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羲垂下眼帘,「怎么不叫醒我?」
仪玦肩膀又向她靠了靠,「时间还早,再睡会儿。」
她瞟了眼那肩颈处自己的痕迹,只觉随着她额间印记越来越浓,他对她的态度便也越发的不一样了。
她心里生出许多不自在,说不上什么原因,就是觉得胸前一块像这周边的夜色般,越来越沉郁。
犹豫了许久,总觉得该问些什么,最后双目一沉,只道:「不必这样,我现在还不是赤凰。」心中泛起的酸意催促着她挣脱手掌。
然而,掌心的力道却容不得她半点忤逆,他近乎霸道地握着她,「名字不重要。」
她被这霸道搅得愈发不耐烦,怒道:「名字不重要,身份却并非如此,只因你们需要赤凰,你们就希望我是赤凰,你们都说赤凰如何如何,可我压根不认识她。」
仪玦怔了怔,「不管你是谁,我都不会放手。」
扶羲呼吸一滞,心中不由泛起一阵潮热,「什么意思?」
「如果你不想变回赤凰,那就不变了。我们就在东海,寻一处岛屿,看碧海潮升,听陵鱼吟唱如何?」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但她一时又想不起来,「真的?」
她知道这不可能,无论寻不寻得到琅玕树,她都必须在尚存一息时拼尽全力解扶桑之困。她明知如此,却还是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真的。」仪玦无比郑重地望向她,眸中流动着她看不懂的情愫,心中犹如被石子激起了千层浪,汹涌翻腾。
至此,她终于想起来,扶桑有过感慨,“东海这样好的景色,只可惜无人共赏。”
扶羲曾不以为然。这样的景色她看了三千年,并不觉得有多好,若非要说好,那便是她时常偷偷溜下海,偷看各种精鱼虫怪。
可如今又觉得扶桑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她觉得大抵自己真的生病了,不然如何变得这般易变易怒。
就拿仪玦来说,他不过是她在路上随手捡的一块石头,他如何看她,又有什么要紧?管它是什么翱翔九天的凤凰,还是滚落泥潭的草根。她就是她,别人如何想她,于她何干?
想通了这一层,她顿时清明了许多。
她动了动,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手掌,不料却被他更为固执地捉住,原本交握的手掌变成了十指相扣。
她道:「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仪玦一双眸子深深地凝视着,里面如渊的深水像是要将她吞灭一般。
不知为何,她竟徒然生出一种心虚的感觉。
她要做什么?奇怪,明明是他非要握着她,反倒问她要做什么。再说握着手能做什么。看来病的不止她一个,她没必要跟一个病人计较太多,何况她也是个病人。
握着就握着吧,反正都是病人,谁也不怕传染谁。她这样想着,便也不再挣扎,任由他牵着。
就连昏沉之际,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放平在了什么位置,她也没再理会。
浩瀚的星空陡然变得宽广明亮。
“仪玦,你快点,怎么像个乌龟。”一道轻快明亮的声音在空中响起,赤红的火焰如疾风一般掠过,后面跟着一片烟粉云雾,似隐若无的轮廓闪着金边。像是怕被灼伤一般,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烟粉云雾忽然奔腾翻涌,如疾驰的骏马一般猛然冲向前方,靠近火焰时却突然停了下来,翻滚的云边仿若一朵盛开的牡丹,将那团赤红围裹其中。
“谁像乌龟?嗯?”
赤红宽阔的长翼渐渐收拢,化成了一名少女,双手抱臂,红衣猎猎,眼尾轻扬,“谁接茬就是谁喽。
翻滚的云边渐渐平息,一位彩衣公子赫然显身,食指中指间夹着一片赤色红羽,眉毛轻挑。
“还给我。”赤凰伸手去夺,仪玦侧身避开。她又扳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伸手再夺。他高抬手臂,她一跃而起,却被脚下忽而颠婆的祥云摔了个措手不及。
她反手撑在云上,眼含愠怒。然而,很快又扯起了唇角,“本姑娘大气,送你了。”
仪玦轻摇了摇头,眨眼间手指间变出了三根赤羽,“见你一次,就掉一根,总这样不得变成个秃毛鸡?”
赤凰满脸的不在乎,“秃毛鸡又如何?与我三哥不是正好可以凑一对?”
仪玦埋头理了理指间微微凌乱的赤羽,俯身,亲手插在了赤凰发间,闷闷道:“你要和他凑一对?”
赤凰不假思索道:“我与阿姊长得像,所以总被称作一对。若我真的变成了一只秃毛鸡,那不就和三哥一对了?”
仪玦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继而问道:“你可还记得东海的那一对鲛人?那才叫一对。”
赤凰抖了抖红色睫羽,“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长得相似的两个?”
仪玦长吁一口气,沉着双目,“总之,你和你三哥不是一对。”语气也冰冷了几分。
“其实和三哥一对,也没什么不好啊,大哥二哥是一对,我和阿姊是一对,唯有他,总是一个人……”扶羲托着双腮,若有所思,“你说姑射神女究竟在不在东海,如果找到她,说不定就能治好他的掉毛症了。”
仪玦微微眯起了眼睛,“所以那次你到东海是在寻找姑射?”
赤凰似是想到了什么,笑道:“那时我真不知你是五色石,否则还不得把你掳走。”
仪玦道:“掳走做什么?”
赤凰认真地想了想,“做朋友。沃野到处都是怪物,就没人说你了。”
“是呀。”仪玦默默垂下了眼帘。
赤凰一脸的惋惜,“真怪,当年若不是那只巨鳄,或许我就找到了神女呢?”
仪玦道:“如果你想的话,下次我再陪你去。”
赤凰忽然睁大了眸子,“真的?”
“真的。”仪玦顿了顿,“现在就可以去。”
扶羲觉得此情此景有点眼熟,尤其这两个字,仿佛就在自己的耳边响起,她募地睁开了双眼。
发现天光已大亮。粉红的云霞,似一朵盛大的牡丹,将他们卷在其中,而她就枕在仪玦的膝上,十指紧扣。
她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梦中的一切都过于真实,难道她不自觉地读取了仪玦的记忆?
尚在思索中,头顶响起一道声音,“东海快到了。”
清澈的天边散着万丈金光,太阳星的光晖照耀着他们,云霞缓缓下坠,扶羲起身。
冰夷、风止戈二人也陆续转醒。
扶羲老远便瞧见一顶高耸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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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的树冠,树冠不比以往茂盛,扶羲掩下心中酸楚,回眸道:
“到了,我得先去看看扶桑。”
“这是自然。”
“是木公吗?”
冰夷、风止戈相继说道。
扶羲觉得很有意思,她倒不知扶桑在别人眼中有这么多名号。又唯恐别人心中有落差,说道:“他话少,未必会理我们,到时我们打个招呼就走,不会耽误太久时间。”
仪玦皱了皱眉头,狐疑地望向她。
她道:“他上了年纪,不管琐事的,待会儿就说三神母要不死药,我是来引路的。”
风止戈担忧地看向她,欲言又止。
冰夷耸了耸肩,“你本来就是引路的。”
扶羲满目期待地看向冰夷,指了指周身笼罩的幽蓝光晕,“可否帮我把这个也撤了?”
仪玦忽道:“不可。”
冰夷也面露犹疑,“你确定?”
“这是神木的地界,我感觉好多了,这东西真碍事。”她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仪玦盯着她额间赤红,轻嗤道:“你也知道这是神木的地界。你想瞒他,是不是还需要易容一番。”
扶羲差点忘了,这倒霉的印记不知何时像焊在了额上一般,怎么去都去不掉。
她轻扯了一下仪玦衣角,“那你会易容吗?”
闻言,仪玦将怒的半张脸却笑了起来,扶羲看着他,心道:阴阳脸的意思就是没回招呗。
她颇为遗憾地叹道:“若是讹离在就好了,说不定他会。”
云霞陡然下坠,一眨眼的功夫,四人已在扶桑树前。
扶羲还在斟酌如何开口,扶桑树下已悄然生出数十条枝干,虬枝龙爪,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向他们袭来。
冰夷本能地抬手格挡,苍劲的枝条却绕过了他。风止戈已瘫软在地。扶羲被四海明珠禁锢着灵力,不可置信的大喊:“扶桑,是我啊!快停下,他们都是我朋友,你……”
扶羲还在求告,数十条枝干迅如闪电,“咻!咻!咻!”几声,已缠了仪玦满身。
枝条粗糙皲裂,犹如耄耋老者精干崎岖的手臂,却虬劲有力,带着一股滔天怒意,缓缓绞紧……
扶羲几乎能想象,若扶桑化形,那此刻定然是额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双手紧紧掐着对方脖颈,誓要将其拧断的那般架势。
可惜,她从未见过扶桑化形,更未见过这样的扶桑,她不禁怀疑扶桑是否也被异化了。
枝条席卷而来的刹那,仪玦并未躲闪,直到被完全收缚。此刻只露着一颗脑袋,一张脸由红到紫,说不出一丝话来。
风止戈跪地求告。冰夷立在原地,想要帮仪玦,蓄满灵力的双手却是犹豫不决。
一切都太过突然,无人知道为何如此。
扶羲望着快要断气的仪玦,扑上树干,嚎啕大哭,“扶桑,你睁开眼看看呀,我是丫头啊,求你了,放开他……”
四海明珠内隐有火焰跳动,扶桑树像是被灼伤一般,倏而松开了几条缠在脖颈的枝条。
一声苍老的声音响起,“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是扶桑的声音,他没有异化。
然而她却更加茫然了,哽咽道:“他?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