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梨云梦 > 5. 第 5 章
    泠安醒来已是第二日傍晚。

    她一开口,嗓子哑得像破锣。

    泠安睁大眼,不敢相信自己竟发出如此难听的声音。

    可再一抬头,就对上了金嬷嬷威严的目光。

    “嬷嬷,不是我,我没有生火,我也不知那里怎就烧起来了……”泠安顾不得喉间痛痒,急急向金嬷嬷解释。

    金嬷嬷睨她一眼:“出去前我同你说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别走太远,别进不该进的院子,到了时辰就赶紧回来。”

    泠安越说声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

    她自知理亏,嬷嬷交代的话全被她抛之脑后,一件都未能遵守。

    泠安动身掀被,头脑眩晕也还是极力起身要到榻下跪着。

    金嬷嬷板着脸略一抬手:“老实待着,还嫌自己惹的麻烦不够多。”

    泠安被推得跌坐在榻上,她索性屈膝在床榻上跪坐起来,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朝着金嬷嬷低下头。

    “嬷嬷,我知错了。”

    金嬷嬷并未搭理她,像是气得不轻。

    屋内极静,让泠安很是不安。

    混沌的思绪逐渐回笼,她开始忆起自己昏迷前的画面。

    泠安越想越心慌,忍不住抬了头:“嬷嬷,我昏迷了多久,后来怎么样了,王爷可有发现什么?”

    她甫一开口,金嬷嬷就甩来一个“你还好意思问”的眼神。

    泠安抿住唇瓣赶紧又低下头,双膝紧闭,肩头微缩,半点不敢出声了。

    半晌,金嬷嬷长叹一口气,终于开口:“你昏迷了一整日,昨夜是王爷派人用肩舆将你送回来的,王爷当晚就离了府,至今未归。”

    言下之意就是,萧琢暂时还没工夫搭理她。

    泠安不由心存侥幸:“嬷嬷,我只是无意间走到那去的,王爷既有要务在身,或许并未多想。”

    金嬷嬷面色稍霁,似乎也这样认为的,但还是不客气地轻嗤一声:“这话你留着和王爷解释吧。”

    泠安只当金嬷嬷这是快要消气了,并未往心里去。

    她悄悄挪了下跪得发麻的双腿,脑子里正盘算着认错的措辞。

    然而金嬷嬷紧接着就道:“你此次犯下这等大错,无论实情如何,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老爷和夫人耳中。”

    泠安一愣,有种当初被发落到灶房时的熟悉感。

    她不过是误入了一间无人使用的灶房,自己都险些葬身火海中,怎就罪不可恕了呢?

    是了,她原本不过贱命一条,死了也无人在意,可如今她还担负着顶替小姐身份的重任。

    泠安觉得委屈,却也不敢辩驳,低着头再度认错:“嬷嬷,我真的知错了。”

    金嬷嬷语调放缓,但仍旧威严:“眼下你正有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前两日京中传来密信,你若还想得到那一千两白银的赏赐,就竭力办好这回交代下来的差事。”

    泠安嗫嚅:“要我做什么?”

    金嬷嬷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件递给她,让她自己看,也对她讲道:“主子要你去查清靖王眼盲的虚实,最好能拿到他医治眼疾的药方。”

    泠安呼吸凝滞,但映入眸中的白纸黑字证实了并非错听。

    “让我……去查靖王?这是为何,靖王眼盲人尽皆知,岂能有假?”

    金嬷嬷:“泠安,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该问的就不要多问,只管按照主子的吩咐去办,你尽快养好身子,待靖王归府就想办法去接近他,查明此事。”

    泠安脑中嗡然作响,唇瓣无助地抖了抖,最终只得俯首领命:“是。”

    *

    萧琢在外忙碌七日才回到府上。

    用过早膳,叙琼立在他身侧禀报这几日的事务。

    他因双目负伤,大多公文乃至杂事都需要叙琼读给他听。

    此时正读着大婚之后那份冗长的礼单。

    萧琢听得不耐,戴着手套的手指轻敲了下桌面,示意停下。

    叙琼收了礼单,转而道:“王爷,下一项是近七日锦华院的动向。”

    锦华院便是靖王妃在府上的居所。

    萧琢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本就不曾舒展的眉心又拧紧几分:“挑重点说。”

    叙琼低头查看,翻了两页脸色变得古怪,迟迟没出声。

    萧琢:“怎么?”

    “回王爷,似乎没什么重点。”

    “那就照着念。”

    “……是。”

    泠安的身份已被查明,一个自幼长在宋府的丫鬟。

    背景简单,经历平凡,除了被宋府送来成为替嫁的王妃,其余再无更多值得关注的信息。

    只因宋府是否与太后有所勾结尚未可知,萧琢同时也需要一个名义上的靖王妃,便暂且未对她做出任何处置。

    但安插进锦华院的耳目也未能探得更多有用的线索。

    他们禀报,这名女子成日待在屋里,不怎么对下人做出吩咐,也鲜少与人交流,就像一个当真因不情愿嫁入靖王府而郁郁寡欢的王妃。

    萧琢本不欲再听这些无聊的内容,但思及之前那场大火,关在他地牢里的人逃了出去,为躲避追捕在西北院纵火,她偏巧就正好出现在了那里。

    叙琼一板一眼地念着呈报上来的记录。

    自大火后,这名女子不再成日待在屋中,或者说不再被限制在屋中,但每日仍只做些无关紧要的闲事。

    譬如抢了下人手里的活,将她院门前的一簇灌木丛剪出了一个凹陷的窟窿。

    或是在院中树荫下装模做样的看书,点头打着瞌睡,不慎将那本珍贵的文人真迹掉进了池塘。

    实在呆得令人匪夷所思。

    “够了。”萧琢抬手。

    叙琼合上手中册子,躬身道:“王爷,方才礼单上还有一份重要的贺礼,乃是秦府所献。”

    “何物?”

    “秦府送来一尊玉壶春瓶,据说是秦家祖上在前朝为官时受赏所得,瓶身釉色如冰似玉,底部钤有前朝官窑的款识。”

    萧琢面色终于缓和些许。

    秦府这般姿态乃是诚心交好,看来他筹谋之事也可提上日程了。

    萧琢道:“取库中那方歙砚送往秦府回礼,且看秦府接下来是否还有别的表示。”

    “是,王爷,不过秦府还送了一套点翠头面,想来是献给王妃的,不知如何处置?”

    萧琢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直接送到锦华院去便是。”

    *

    金嬷嬷不让问,泠安也还是不免好奇。

    她暗自揣度,金嬷嬷说的主子应该就是老爷和夫人吧。

    他们为何突然要查探靖王眼盲一事,难道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泠安回想起与萧琢短暂的两次接触,他似乎的确有些不似盲人的敏锐。

    可若是健全之人,平白无故又为何要扮作眼盲?

    但若是靖王并非真的眼盲,说不定小姐就不会如此抗拒这桩本就算是高攀的婚事了,主子或许就是为此才让她前去查探。

    泠安觉得自己猜得合情合理,若真是如此,那她为了自己的处境,还真得卯足了劲想办法将这差事办成。

    萧琢不在府上的这几日她日夜苦思冥想,正愁如何才能自然地接近萧琢身边,便收到了云观院的下人送来的锦盒。

    泠安打开锦盒,看着盒中精雕细琢的头面愣住了。

    点翠的蓝幽深沉静,与金丝缠绕交织,端庄而不失雅致,整套头面美得毫不浮艳张扬。

    但这是何意?

    泠安感到疑惑,又难以控制的被这华贵的礼物攫住目光。

    即便并非真正属于她,单是这般瞧着,也足以令她心花怒放。

    泠安端详良久,终是忍不住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合上锦盒,珍而重之地将其收进了存放小姐嫁妆的箱笼里。

    上次出事后,金嬷嬷便不再约束泠安的出入。

    或许并非怜惜她沉闷与否,只是为了让她能有机会去接近靖王。

    无论为何,泠安因此过了几日松快的日子。

    眼下她心中打定主意,也不需特意向金嬷嬷请示,收好锦盒后就绕到了锦华院的小厨房去。

    得益于靖王妃尊贵的身份,泠安随口吩咐了两句就屏退了闲在小厨房里的下人。

    泠安想的是,萧琢送来礼物,她借此主动到他院里院聊表谢意,应该是件自然而合理的事吧。

    她找齐需要的食材,熟练地架锅生火,不多时便熬上了一盅温补的汤羹。

    去正院的路上,还趁着四下无人絮絮叨叨地练习见了萧琢自己要说的话。

    虽然她认为自己有可能临到关头就一股脑忘光了。

    秋高气爽,夜色清寂,小径两侧晕开昏黄的火光,将少女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前方院门洞开,门前竟无人值守。

    泠安脚步倏然顿住。

    不久前她才因相似的怪异情况遭遇了巨大的变故,此时哪敢再鲁莽踏入。

    怎会没有人呢,总不能是靖王也出逃了。

    泠安踟蹰半晌,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缓缓走入院中。

    她没有直接走向主屋,而是找了个自认隐蔽的位置警惕地探看着院内动静。

    她并不知自己此时这副猫着身探着头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心怀不轨的小贼。

    主屋房门紧闭,屋内灯火昏黄。

    泠安盯着房门看了半晌,未见光影有任何变化。

    是屋中无人,还是屋子太过宽敞映照不出屋内的人影?

    泠安带着疑惑鬼鬼祟祟地朝主屋走去,最终伏在门边,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她并未听见屋内的话语声,但渐渐捕捉到些许交错的脚步声,远远的,模糊不清。

    为了听清,她愈发探长脖颈,整个人几乎完全贴上了房门。

    与此同时,一顶肩舆行过正院外的石道。

    叙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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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在最前,站定后抬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他刚要上前搀扶,余光敏锐地瞥见院内异样。

    叙琼看清后快步到萧琢身旁道:“王爷,王妃在您房门前。”

    月光洒落在男人肩头,顺着他宽阔的肩背向下倾泻流转。

    萧琢神情无澜地向院门的方向侧头,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沉沉暗色,并不能看见叙琼所说的不速之客。

    萧琢喜静,失明后更是不愿耳边常有脚步声往复却不见人影,故而非必要时云观院几乎从不留下人值守。

    即便如此,王府内规矩森严,就连后院那几位也不敢擅自进入云观院,谁料新来的小贼胆大包天。

    叙琼低声请示:“王爷,要请王妃离开吗?”

    萧琢却道:“你先去将房门敞开。”

    叙琼愣住,疑惑地看看萧琢,再意味不明地看了眼院内姿态鬼祟的身影。

    他没敢多问,应声向院内走了去。

    肩舆落地,萧琢静坐在原处,耳边听着叙琼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泠安伏在房门上,同样听见了脚步声,却是突然开始由远及近。

    她越听越不对劲,猛然惊觉那脚步声压根不是从屋内传出的,而是来自身后!

    她心头一咯噔,整个人都僵住了,余光向后一瞥,果真瞧见有人影走来。

    来不及多想,脚步声已停在近处。

    泠安倏地离了房门,仓皇转身福下身去:“妾身给王爷请安,妾身无意闯入,只是见四下无人不知该如何是好,妾身是来……来谢王爷赠礼,给王爷备了舒缓疲乏的安神汤。”

    身前静默无声,唯有清风掠过。

    远处,萧琢耳尖微动,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

    泠安紧张过头,久不得回应,下意识便抬起眼来。

    眼前却仅有叙琼一人侧立一旁,堪堪避开了她福身的面向,也避开了她递出的食盒。

    而萧琢还远在院门外,正搭着一名侍从的手臂走下肩舆。

    四目相对,叙琼率先垂首,缓缓道:“王妃劳驾,请容属下为王爷开门。”

    “……”

    泠安满面窘迫,绯色直烧到耳根,狼狈地收回双臂,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她从门前挪开,叙琼果真上前推开了房门。

    屋内光火向外倾泻,令她脸上的羞红无所遁形,也照亮执杖缓步走来的颀长身影。

    泠安身前拂过一阵清冽的冷香。

    萧琢径直跨入门槛,不曾因她停留半分。

    泠安紧攥着手中食盒的提梁,用力到指腹泛白。

    她犹豫了一瞬,咬了咬牙,抬脚跟着萧琢的背影走了进去。

    才刚走了两步,萧琢忽而停步。

    “把门带上。”

    泠安松了口气,连忙回身关上房门,随即亦步亦趋地继续往里走。

    萧琢应是对自己的寝屋极为熟悉,无人引领竟也走得四平八稳,几乎与常人无异。

    只是仔细看去,还是能看见他需要靠着手中墨玉杖点地,杖端不时轻碰前方阻碍,才能分辨出正确的方向。

    片刻后,萧琢停下脚步,将手杖倚在柜前,抬手便自顾自地开始宽衣。

    外袍褪下,露出内里的白色中衣,外罩一件墨色半臂。

    泠安看着眼前光景呆住了。

    她忽而惊讶地意识到,萧琢生得极其高大,且身姿挺拔。

    紧贴的绸料勾勒出他胸前饱满而厚韧的起伏,肩背线条向下延展,在腰际骤然收束。

    这无疑是一副健硕的身躯,但不似武将粗莽,也不似文臣清瘦,每一处恰到好处的肌理都透着悍利的力量感。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久病负伤之人该有的身形。

    怔神间,那件外袍被递到了她眼前。

    泠安满心迷蒙,呆愣地上前接住了衣袍。

    曾经她只近身伺候过小姐一位主子,女子的衣物香软轻薄,全然不似此时手中这般沉重宽大,还带着未散的灼热体温。

    泠安双手抱着男人的外袍,无措地四下扫视一周才看见几步外的衣架。

    还未等她将衣袍理直妥当,那厢萧琢已泰然自若地在书案前落座。

    他连头也没偏一下,淡声唤道:“倒茶。”

    泠安手忙脚乱,匆匆顺了顺衣角,又慌忙去寻屋内的茶具。

    一阵忙活后,泠安终于在书案旁奉上了热茶。

    萧琢竟又吩咐:“取棉帕来。”

    泠安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萧琢莫不是压根就不知跟着他走进屋内的并非叙琼。

    甚至不知她方才就在门前。

    她怔怔望向男人蒙住双眼的白绸,隔了好一阵,终是硬着头皮开口:“王爷……妾身不知棉帕在何处。”

    屋内静了一瞬,笼罩着令人窒息的沉寂。

    萧琢抬手接过茶盏,面上不见半分讶异,漠然道:“怎么是你,你怎会在本王的寝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