开启戴胜?我?这灵钥也太随便了吧?」她掌心还硌着那枚环佩,只觉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越来越诡异。
仪玦传音解释:「戴胜乃万年灵玉所制,又有后母土灵加持,能鉴人可通灵,一旦开启便会将人迅速带回沃野。」
扶羲还在恍惚,顿了几息,仪玦神色复杂地望向她,「它大概把你认成赤凰了。」
「赤凰?」扶羲怔了一下,定定地看向他,「又是因为赤凰,你之所以一路帮我也是为了赤凰吧?」
四目相对,仪玦也望着她,却没有回答,她继续:「还有你屡上凤阳山与延维相斗也是为了赤凰?讨厌讹离也是为了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