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四时食案簿 > 41. 把名字写回来
    原件封存后的第十九天,宋记撤下了老街门店门口那块“百年冬方”的铜牌。

    工人来得很早。

    升降架刚撑开,附近卖菜的人便围了过来。铜牌挂了十几年,边缘被风雨磨得发暗,中间的字却擦得很亮。

    每年入冬,宋记都会在下面摆一只仿旧汤桶,旁边写着“古法温养,承自宋宅冬宴”。

    如今绳索套上铜牌两端,螺丝一枚枚退出墙面。

    牌子落下时很沉,两个工人没有托稳,右下角在台阶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陈小满站在街对面,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豆浆。

    何婶问:“特意来看它拆?”

    “路过。”

    “从四时饭馆绕两条街路过?”

    陈小满低头喝了一口。

    豆浆没滤得很细,入口有一点豆渣。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

    “我就想看看,牌子拆下来是不是也跟普通铁板一样。”

    “看明白了吗?”

    “比普通铁板重。”

    何婶哼了一声:“挂了那么多年谎话,能不重?”

    宋记门店今天没有营业。

    玻璃门内贴着一张临时公告,内容不长:

    因部分历史配方来源、宣传表述及相关旧档正在接受核查,本店暂停销售“冬宴羊汤”“宋氏秋酥”“叶婆婆杏仁青团”等产品。已售产品不涉及现时食品安全召回,相关名称、配方来源及历史说明将在核实后统一更正。

    公告没有写梁玉慈。

    也没有直接写宋晚、程青禾和叶兰因。

    陈小满看完,脸色算不上好。

    “还是一句‘正在核查’。”

    “调查没有结束,他们不能把尚未认定的责任写成结论。”叶知味说。

    “那名字呢?”

    “今天就是去谈名字。”

    明章餐饮约她们十点开会。

    地点没有选公司总部,也没有选律师事务所,而是在老街食品行业协会的一间小会议室。桌子不大,墙上挂着十几张旧铺照片,其中一张拍的是二十年前的福记南货,木牌下站着还很年轻的程青禾。

    照片里的她没有看镜头。

    她正低头核对一袋陈皮,手里捏着半片,像在闻有没有受潮。

    陈小满进门后,在那张照片前停了一会儿。

    “以前怎么没见过?”

    协会工作人员说:“老街改造时各家铺子交上来的。照片背面只写了福记南货,没写人名。”

    “现在知道她是谁了。”

    陈小满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写下:

    程青禾,福记南货经营者。

    她没有直接贴到照片上,只交给工作人员。

    “能补进说明里吗?”

    “需要核对。”

    “核对完再补。”

    陈小满没有催着对方当场贴。

    她已经明白,名字写回去也要有来处。否则今天凭她一句话加上,明天仍可能被别人一句话拿掉。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宋明章在靠门的位置,身边没有蒋律师。公司来了临时负责人、法务和两名负责产品与品牌档案的员工。

    陆静澜、周景山、马春娥、杜承平和顾月香也到了。

    葛秀珍年纪太大,身体不好,没有亲自来,只让家人送来一份经过见证的书面说明。

    叶成德坐在最角落。

    他瘦了许多,面前没有放水,只压着自己先前签过的情况说明。看见叶知味进门,他站了一下,又慢慢坐回去。

    陈怀木没来。

    他只托何婶带了一句话:

    陈家的债由他自己处理,陈小满是否公开身世,由她自己决定。

    桌上放着一份二十七页的《历史配方与人物信息更正初稿》。

    第一页列出需要更正的三类内容:

    产品配方来源。

    历史宣传表述。

    旧档人物身份。

    临时负责人先说明:“调查结论尚未正式作出,公司今天无权代替有关部门认定法律责任。这份文件只处理已经有多份材料相互印证、且此前宣传确实存在错误或遗漏的内容。”

    陈小满翻到第二页。

    第一项是“叶婆婆杏仁青团”。

    原宣传写着:

    源自四时饭馆叶兰因旧方,春宴后成为宋宅常用点心。

    更正稿改成:

    现有历史记录显示,二十年前春宴中出现问题的杏仁青团并非叶兰因原配方。相关批次存在北杏原料被替换、混入甜馅的情况,叶兰因曾明确反对使用该批原料,并在叶知味误食后及时处置。产品后续不得再使用“叶婆婆旧方”及类似表述。

    陈小满看完,抬头问:“为什么只写原料被替换,不写是谁换的?”

    法务回答:“现有材料对经手环节已有指向,但责任认定仍在进行。这份是品牌更正,不是案件结论。”

    叶知味把纸重新看了一遍。

    “至少需要补一句,四时饭馆与叶兰因不对问题批次承担配方及制作来源责任。”

    “可以。”

    工作人员当场记下。

    叶成德坐在角落,忽然道:“也不能把我删掉。”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手指压着桌面,没有抬头。

    “那批青团是我带回四时的。叶兰因问过来源,我没说清楚。知味吃到以后,我也先想的是把事情压下去。”

    何婶皱眉:“你倒知道这时候往自己身上加。”

    “本来就在我身上。”

    叶成德声音发涩。

    “更正叶兰因的责任,不等于把我的责任一起擦掉。”

    会议室安静片刻。

    工作人员问:“您希望在公开说明中写明?”

    叶成德点头。

    最终补充为:

    叶成德曾参与问题点心转运,并在事后隐瞒部分来源信息;其个人行为不代表叶兰因及四时饭馆知情同意。

    陈小满低头看那句话。

    没有因为叶成德后来帮助藏桶,便删掉他春天做错的事。

    也没有因为他收过五百块,就把他从所有正确的行为里一并抹去。

    每一笔仍然分开。

    第二项是秋酥。

    宋记过去的包装上长期印着:

    宋氏秋酥,秋娘家传。

    其中“秋娘”没有全名,消费者也从未知道究竟是谁。

    更正稿先列出了白秋娥。

    陈小满向后翻了两页,才看见程青禾和宋晚的名字被放在“协助改良人员”下面。

    她把文件合上。

    “不对。”

    临时负责人问:“哪里需要调整?”

    “她们不是协助。”

    “现有材料显示,白秋娥是秋酥斋的主理人,原始技法由她建立。”

    “原始技法是她的。后来宋记一直卖的那一版,不是她一个人完成。”

    陈小满重新打开秋酥资料。

    “白秋娥做酥皮,程青禾改了油糖比例和防潮办法,宋晚补了缺脚木模对应的内馅与烘烤时间。十二盒秋酥调换记录里,三个人都写过修改。”

    工作人员解释:“公开写共同创作者,可能涉及配方权属和收益追溯。”

    “那就追。”

    “这会影响过去多年的产品销售与授权。”

    “你们拿别人名字卖了二十年,影响本来就在。”

    宋明章开口:“按共同改良人写。”

    临时负责人看向他:“宋先生,目前您已经不再参与公司经营决策。”

    “我知道。”

    他把秋酥旧包装推到桌子中间。

    “我只说明一点。明章餐饮登记秋酥配方来源时,用的是梁玉慈提供的‘宋宅旧方’,没有与白秋娥、程青禾、宋晚本人或权益人签过授权。公司不能因为过去已经卖了很多年,就把未经授权继续写成既成事实。”

    法务低声与临时负责人商量了一会儿。

    最后把“协助改良”划掉。

    改为:

    现行“宋氏秋酥”配方并非宋家独创。根据现存配方页、木模、换酥底单及相关证言,其形成过程至少包括白秋娥的原始技法、程青禾的原料与保存调整,以及宋晚对内馅比例、模具和火候的修改。后续产品名称、署名及收益处理需另行协商,协商完成前暂停生产销售。

    陈小满看着“至少包括”四个字。

    这比一句“共同创作者”更谨慎,却也给其他可能参与的女工留了位置。

    唐荔提交过一份名单。

    上面写着秋酥斋当年参与揉面、刻模、包馅和看火的六名女工。她们未必拥有完整配方,也不该继续被宣传照裁到画面外。

    “这六个人也放进去。”陈小满说。

    “不全部写在包装主署名上。”叶知味道,“可以在历史说明中列为参与制作与工艺传承人员。”

    “可以。”

    唐荔今天没有来。

    她在情况说明里写得很清楚:

    她见过宋晚,也曾因怕牵连自己,故意把“见过几次”说成“小时候只见过一次”。如今愿意更正,但不要求把自己写进配方创作者。

    工作人员将六名女工姓名列入附录。

    有两人已经去世。

    还有一人的全名暂时无法确认,只留下姓氏和学徒称呼。

    陈小满看着那个空缺,说:“查不到就先写待核,别拿‘无名女工’补。”

    第三项是冬汤。

    原稿的措辞最谨慎:

    二十年前宋宅冬至期间存在一份名为“冬一”的特殊汤方,相关材料显示其与普通备用羊汤“冬三”并非同一配制过程。现有历史文件涉及另包药料、预设观察次序、人员转移和后续支出,正在接受进一步调查。明章餐饮暂停一切以“宋宅冬方”“冬宴温养”为来源的产品和宣传。

    “宋晚呢?”陈小满问。

    工作人员翻到人物信息更正部分。

    原始档案称谓与建议补充身份被逐项列在表格中:

    产后妇——宋晚。

    乳儿——陈小满。

    四时女童——叶知味。

    西厢值夜——葛秀珍。

    灶下帮工——马春娥。

    福记女——程青禾。

    送人物件——程青禾。

    无名女——高度指向宋晚,待完成身份核实。

    陈小满看见自己的名字,手停了一下。

    “谁同意公开我的全名?”

    会议室里没人立刻回答。

    临时负责人道:“试服名单与您直接相关,为还原事实——”

    “还原事实不代表把我的名字放到所有公开页面。”

    陈小满指着原档中的“乳儿”。

    “原件必须保留原词,那是证据。解释材料里可以写‘宋晚所生女婴’,是否公开我现在的姓名,由我决定。”

    “您此前已经以宋晚之女身份参与部分公开说明。”

    “那是我在具体材料上的身份,不代表公司能把我写进品牌更正和宣传。”

    叶知味道:“她的要求合理。恢复名字不能成为另一种强迫公开。”

    工作人员立刻修改。

    公开版写:

    乳儿——宋晚所生女婴,后由陈家抚养,现姓名及身份信息依本人意愿不予公开。

    内部核查版保留:

    陈小满。

    陈小满看了一遍。

    “‘后由陈家抚养’别删。”

    “不会。”

    “也别写成宋家寄养。”

    “明白。”

    梁玉慈上午送来的和解协议里,将陈家描述为“代为抚养家庭”。

    陈小满坚持改成:

    养育家庭。

    两个字的差别很小。

    意思却完全不同。

    代为抚养,仿佛孩子始终属于宋家,只是在外面暂住。

    养育家庭承认二十年里的饭、病、夜晚和生活本身。

    工作人员把修改标记保存。

    轮到“无名女”一栏时,陈小满看了很久。

    北川县医院的“晚”、酱园临时工“晚”、码头领取栏的“晚”,加上韩桂枝、顾月香和余素秋记录,已经能够组成相当完整的身份链。

    但北川旧公墓的迁葬档案仍未完成最终核对。

    她们不能仅凭情感把一处无名骨灰确定为宋晚。

    “公开说明可以写高度指向。”叶知味说,“正式身份更正仍需按程序完成。”

    “医院那边能先补备注吗?”

    “可以申请在原始登记旁增加关联说明,不能直接涂改原档。”

    陈小满点头。

    “原来的‘晚’要留着。”

    工作人员有些意外:“不改成宋晚?”

    “以后核实了,可以补全名。”

    她看着那一栏。

    “但她当时只留下一个‘晚’字,也是真的。”

    那个字陪她在码头取过账,在酱园领过饭,又进了县医院的病历。

    不能因为现在终于知道她是谁,就把她那段只敢用单名活着的日子一并覆盖。

    最终建议写成:

    晚——相关资料高度指向宋晚。原单名登记予以保留,并附身份核查说明。

    会议进行到中午,第一轮更正才结束。

    协会食堂送来几盒工作餐。

    米饭、青椒肉丝、番茄炒蛋和一小份紫菜汤。没有人专门安排具有象征意义的菜,也没有谁借吃饭讲一段漂亮话。

    马春娥打开汤盒,先闻了一下。

    陈小满看见,问:“现在还是什么汤都先闻?”

    “做了一辈子汤,改不了。”

    “闻出什么?”

    “紫菜、虾皮、盐。”

    “没胡椒?”

    “没有。”

    马春娥喝了一口。

    “也没藏东西。”

    顾月香吃饭很慢。

    她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后,先将毛刺在纸边磨掉。五百元旧币已经按程序移交,她的抽屉里第一次空了那只信封。

    陈小满问:“不习惯?”

    “总觉得少了样东西。”

    “后悔交了?”

    “钱放二十年也没变成我的。”

    顾月香夹了一筷子番茄。

    “交出去以后,抽屉能装针线了。”

    陆静澜坐在她旁边,没有接话。

    她今天提交的公开说明比原稿多了一段自述:

    本人二十年前曾在陆宅接应程青禾,后因惧怕宋家及家庭压力,隐瞒其到达、离开及夜车改道情况。本人当晚提供过米汤、衣物与联络帮助,但该帮助不能抵消此后二十年的隐瞒。

    周景山的说明也一样。

    他写自己帮助转移冬三桶、接走程青禾,也写自己后来长期占用福记铺面,隐瞒宋晚仍活着离开的事实。

    没有人被一行“提供关键证据”整体洗净。

    也没有人因做错过事,便被删去曾经伸出的那只手。

    午饭后,会议进入公开方式讨论。

    公司原本准备在官网与门店张贴一份统一声明。

    陈小满不同意把所有更正压缩成八百字。

    “八百字最后只会剩下‘深表遗憾、积极配合、内部整改’。”

    品牌员工有些尴尬:“公开文本太长,普通顾客不会看。”

    “那就分开。”

    叶知味提出三层材料。

    第一层是门店简明更正,只写产品暂停、宣传错误和查询入口。

    第二层是完整历史说明,逐项列明证据来源、已确认事实和待核事项。

    第三层是原始材料目录,公开可依法展示的影像,涉及个人隐私的部分遮蔽处理。

    “不要做成故事展。”陈小满说。

    临时负责人问:“什么意思?”

    “别拿宋晚喝过冬一、程青禾被装进木箱、叶知味七岁上试服名单这些事,做成门店吸引顾客的展板。”

    “公司没有这个计划。”

    “以后也别有。”

    陈小满说:“名字写回来,是为了让原来那套话不能继续卖。不是换一套苦难故事接着卖点心。”

    这一条也被写进会议纪要:

    相关历史材料不得用于商业营销、主题套餐、沉浸展览及未经当事人同意的品牌叙事。

    何婶听见“主题套餐”,脸都沉了。

    “真有人能想出这种东西?”

    品牌员工低声道:“以前确实讨论过四季旧方主题。”

    “拿春天的青团、秋天的酥、冬天的毒汤摆一桌?”

    “方案没有通过。”

    “最好永远别通过。”

    下午三点,秋酥署名与历史说明终于定稿。

    四时饭馆与叶兰因的责任更正也完成。

    只剩宋记门店那块拆下来的铜牌如何处理。

    公司原本打算入库。

    陈小满道:“别销毁。”

    “您要保留?”

    “拍照、编号,留在公司错误宣传档案里。”

    “这不属于正式证物。”

    “不是证物也能留。”

    她想了想。

    “在背面写清什么时候挂、谁批准、什么时候拆,为什么拆。”

    把错误的牌子熔掉很容易。

    几年后,新来的人只会看见一面干净墙,仿佛那里从来没有挂过“百年冬方”。

    留着它,才有人知道谎话曾经被做成铜牌,擦得很亮,堂堂正正挂了十几年。

    宋明章同意将铜牌与全部旧包装、宣传册、菜单归入品牌更正档案,不再展示使用。

    会议最后,需要每名相关人员确认自己在公开说明中的姓名和表述。

    马春娥在“外灶厨师”后补上全名。

    葛秀珍的家人确认公开姓名。

    陆静澜、周景山、杜承平和顾月香分别签字。

    轮到叶成德时,他看了很久。

    “藏冬三桶那段,也写我名字?”

    “写。”叶知味说。

    “收五百呢?”

    “也写。”

    他点点头,签了。

    轮到宋明章。

    公开说明对他的描述是:

    宋明章二十年前二十岁出头,签署另包费用底联,知悉冬一不进入正常药账;在宋晚先服及程青禾被转移期间均在场,未进行有效阻止。其后长期持有部分原件及复印件而未主动公开,近期已提交材料并配合核查。提交材料不抵消其此前行为及沉默责任。

    他签完,把笔放下。

    临时负责人递给他另一份文件。

    公司董事会已经接受其辞去执行职务,并暂停与其相关的品牌代表权。后续是否承担其他责任,等待调查结果。

    同时,公司设立独立工资保障账户,优先支付现有员工三个月工资,避免历史问题直接变成员工当月没有饭吃。

    陈小满看了一遍保障方案。

    “这笔钱从哪里出?”

    “宋明章个人股权分红暂扣一部分,公司风险准备金一部分。”

    “别从秋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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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续应付的配方权益里扣。”

    “不会。”

    她这才把文件放回去。

    最后一名确认人是陈小满。

    工作人员给她准备了两个版本。

    第一个写:

    陈小满,宋晚之女。

    第二个只写:

    宋晚所生女儿,现由本人决定不公开姓名。

    她拿起笔,在第一个版本上划掉“宋”字旁边预留的族谱备注,又补了一行:

    现姓陈,姓氏不作变更。

    “公开全名?”叶知味问。

    陈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上午她还不愿让公司把名字放进所有文本。

    现在完整说明已经区分了公开层级,也明确陈家是养育家庭。她的名字若完全不出现,二十年后的人再看这段历史,仍只会看到“乳儿”或“宋晚所生女婴”。

    “完整历史说明里写。”

    “门店简明版呢?”

    “不写。”

    “医院身份关联申请?”

    “写陈小满是相关核查申请人,不写成宋家后人。”

    她在确认栏签下:

    陈小满。

    三个字写得很大。

    没有跟随宋姓,也没有躲回“乳儿”后面。

    全部文本确认后,协会工作人员将墙上福记旧照取下来。

    照片背面的原始说明保留。

    旁边新加一张可拆卸卡片:

    福记南货,约摄于二十年前。

    画面中核对干货者为程青禾。

    姓名与身份依据福记账页、相关证言及现存照片资料补充。

    陈小满亲眼看着卡片装进透明夹。

    “以后资料有变化怎么办?”

    “更换卡片,不改原照片背面。”

    “好。”

    另一张秋酥斋合影也补了说明。

    白秋娥站在中间。

    程青禾在左侧。

    宋晚穿着红裙,站在最边上,手里抱着缺了一只角的木模。

    过去的说明只写:

    秋酥斋女工合影。

    现在变成:

    白秋娥、程青禾、宋晚及秋酥斋女工合影。其余人员身份正在核对,不以“无名女工”替代。

    陈小满看着照片里的宋晚。

    十八岁的年轻姑娘,眉眼仍有些没长开的清瘦。她那时已经会做秋酥,已经怀着阿满,却仍被后来的记录写成“孩子”“外房女”和“产后妇”。

    如今名字终于回到照片旁边。

    没有族谱。

    没有宋家补录。

    只是一张透明卡片上的两个字:

    宋晚。

    傍晚,第一批更正公告贴上宋记门店。

    工人拆铜牌留下的四个孔还在墙上,没人急着填。

    简明公告下面多了一只二维码,能查看完整历史说明。门口没有记者,也没有排队拍照的人。只有附近买菜的居民站着读了几分钟,有人看不完,拍下来回家再看。

    一位老人指着“叶兰因不承担问题批次配方及制作来源责任”那句,问:“那她以前是不是被冤枉了?”

    工作人员回答:“根据目前已经核实的历史资料,相关宣传需要更正。后续责任结论仍以正式调查为准。”

    “说了半天,就是青团不是她做坏的。”

    “这一点可以这样理解。”

    老人点点头。

    “早该写清楚。”

    她没有问股份,也没有问宋家会不会倒。

    只把那句更正重新读了一遍。

    陈小满站在人群外,忽然觉得名字被写回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响。

    没有掌声。

    也没有谁在铜牌落下时喊一句大快人心。

    只是有人经过,停下来,看见叶兰因不再是坏青团的源头,看见秋酥旁边多了白秋娥、程青禾和宋晚,看见“乳儿”不再被当作一件没有意见的附属品。

    然后把这些名字记住一点。

    四时饭馆当天没有营业。

    何婶却提前和了一盆面。

    白秋娥那版秋酥皮的油量已经核对出来,程青禾改过的糖量也有记录,宋晚在木模边写下的烘烤时间只差最后一次试验。

    陈小满回去后,洗手,系上围裙。

    “今天做秋酥?”何婶问。

    “试一炉。”

    “卖吗?”

    “不卖。”

    “给谁吃?”

    “先给写过名字的人吃。”

    她把面团分成小剂子。

    木模已经清理过,缺脚的位置仍然保留,没有修成完整花纹。陈小满把内馅压进去,扣模时力道太重,第一只酥角裂了一点。

    她没有扔。

    放在烤盘最边上。

    第二只好些。

    第三只终于完整脱模。

    烤箱温度升起来后,油香慢慢从缝隙里出来。没有桂花压苦,也没有过量糖浆遮住旧油味。酥皮在热气里一层层起开,边缘先变硬,中心仍有一点软。

    陈小满守着时间,没有全照旧记录。

    最后两分钟,她根据这一炉的大小把火调低了些。

    何婶问:“这算改方吗?”

    “算今天的火。”

    “那以后署谁的名?”

    陈小满想了想。

    “原方写原方的人。今天这炉记今天的人。”

    秋酥出炉后,第一只裂角的酥仍然能吃。

    陈小满没有先端给别人。

    她自己掰开,尝了一口。

    酥皮有一点厚,内馅偏干。

    “失败了?”何婶问。

    “没失败。”

    “那是什么?”

    “还要改。”

    她拿出一本新的薄册。

    不是《食案簿》,也不是蓝封旧账。

    封面只写:

    四时试味。

    第一页,她记下:

    秋酥试作一。

    据白秋娥原皮、程青禾减糖存法、宋晚缺脚模火候记录复原。

    本次由陈小满操作。

    酥皮略厚,馅偏干,下炉减面一成,提前停火半刻。

    每个人做过什么,分开写。

    没有把前人的方变成自己的祖传。

    也没有因为她今天重新烤了一炉,便把自己的名字藏起来。

    叶知味将几只秋酥分别装进纸袋。

    一袋送给唐荔。

    一袋给马春娥和顾月香。

    一袋留给葛秀珍。

    最后一只没有装。

    陈小满放在一只白瓷小碟里,摆到四时饭馆靠墙的旧柜上。

    柜上没有遗像。

    只有那张秋酥斋合影的复制件。

    “给宋晚的?”何婶问。

    “不是供。”

    陈小满说。

    “就是她做过的东西,重新做了一次。”

    她把小碟往照片前推了一点,又觉得太近,重新移到旁边。

    人死后吃不到东西。

    秋酥也不会替她听见一句迟来的名字。

    可这只酥不需要承担那么多。

    它只是摆在那里。

    证明二十年前那个穿红裙的十八岁姑娘,确实用过这只缺脚木模,也确实在一张配方纸上留下过自己的火候。

    叶知味坐到长桌边,打开《食案簿》。

    春味下,她补写:

    问题青团非叶兰因原方。

    叶成德转运、隐瞒之责另记。

    秋味下,她写:

    白秋娥立方,程青禾改料存味,宋晚补馅与火。

    参与女工姓名续核,不以无名代称。

    冬味下,她停了很久。

    最终写道:

    原档所称“产后妇”,名宋晚。

    “乳儿”已长大,名陈小满,姓陈。

    “送人物件”,名程青禾。

    “西厢值夜”,名葛秀珍。

    “灶下帮工”,名马春娥。

    最后一行是:

    原词留证,真名归人。

    陈小满走过来看了一遍。

    “还少一个。”

    “谁?”

    “叶知味。”

    她指着试服名单里那项“四时女童”。

    叶知味低头,在后面补上:

    “四时女童”,名叶知味,时年七岁。

    陈小满这才点头。

    何婶从烤盘里捡了一只形状最差的秋酥,咬了一口。

    碎屑落得满桌都是。

    “下一章总该做那锅羊汤了吧?”

    陈小满把新册合上。

    “明天买羊骨。”

    “还按冬三做?”

    “按马春娥记的清汤底做。”

    “胡椒放不放?”

    “放。”

    “姜呢?”

    “也放。”

    “这回不怕遮味?”

    陈小满看着桌上已经写回来的名字。

    “知道为什么放,就不怕。”

    门外,宋记铜牌拆下后留下的四个孔还没有补平。

    四时饭馆里的烤箱却已经关了火。

    秋酥在余温里慢慢变凉,酥皮收紧,原先不够清楚的层次反而显了出来。

    有些名字也是这样。

    被压在旧账里太久,刚拿出来时发黄、破损,甚至只剩一半。

    可只要不再用别的称呼盖住它,仍然能够被认出来。

    【本章简要】

    旧方撤牌、错名更正,宋晚与众人终于从身份栏回到姓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