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四时食案簿 > 4. 被划掉的人
    宋明章说完那句话,屋檐下只剩雨声。

    陈小满脸色一下变了:“你胡说什么?”

    她要冲上去,被叶知味拦住。

    叶知味的手很稳,拦在她身前,指尖甚至没有发抖。

    可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久久没有移开。

    纸是从《食案簿》上撕下来的,边缘的毛口和她在簿子里看见的断页完全吻合。纸张泛黄,右上角沾着一小块旧油渍,像一滴多年以前溅上去的汤。

    宋明章把它展开,却没有递过来。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叶知味只能看清最上面几个字:

    三月廿二,宋寿。

    下面是菜名、数量、席位,还有几行像名单的记录。字迹的确是外婆的,瘦而硬,收笔很重。只是其中一处被墨线划掉,划得很深,几乎把纸背都压出痕来。

    宋明章把手指压在那处墨痕旁边。

    “看清了吗?”他说,“这不是我写的。”

    叶知味没有伸手抢。

    她只是拿出手机,对准那张纸拍了一张。

    宋明章立刻把纸收了回去。

    “你倒是一点不慌。”

    “我为什么要慌?”

    “因为你查下去,未必查到你想要的清白。”宋明章看着她,“二十年前那场寿宴,叶老师最想遮住的人,不是我,也不是宋家。”

    叶成德脸色难看,低声道:“宋总,别说了。”

    宋明章看都没看他。

    他今天不是来和叶成德商量的。

    他是来把这张纸摆在叶知味面前,让她知道,外婆留下的《食案簿》并不只是一把能指向别人的刀。刀柄上也有叶家的血,甚至可能有她自己的名字。

    “你想要账本,可以。”宋明章把纸重新放进文件袋,“你想送检,也可以。宋记今天青团的事,我会配合调查,该负责的负责。但饭馆转让的事,最好还是按叶老师生前的意思办。”

    叶知味看着他:“你拿偷来的纸,跟我谈我外婆的意思?”

    宋明章神情淡了些:“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叶老师生前把这页交给过我。”

    “她亲手交给你?”

    “你可以不信。”

    “我当然不信。”

    这一次,宋明章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不像早上在店门前那种温和的笑,更像一个人看见对手终于走进了自己设好的窄巷,于是稍稍松了口气。

    “知味,你和叶老师很像。”他说,“都觉得自己闻出一点异味,就能把一整锅汤倒掉。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有些汤不能倒?倒了,烫的是整桌人。”

    叶知味没有被他带走。

    她问:“当年寿宴上,到底有几道青团?”

    宋明章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具体,不像愤怒的人会问的话。

    叶知味继续道:“外婆簿子里写,青团三十六。宋家寿宴三桌,一桌十二人,刚好三十六。可名单上如果有我的名字,就说明青团不止给客人。”

    叶成德脸色更白。

    宋明章眼底闪过一点极细的冷意。

    叶知味看见了。

    她知道自己问对了。

    “或者,”她慢慢说,“三十六枚青团里,有一枚原本不是给客人的。”

    雨打在廊下水缸里,发出一声轻响。

    叶成德突然开口:“叶知味,你非要今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今天不说,等什么时候?”叶知味看他,“等你们把饭馆卖了?等宋记把‘叶婆婆旧方’卖成招牌?还是等所有证据又被你们收拾干净?”

    “你别一口一个你们。”叶成德像被踩着痛处,声音压得发狠,“你外婆当年怎么决定,是她自己的事。她不让查,不让说,不让追,你凭什么觉得你比她懂?”

    “因为她死前留下纸条给我。”

    叶成德愣住。

    宋明章的目光也沉了一瞬。

    这一瞬间太短,却够叶知味确认一件事。

    他们不知道那张纸条。

    他们知道《食案簿》,知道青团那页,也知道外婆手里有旧账。可外婆最后写给她的那几行字,他们并不知道。

    这就够了。

    叶知味把话收住,没有再多说。

    “宋先生。”她说,“你可以继续拿着那一页。但只要它在你手里,撕页的人就是你。你也可以继续谈转让,但从今天起,四时饭馆不会卖给宋记。”

    宋明章看着她,声音冷下来:“你守不住。”

    “试试。”

    “老房子的产权,消防,卫生,经营许可,债务纠纷。”他一项一项说得很慢,“叶老师留下的,不只是一口灶。你以为凭一本旧簿子,凭一个小姑娘,凭你那点检测经验,就能把它重新撑起来?”

    叶知味没有反驳。

    宋明章说的都不是假话。

    四时饭馆关了太久,屋顶漏水,后厨设备老化,证照早已过期。她在外面做过检测,知道流程比谁都麻烦。她不是热血上头的小姑娘,也不觉得只要喊一句“我要查真相”,生活就会自动让路。

    可是有些事,不是因为容易才做。

    她看向门内那块黑了半边的“四时”木匾。

    “能不能撑起来,是我的事。”

    宋明章没有再说。

    他把文件袋合上,转身上车。车门关上前,他最后看了叶知味一眼。

    “那就从青团查起。”

    车驶出槐花巷,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浑浊水花。

    叶成德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厉害。

    “你满意了?”他说。

    叶知味回头:“我问你一件事。”

    叶成德冷笑:“你还想问什么?”

    “二十年前,寿宴那天,我为什么会在名单上?”

    叶成德嘴角动了动,没有回答。

    “你刚才没有否认。”叶知味说,“所以我确实在上面。”

    “你那时候才七岁。”叶成德烦躁地抹了把脸,“小孩子跟着大人跑,有什么奇怪?”

    “我跟谁去的?”

    “你外婆。”

    “外婆不会带我上宋家的寿宴。”叶知味看着他,“那年我刚到她身边,怕生,吃东西也挑。她去做宴,只会把我留在饭馆,不会带去别人家后厨添乱。”

    叶成德咬着牙:“那我怎么知道?”

    “你知道。”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叶知味没有逼近,只站在原地问:“那天你经手了鼠曲草、赤豆、粳米,也经手了杏仁粉。邢家账本上写得很清楚。你把宋家的杏仁粉改到四时饭馆名下,是谁让你改的?”

    叶成德脸色彻底变了。

    “邢家给你看账本了?”

    “是。”

    “那个老东西——”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停住。

    可已经晚了。

    叶知味平静地看着他:“你果然知道有这本账。”

    叶成德像被她这一句逼到墙角,胸口起伏了几下,声音忽然低下来:“知味,我再说一次,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外婆不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就能让她背二十年的锅?”

    “她愿意!”

    叶成德几乎是吼出来的。

    门内正在收拾东西的几个亲戚都停了手。

    叶成德意识到自己失态,脸上肌肉抽了一下。他压低声音,像怕被人听见,又像怕自己再说下去。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那天如果继续查,你就不只是叶家的小孩。你会变成宋家、邢家、我们叶家所有人都绕不开的麻烦。你外婆那个人,脾气是硬,可她一辈子就一个软肋,就是你。”

    叶知味的指尖在袖口里慢慢收紧。

    她问:“我为什么会是麻烦?”

    叶成德闭了闭眼。

    “别问了。”

    “我问你,为什么?”

    叶成德沉默很久,终于说:“因为那枚出问题的青团,最早是要给你的。”

    屋子里一下静了。

    陈小满站在后厨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脸色煞白。

    叶知味没有动。

    她以为自己会想起什么。

    可记忆里没有那枚青团。没有宋家寿宴,没有三桌客人,没有那张被划掉的名单。她只记得那年春天总下雨,外婆的围裙上有草汁,饭馆后院晒着一屉屉鼠曲草,她趴在桌边写字,闻见灶上有甜豆沙的味道。

    也许人的记忆就是这样。

    真正要命的东西,不一定会留下画面。它只会变成很多年后,她闻见杏仁味时忽然发紧的胃,变成她不肯相信“入口之物可以随便”的固执,变成外婆那句——

    错一次就够要命。

    叶知味听见自己的声音:“谁给我的?”

    叶成德没有答。

    这个沉默比回答更清楚。

    叶知味看着他,忽然很轻地说:“是你。”

    叶成德猛地抬眼:“我没有害你!”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也愣了。

    叶知味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我问的是谁给我,不是问谁害我。”

    叶成德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他像终于明白,自己刚才那句话把什么东西捅破了。半晌,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哑下来。

    “我只是替宋家跑腿。那天后厨忙,宋家老太太说给你留了点心,让我送回四时饭馆。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外婆知道吗?”

    “她后来知道了。”

    “她怎么知道?”

    叶成德偏过头,没说话。

    叶知味忽然想起邢叔说过的话。

    寿宴出事后第三天,外婆去邢家要账本。她浑身都是油烟味,手上还烫着伤。

    她不是第一天就去的。

    中间隔了三天。

    那三天里发生了什么?

    “那枚青团我吃了吗?”叶知味问。

    叶成德嘴唇发抖:“没有。”

    “谁吃了?”

    叶成德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

    他退了半步,抬手指着她,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只扔下一句:“你要查就查吧。查到最后,别后悔。”

    他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几乎像逃。

    前厅里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来问。叶知味站在门口,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指甲在掌心压出几道白痕。

    陈小满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叶姐……”

    “没事。”

    这两个字说出来,连叶知味自己都知道不真。

    她转身回到后厨,把那盒从宋记买来的青团打开,取出一枚,放在案板上。

    陈小满急了:“你还要吃?”

    “不吃。”

    叶知味拿起刀,从中间切开。

    豆沙馅被刀锋压开,甜腻的香气散出来。她盯着那团颜色过分均匀的馅,忽然问:“外婆以前教过你做青团吗?”

    陈小满愣了一下:“教过一点。但我笨,皮总揉不好。她嫌我手热,说我一碰糯米粉,粉就犯懒。”

    这说法太像外婆。

    叶知味眼底动了动。

    “你去菜市买鼠曲草。”她说,“再买赤豆、糯米、粳米。”

    陈小满没反应过来:“现在?”

    “现在。”

    “可是我们不是在查案吗?”

    “是。”叶知味看着案板上的青团,“所以要先知道,真正的青团是什么味道。”

    陈小满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扔下抹布就往外跑。

    叶知味留在厨房里,把外婆留下的砂锅、蒸笼、石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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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件件翻出来。

    很多东西都旧了。

    竹蒸笼边缘裂了一道口,石臼里有洗不掉的绿色痕迹,案板干得发白。它们像一群沉默多年的证人,被人重新从灰里请出来,摆回该站的位置。

    陈小满回来得很快,怀里抱着一捆鼠曲草,裤脚溅了泥。

    “邢叔给的。”她喘着气,“他说不要钱,让你好好做。”

    叶知味接过来。

    新鲜鼠曲草带着泥土和淡淡的清苦味,不浓,甚至不讨人喜欢。和宋记那种漂亮的艾草汁不同,它灰扑扑的,叶背有细白绒毛,洗的时候泥沙很多,水换了三遍才清。

    陈小满蹲在水池边洗草,洗着洗着,眼泪又掉下来。

    “你哭什么?”叶知味问。

    “我也不知道。”陈小满抬手胡乱擦了一把,“就是觉得叶婆婆以前天天骂我,烦死了。可她一走,连骂我的人都没了。”

    叶知味没有说话。

    她把赤豆倒进锅里,加水,开火。

    火苗舔上锅底,厨房里终于有了活气。

    豆子要煮透,草要焯得刚好,米粉要按比例兑。陈小满一开始还沉不住气,问东问西,后来被叶知味指挥着揉皮、过筛、炒馅,倒也慢慢安静下来。

    真正的青团并不漂亮。

    鼠曲草捣成泥后,颜色是灰绿的,混进米粉里也不鲜亮。揉好的皮带着一点细细的草纤维,摸起来没有宋记青团那种刻意的光滑。豆沙炒得很慢,糖只下了一点,最后用猪油润锅,香气一点点从沉闷变得温和。

    陈小满闻着,眼睛忽然红了。

    “这才是叶婆婆的味道。”

    叶知味把包好的青团放进蒸笼。

    水开以后,蒸汽升起来,竹篾的清香、米粉的甜、鼠曲草的淡苦和豆沙的热气混在一起,缓缓填满整个后厨。

    那一瞬间,叶知味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七岁那年,她趴在四时饭馆后厨的小桌上睡着,醒来时嘴里发苦,喉咙疼,外婆抱着她,手臂抖得厉害。有人在旁边吵,有人在哭。她听见外婆一遍遍说:“她没吃,她没吃下去。”

    可她明明记得,自己嘴边有一点甜味。

    青团的甜味。

    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苦。

    叶知味猛地睁开眼。

    锅里的水正沸着,蒸汽扑到她脸上,热得发烫。

    陈小满吓了一跳:“叶姐?”

    叶知味扶住灶台,缓了一会儿,才说:“我想起一点事。”

    “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蒸笼揭开,真正的青团出锅。

    没有宋记那样翠亮,表皮灰绿,微微塌着,热气却干净。叶知味夹起一枚,放到白瓷盘里,等它稍凉,掰开。

    豆沙馅柔而不腻,草气先出来,随后是米香,最后才有一点轻微的甜。

    她尝了一小口。

    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落到舌尖时,记忆终于从一片雾里浮出一点边缘。

    那天,她确实拿到过一枚青团。

    是叶成德给她的。

    他说:“知味,这是宋家老太太特意留给你的,吃了就不哭了。”

    她咬了一口,觉得太甜,还有一点奇怪的苦。外婆从灶边冲过来,打掉了她手里的青团。

    那是叶知味记忆里,外婆第一次打她。

    不是打手心,是直接把她抱起来,手掌拍她的背,逼她吐。

    她哭得很厉害,所有人都以为她被吓坏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不记得了。

    可她现在想起来,外婆那天围裙上全是汤渍,手背被热汤烫红了一大片。

    叶知味慢慢放下青团。

    “那枚青团,我咬过一口。”

    陈小满的脸色一下白了。

    “所以叶婆婆才知道青团有问题?”

    “也许。”

    叶知味看着盘中那枚灰绿色的青团。

    如果外婆是在她咬下去之后才察觉异常,那么她为什么没有立刻说出来?

    为什么后来街上传出的不是“青团有问题”,而是“鱼汤坏了”?

    除非在那天之后,有人把所有人的视线从青团引到了鱼汤上。

    而外婆明知道青团有问题,却不得不沉默。

    这中间还少了一个人。

    那个替她吃下剩下青团的人。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很轻,两下。

    陈小满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何婶。

    她像是刚从家里赶来,头发都没梳好,手里攥着一只旧布包。看见叶知味,她先看了一眼灶上热腾腾的青团,眼圈瞬间红了。

    “我在巷口闻见味儿,就知道你们做这个了。”

    叶知味走过去:“何婶。”

    何婶把布包递给她,手指有些抖。

    “这东西,我替你外婆藏了二十年。”她说,“原本想带进棺材里算了。可今天宋明章来找我,说你要是继续查,就会把当年那个孩子的事翻出来。”

    叶知味呼吸一紧。

    “哪个孩子?”

    何婶看着她,嘴唇颤了颤。

    “不是你。”

    她声音哑得厉害。

    “知味,当年替你吃掉那半枚青团的,是宋家那个小女儿。”

    布包散开。

    里面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七岁的叶知味坐在四时饭馆门槛边,手里捧着半枚青团。她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正低头冲她笑。

    照片背面,有外婆的字。

    宋晚,小名阿满。

    叶知味抬头看向陈小满。

    陈小满站在门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像没听懂,又像已经听懂了。

    何婶的眼泪掉下来。

    “她不是陈家的孩子。”

    “她是宋家当年丢掉的那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