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琢离开后,泠安感到心神不宁,眼前的糕点也没了胃口再吃。
她呆坐桌前许久,直到门前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赶去一看,是金嬷嬷从外回来。
泠安正想将方才的事告诉金嬷嬷,连忙挥退了下人,关上房门。
“嬷嬷……”
“王爷方才来过了?”
“是。”
“所为何事?”
泠安将秦府宴席一事如实告诉了金嬷嬷。
金嬷嬷沉吟片刻:“无妨,只是一个普通的宴席,今日我手头还有要事要办,待明日我会教你前去宴席要如何应对。”
金嬷嬷似乎正是听闻萧琢来了锦华院才暂搁手头的事务赶回来的,了解情况后,转身便又要离开。
泠安急切上前道:“可是嬷嬷,若我赴宴,岂不叫洛州上下都看见了我的容貌,待小姐日后归来,这要如何……”
金嬷嬷身姿微顿,缓缓回过头来。
泠安被她那意味不明的神情看得有些发毛,话音也逐渐止在了喉间。
金嬷嬷这次沉默良久。
事态的发展实在古怪,上头已是开始怀疑靖王知晓了内情,却又不敢确信。
若靖王当真发现王妃有假,岂会容忍一个奸细留在身边,甚至此番竟然决定带她前去赴秦府的宴席。
可是泠安必然演技拙劣,已与靖王接触过几次,怎会未能引起靖王疑心。
泠安许久不得回应,忍不住又轻唤:“嬷嬷?”
金嬷嬷回过神来,收敛神色淡道:“不必担心,无人胆敢直视靖王妃的容貌,你以纱遮面,少与人接触便可。”
“可是……”
“好了,我当真还有要事,旁的明日再说。”
金嬷嬷的态度透着一股敷衍的意味。
泠安看不透,心更难安,动了动唇,最终问道:“嬷嬷,小姐有消息了吗?”
她声音很轻,几乎不抱什么希望。
金嬷嬷却颔首嗯了一声。
泠安眼眸一亮:“找到小姐了?”
“你轻些声,只是有消息了,但还没见着人,不然你以为我成日都在忙什么。”
金嬷嬷道:“老爷和夫人远在京城,此事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去办,自然是有诸多阻碍的,这事急不来,既然已经有了消息,我们便会循着这个方向去找,小姐总会找回来的,你做好你该做的就行了,别再多问。”
有消息便是好事。
泠安点头应声,目送金嬷嬷离开了屋中。
心情好转,泠安又有了享用糕点的好胃口。
谁料刚坐下,又是将要动筷时,竟见到叙琼折返了回来。
……
傍晚时分,深秋的天黑得愈发早了,夕阳很快落下最后一抹余晖。
泠安在云观院外的小径上磨蹭着,许久都没挪动多少距离。
私心来说,她其实不愿与萧琢过多接触。
一来萧琢身处高位,各方传言和亲身体会都指向他是她绝对惹不起的大人物。
二来不知为何,自己每次面对他分明都胆小得心神极度紧绷了,却还能不受控制地生出一些十分危险的遐想。
可哪容得她愿与不愿。
泠安想不出萧琢刻意派叙琼回来,让她今夜到云观院去是要做什么。
许是与她细说秦府宴席的事宜,可白日在锦华院时怎不说。
还是说上次西北院走水一事的调查需要她提供什么线索。
因为泠安前两日好奇向院里的丫鬟询问走水的原因,才知这么多日过去这件事竟还未查清,府上皆不知西北院因何走水。
可她也不知道啊。
泠安一想到自己答不上那些盘问,心里就阵阵犯怵。
就这么一路胡思乱想,最终还是走到了云观院门前,而时辰也已经耽搁了不少。
云观院寂静无声,在外连半点光火都看不见,直到进到院内,才看见一侧窗户透出些许暗淡的昏光。
换作旁人,这俨然像是屋内之人已经歇下了。
可萧琢眼盲,再明亮的灯火于他而言也是无用,况且本就是萧琢唤她来的。
屋外也没个接应的人,泠安只能硬着头皮走到门前,将各种应对的话语在脑海中滚了一遍,才抬起手敲响了房门。
一瞬寂静后,屋内传出一道简短的声音:“进来。”
泠安屏住呼吸,推开了房门。
屋内有光,却并未比院里明亮多少。
泠安一抬眼竟没看见萧琢身在何处,四下环视了一周才看见屏风上隐隐约约映出的身影。
她迈步向里走了去,越靠近耳边便逐渐听见近似更衣的窸窣声。
泠安脑子里在想应当停步,脚下却先思绪一步径直绕过了屏风。
光影摇曳,视线昏暗,眼前却闪过一抹明晰的冷白肌肤。
仅此一瞬,泠安脸颊霎时攀上红热。
萧琢衣衫整着,连发髻都是一丝不苟,桌上放着她白日见过的那双藏青色手套。
那片短暂映入过眸中的光景已经掩藏在了另一双褐色手套下。
他方才只是在佩戴手套。
泠安不知自己是在为难以否认的歪心思而羞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只感觉脸颊持续热烫,怎也消不下去。
她张了张嘴,还没开口。
萧琢忽而抬头朝向她站立的方向,眉心明显地皱了下:“怎么是你?”
泠安一愣,来前反复练习好的话语全都被打乱,目光不自觉扫向那双皮质细腻,贵气却低调的手套,最终挪到覆住他双眼的白绸上。
“王爷,你、你看见我了?”
“看不见。”
泠安盯着那方白绸:“那你怎么……”
萧琢不欲听她发表她的惊讶和疑惑,打断道:“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妾身不知。”
萧琢声无波澜地告诉她:“亥时。”
泠安紧张地揪住裙摆,面上表情也绷住了。
萧琢的侍从白日转告她戌时前后到云观院来,她想着既然说是前后,那她略微迟一些应是无妨吧,谁料竟迟了一个时辰。
“不知王妃被什么要事耽搁了?”
这是生气了……
泠安低下头,底气不足地为自己找补:“只是夜里不熟路,所以路上耽搁了一会。”
“一会。”萧琢淡淡重复。
泠安语塞,有脸但没胆说自己是因不知他为何事唤她过来,所以紧张不安地在路上徘徊不前。
屋内陷入沉默。
泠安已是逐渐想起自己练习过的话术,但却不知要如何开口了。
这时,房门突然被叩响。
叙琼的声音传了进来:“王爷,属下带回了您要的东西。”
“拿进来。”
房门打开,叙琼走进看见泠安微愣了一下,随后恭谨地行了一礼:“见过王妃。”
泠安分明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他是在讶异这个时辰她怎么还在这里。
然而事实是,她不过才刚到。
叙琼走到桌案前,向萧琢递上了一本不知记录了什么的册子。
萧琢接下后就道:“出去吧。”
泠安脚尖微动,还没来得及有更多反应,只见叙琼明目张胆地挑了下眉。
他面上神情做怪,嘴上倒是很快应声,随后转身离开了屋中。
同样是做下人的,泠安没能想明白叙琼是如何理解到萧琢那句指向不明的话是对他说的,但却是看出,这名侍从显然时常仗着萧琢看不见,毫不掩饰自己脸上露出不该有的表情。
这是否说明她又找到了一个能证明萧琢当真眼盲的证据。
可是没用。
房门被关上,屋内再次只剩他们二人。
萧琢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半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也不知在想什么。
泠安踌躇了一会还是主动道:“不知王爷今夜唤我来是为何事?”
“你觉得本王这个时辰唤你来,是为何事?”
怎么还在生气。
她不由想,若此时站在这里的是她家小姐,大概是受不了男人这副傲慢的态度的。
好在她尚能受得住。
她安慰自己,萧琢至少不似有的主子那般凶狠骂人。
于是,泠安小声地认错:“抱歉王爷,让你久等了。”
萧琢沉默片刻,却道:“叙琼没有告诉你吗?”
“啊?”
泠安回想了一下。
叙琼折返回来,莫名向院里的下人询问那碟茯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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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子糕是哪个厨子做的,下人称是王妃自己在小厨房所做,随后就让她夜里到云观院来了。
难道……
“王爷不是说那道糕点不怎么样吗?”泠安脱口道。
话一出口,她就蓦地抿住了唇,暗骂自己真是口无遮拦。
萧琢面色平静,但透着几分冷意,也没有答她的话。
泠安瞄了一眼,赶紧找补:“王爷若是觉得那糕点尚可入口,妾身明日送一份到云观院来,可好?”
那碟糕点竟入了萧琢的眼,泠安欣喜之余不禁异想天开。
甜食能使人心情愉悦,倘若萧琢为缓解心情,在医治眼疾的前后让她送来一份糕点,她故意耽搁或提早些时辰,是否就能有机会完成她的任务了。
眼看萧琢迟迟不答,泠安按捺不住心中期待,追问道:“王爷明日何时空闲,妾身不会再来迟了。”
萧琢依然绷着唇角,并不理会。
今日叙琼领命去了锦华院后就直接离府去办其他事务了,直到方才才归府,故而他起初并没不知晓唤来的厨子会是她。
但她原本就是宋府的灶房丫鬟,有几分手艺也不足为奇。
只是她此刻想要接近他的意图实在太过明显。
泠安看见萧琢的神情愈发沉冷,也不知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犯了他的忌讳。
她本还想说明日不可后日也行,眼下也不敢再开口。
泠安不安地紧绷着身体,总觉他下一句就又要对她下逐客令了。
萧琢薄唇翕动,缓缓却道:“过来。”
泠安愣了愣,未能从自己没被赶出去的惊喜中回过神来。
“愣着做什么。”
“哦哦。”
泠安轻提裙摆,快步走近到萧琢跟前:“王爷,妾身来了。”
他知道。
萧琢鼻尖微动,手指不轻不重地点了点桌上的册子:“读给本王听。”
泠安垂眸看去,这正是方才叙琼进屋递上的那本。
册子封面素净,不知里面是何内容。
泠安拿起翻开一看,上面是三日后秦府宴席的席次名录。
她快速扫了一遍,问:“王爷,从头念吗?”
“不然呢。”
是了,她很快就能看完的内容,萧琢看不见,只能从头为他念起。
这份名录上依次列着主桌、东席、西席、偏席四栏,每栏下方写着宾客的姓名和身份。
光照不强,光源在桌面靠近里侧的位置。
泠安捧着册子,不自觉略微倾身向前借光,清了清嗓,开始念道:“秦府赏菊宴席次录,亭内主桌,靖王殿下,洛州知府秦正源,洛州同知秦映堂,洛州通判秦映舟……”
果然此次赴宴之人皆是洛州的达官显贵,仅是官职身份就让泠安分辨得有些吃力,再加上那些她从不认识的人名,要一字不差地读出来必须全神贯注地盯着册上文字。
时值秋夜,窗外偶尔飘来风穿过落叶的沙沙声。
屋内,少女的声音不疾不徐,字字清润。
萧琢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桌案上轻敲着,眉心逐渐拧起。
她到底还要靠多近。
这小丫鬟头脑简单,胆小怯软,都不需要花心思试探,就已是将意有所图写在了脸上。
连瞎子都能看见。
宋启明胆敢送这样一个假千金到靖王府,即便之前猜测他或许留了后手,但宋家有此胆量也不排除是因为和宫里搭上了关系。
萧琢心下权衡,仅从表面一直未能查到有用的线索,或许他应该将她放到身边盯着,免得她在背地里搞一些居心不良的小动作,烦人不说,真坏了事就得不偿失了。
声音忽停,萧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泠安缓了缓呼吸,低声道:“王爷,后面还有好几页,妾身能否先喝口水?”
从锦华院出来,她在路上磨蹭了一个时辰,此时又大段地念着书册上的内容,口中实在干渴。
萧琢大发慈悲地颔首,示意她自便。
泠安福身:“谢王爷。”
暖风拂来馨香,若有似无。
萧琢有意也可能是无意地偏头追随这缕风远去的方向。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他微皱了下眉,随后开口催促道:“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