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四时食案簿 > 34. 乙仓十七格
    东平码头早已不叫码头了。

    二十年前停货船的江岸被填平一部分,外面修起高架和物流园。原来的六号码头只剩一座红砖水塔,夹在冷链仓库和停车场之间,塔身刷着褪色的“安全生产”四个字,最下面一笔已经被爬山虎盖住。

    周景山画的旧路图被陈小满折成四折,拿在手里。

    图上标着米行、煤栈、轮渡口和一排乙字仓。如今米行变成便利店,煤栈的位置立着一块园区导览牌,轮渡口被铁栏封死,只有江风仍从原来的方向吹来。

    “乙仓应该在水塔东面。”陈小满对着图比了几次,“可这里现在全是冷库。”

    “旧仓拆了十四年。”门卫说,“你们找二十年前的寄存格,来晚了。”

    他六十岁上下,穿着反光背心,手里捧着一只搪瓷杯。杯口冒着白气,里面泡的是浓茶,茶叶涨开后沉在杯底。

    叶知味把寄存票照片递过去。

    “我们不找里面的东西,只想核实票据、仓号和当年的领取记录。”

    门卫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半天。

    “东平六码头。”他念道,“这章倒像老仓储所的。”

    “旧档案还在吗?”

    “搬过几次,谁知道。”

    他把手机递回来,指向园区最里面一栋灰楼。

    “去问财务档案室。以前仓储所并进冷链公司,欠租账、固定资产账都拉过去了。小件寄存这种东西,不一定留。”

    陈小满道了谢,转身时又回头问:“乙仓十七格以前是什么样?”

    “没见过。我来得晚。”

    门卫喝了口茶,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们要找旧仓的人,可以问顾姨。她当年守寄存窗,现在住园区家属院。脾气不好,话也不多,肯不肯说看你们本事。”

    档案室在灰楼三层。

    门外贴着“资料借阅须登记”,里面却不像叶知味想象中那样整齐。旧账箱沿墙堆了两排,纸箱上的年份有些已经被水洇开,只剩模糊的墨色。

    负责档案的是个年轻男人,听完来意,先摇了头。

    “个人寄存涉及隐私,不能随便查。”

    叶知味把事情说明、现有材料编号和寄存票复印件都放到桌上。

    “我们不要求带走原件。只核实票据是否属于当年的东平码头货栈,以及对应仓格是否存在。涉及姓名和取件人的部分,可以由你们先遮挡无关信息。”

    年轻男人翻了翻材料,看见冬三桶和试服名单几个字,神情认真了些。

    “这件事我在本地新闻上看见过。”

    陈小满立刻道:“网上的不全,以材料为准。”

    他说:“我知道。”

    他打了两通电话,又让她们填了查阅申请。等了近一个小时,才从最里面搬出三只纸箱。

    “原始寄存单大多没了。”他说,“仓储所撤销时只要求保留财务总账、印章登记和未结清货物记录。你们这张票已经提取过,按理不会单独归档。”

    陈小满盯着纸箱:“那是不是查不到?”

    “先别急。”

    男人戴上口罩和手套,将第一只纸箱打开。

    里面是印章备案册。

    每一页都盖着当时各仓口使用的公章、收费章和经办人小章。纸张发脆,翻动时需要用两块薄板托着。

    叶知味没有直接用手机贴近拍,先询问能否拍摄,得到允许后才调低补光。

    二十年前冬月那一页上,东平六码头货栈共有三枚章:

    一枚长方形收讫章。

    一枚圆形货栈章。

    一枚“乙仓小件寄存”椭圆章。

    寄存票上的印迹虽然磨损,边缘缺口却与备案章一致。圆章右侧的“货”字少了一小点,椭圆章下方也有一道不规则的断线。

    “章对得上。”档案员说,“至少票上的印不是后来随便照着刻的。”

    “纸呢?”叶知味问。

    “当时小件票是统一印的。”

    他从备案册后面的样张袋里取出一张未使用票。纸面有细密横纹,迎着灯看,右下角能见到一个很浅的“东平”水印。

    福记暗仓里取出的票同样有横纹。

    水印只剩半边,位置一致。

    陈小满一直盯着那张票,直到档案员把样张重新收好,才问:“所以程青禾真的来过?”

    “只能证明你们那张票属于这一套票据。”叶知味说,“寄存人是不是她,还要看经办记录。”

    陈小满抿了一下唇。

    “我知道。”

    她已经知道叶知味会这样回答。

    证据走到哪里,就说到哪里。不能因为太想一个人活着,就替纸多写半句话。

    第二只纸箱装的是仓格租用与收费总簿。

    乙仓不是堆大件货物的库房,而是平码头候船楼后方的一排小件寄存柜。整排共有二十四格,柜门是铁皮的,里面铺木板。

    十七格尺寸不大。

    六十厘米高,四十五厘米宽,深约五十厘米。

    放不下一只冬三桶。

    却足够放一包账册、照片和零散纸页。

    总簿以日期和票号登记,不抄录全部寄存内容。档案员按票据上的编号找了很久,终于在二十年前冬至后三日的账页中找到对应记录。

    票号:乙一七三六。

    仓格:乙十七。

    寄存费:十日。

    登记人:程青禾。

    物件栏写得很简略:

    蓝封纸件一包,另附薄袋一只。

    经办人姓顾。

    下面没有身份证号码。

    “以前小件寄存不要求实名?”陈小满问。

    “码头流动人口多。”档案员说,“短期寄存通常留姓名,拿半票和暗语就能取。贵重物品才验介绍信。”

    “所以程青禾这个名字,也可能是她自己说的。”

    “对。”

    “也可能是别人用了她的名字。”

    “理论上可以。”

    陈小满点头,没有再把“她真的来过”说第二次。

    登记栏旁边有一处浅浅的铅笔记号。

    一个圆圈。

    圈内写着:

    三日加封,七日结。

    “什么意思?”叶知味问。

    档案员翻到总簿前面的说明。

    “寄存时预付十日。第三天有人来补了一层封纸,但没有取走;第七天后来人正式提取,退还剩余三日费用。”

    “第三天来的人是谁?”

    “总簿不记。要看日结副簿。”

    第三只纸箱里没有日结副簿。

    只有一张档案移交目录。

    目录显示,当年的日结副簿在码头撤销后移交给东平码头原职工合作社,后来合作社解散,又转进园区工会仓库。

    档案员打了几个电话。

    对方先说没有,又去查目录。等到中午,终于回过电话:旧工会仓库里确实有一批八码头账簿,但多年没人整理,今天不一定找得到。

    “我们可以过去吗?”陈小满问。

    “库房不对外。”

    她脸上刚露出失望,档案员已经拿起外套。

    “我带你们去。”

    工会仓库就在红砖水塔后面。

    门锁换过,里面却还是旧仓库的样子。空气里有纸霉、机油和鼠药混在一起的味道。档案员先开窗通风,确认没有明显虫害,才按目录编号找箱子。

    陈小满原本想帮忙,被叶知味拦住。

    “别随便移动。”

    “我就看箱号。”

    “站在通道上看。”

    她只好拿着目录,一项项读:

    “旧仓储日结,冬月到腊月,第三排。”

    第三排一共七只纸箱。

    前六只都不是。

    最后一只箱底受过潮,纸张粘连。档案员用薄片一页页分开,直到日光偏向西窗,才找到冬至后的那一册。

    副簿比总簿详细。

    每一笔收入、退费、换封和开柜都要由窗口人员记下。

    冬至后三日,乙十七格有一条补封记录:

    来人持寄存半票,要求在原蓝封纸包外加蜡纸一层。未开内包。自称寄存人。拒留姓名。

    这一行后面没有签字。

    只有经办人顾月香的小章。

    “这人可能是程青禾?”陈小满问。

    “也可能是拿着半票的其他人。”叶知味道。

    “但她没有取走。”

    “嗯。”

    七日后的领取记录在下一页。

    乙十七,持票半联,暗语核准。

    取蓝封纸件一包、薄袋一只。

    来人二名,女。

    领取栏:晚。

    “二名,女。”陈小满念了一遍,“宋晚不是一个人来的。”

    领取栏的“晚”字写得很小。

    最后一捺轻轻向右拖出去,与宋宅冬令索引上“晚取”两字中的“晚”,确实有相似之处。

    叶知味分别拍下两处字迹,保留比例尺和光线情况。

    “看起来像同一个人。”陈小满说。

    “可以作为比对线索。”叶知味道,“不能凭肉眼定。”

    “我知道。”

    陈小满把那一页看了很久。

    随后自己补了一句:

    “现在能确定的是,二十年前冬至后第十天,有两名女人用正确暗语取走了程青禾名下寄存的东西,领取栏写了‘晚’。”

    叶知味看她一眼。

    “对。”

    这个“对”让陈小满肩膀松下一点。

    她不是学会了冷静。

    她只是开始明白,谨慎地说出真相,并不会让宋晚离她更远。

    反而能让那个“晚”字站得更稳。

    档案员把副簿页码、保存位置和查阅经过写入说明,盖上单位档案章。原件不能带走,影像副本可以依法调取。

    材料办完已经接近下午四点。

    陈小满早上带来的赤豆汤还放在保温壶里。她原本担心煮得太稠,打开后却发现温度正好。

    三个人坐在水塔下的长椅上,一人倒了一小碗。

    赤豆炖开了,豆皮浮在汤面。糖放得少,入口先是豆子的粉香,随后才有一点淡甜。

    档案员喝了一口:“你们饭馆卖这个?”

    “现在还不卖。”陈小满说,“就是带着垫肚子。”

    “网上都说四时饭馆要重新开。”

    “还在修。”

    “以后会卖药膳红豆汤吗?”

    陈小满立刻摇头。

    “红豆就是红豆,糖就是糖。它顶多管饿,不管治病。”

    档案员笑了一下。

    “你这宣传话术不太行。”

    “吃东西为什么非得宣传得什么都能管?”

    陈小满低头喝汤。

    “只要别藏不该藏的味道就行。”

    水塔下风大。

    汤凉得很快,却没有变得难喝。红豆的味道仍在,凉了以后粉感更明显,甜味反而退到后面。

    档案员喝完,把一次性纸碗叠好。

    “顾月香还住家属院。”他说,“总簿和副簿都是她经手。二十年前码头每天寄存的人太多,她不一定记得这一单。”

    “能联系吗?”叶知味问。

    “我先打电话。”

    顾月香听见“四时饭馆”和“乙仓十七格”以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最后只问了一句:

    “那个写‘晚’字的人,还活着吗?”

    陈小满握着保温壶,猛地抬头。

    档案员把手机转成免提。

    叶知味说:“目前不知道。我们想核实您亲眼看见的情况。”

    “来吧。”

    顾月香住在园区家属院一楼。

    门口种着两盆蒜苗,窗台上晾着洗净的玻璃瓶。她已经七十六岁,腰有些弯,眼睛却很亮。

    进屋以后,她没有问她们喝什么。

    只指了指桌上的两个空位。

    “坐。”

    档案员把副簿影像和寄存票照片放到她面前。

    顾月香戴上眼镜,看得很慢。

    看到“晚”字时,她抬头看向陈小满。

    “你是她什么人?”

    “女儿。”

    顾月香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难怪。”

    陈小满已经不再喜欢别人透过她看宋晚,但这次没有立刻发火。

    “您记得她?”

    “记得这一单。”

    “二十年每天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记得她?”

    “因为她们来取东西时,窗口已经要关了。”

    顾月香说,冬至后第十天傍晚起了很大的江雾。渡船停航,候船楼里滞留许多人。她正准备锁寄存窗,有两个年轻女人从东侧门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很瘦,脸色发白,穿一件不合身的深色棉袄。

    “她是不是宋晚?”陈小满问。

    “她只说自己叫晚。”

    “多大?”

    “十八九岁。”

    年龄对得上。

    “身体怎么样?”

    “走得不快。”

    顾月香回忆,她递半票时,手指有些僵,像长时间受过冻。说话却清楚,先报仓格,再说暗语。

    冬三本清。

    一次都没有说错。

    “暗语只有寄存人和取件人知道。”顾月香说,“她不是碰运气来的。”

    “另一个女人呢?”

    “比她年长一些,戴着围巾,提一只药箱。”

    “什么样的药箱?”

    “深褐色,木头的,四角包铜。”

    顾月香抬手比了一下大小。

    “她一直扶着那个姓晚的姑娘。取出纸包以后,也是她先检查外层蜡封。”

    “她们打开了吗?”

    “没有。”

    “薄袋是什么?”

    “几张照片。”

    “您看见了?”

    “薄袋口裂了。”

    顾月香记得,取件时薄袋从蓝封纸包下方滑下来,里面露出一角黑白照片。照片上似乎是一排点心盒,旁边还有一只白瓷碗。

    她帮忙捡起时,提药箱的女人立刻接过去,说不能沾水。

    “她叫什么?”叶知味问。

    “没留名字。”

    “口音呢?”

    “老街口音。”

    “您以前见过她吗?”

    顾月香皱着眉想了很久。

    “脸不熟。”

    “药箱有没有字?”

    “有块铜牌。”

    她抬起手,在桌面上缓慢写了一个字。

    余。

    陈小满的手指瞬间收紧。

    永安诊所。

    余家。

    “您确定是‘余’?”叶知味问。

    “只剩那一个字清楚。”

    顾月香说得很谨慎。

    “前面还是后面有没有别的字,我记不住。药箱放在窗口时,铜角刮过木台,我才多看了一眼。”

    “是余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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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人吗?”

    “不是男人。”

    “余家当时有女医生?”

    “这得问余家。”

    顾月香没有替她们猜。

    她继续回忆,东西取出后,那个叫“晚”的年轻女人没有马上离开。

    她问过两件事。

    第一,去南桥的末班车还走不走。

    第二,码头有没有可以寄信、却不写寄件地址的地方。

    “您怎么回答?”

    “南桥车停了。信可以放七码头的代办点,但不写地址容易退。”

    “她寄了吗?”

    “不知道。”

    顾月香说,外面雾越来越重,提药箱的女人劝她先去附近住一晚。

    那年轻女人却摇头。

    “她说什么?”

    “她说不能住店。”

    “为什么?”

    “她没说。”

    “后来往哪边走?”

    “沿江往北。”

    北边不是南桥。

    也不是回槐花巷的方向。

    陈小满问:“她们有没有带孩子?”

    “没有。”

    “有没有提到孩子?”

    顾月香看着她。

    “提过。”

    “说了什么?”

    “提药箱的女人问,她都知道孩子平安了,为什么还非得自己来取账。”

    陈小满的呼吸慢下来。

    “她怎么答?”

    顾月香记得,那年轻女人抱着蓝封纸包,站在已经关了一半的寄存窗外。

    江雾从门口灌进来,把她棉袄的边缘打湿。

    她说:

    “因为这账里写着她。不能一直让别人替她拿着。”

    顾月香不知道“她”是谁。

    陈小满却知道。

    蓝封账页里写着阿满。

    写着“乳儿一名”。

    也写着宋晚和程青禾一次次替她改回来的名字。

    “还有吗?”她问。

    “没有了。”

    “您后来再见过她们吗?”

    “没有。”

    顾月香摘下眼镜。

    “第二天有人来问过这一单。”

    “谁?”

    “一个姓邱的女人。”

    “邱素兰?”

    “名字不记得。她说宋宅丢了账,问是不是有人来取。”

    “您怎么回答?”

    “我说没有。”

    陈小满怔住。

    “为什么帮她们瞒?”

    “因为那个姓邱的女人没有半票,也说不出暗语。”

    顾月香道:“货栈规矩,她凭什么问?”

    这个理由简单得近乎固执。

    她未必知道宋晚经历了什么,也未必想过自己替谁挡了一次追问。

    她只是守着寄存窗的规矩。

    有票,有暗语,可以取。

    没有,便不能问。

    “宋家后来有没有为难您?”叶知味问。

    “找过仓储所主任。”

    “结果呢?”

    “主任让我把副簿那页撕掉。”

    “您没撕。”

    “账收了钱,怎么能撕?”

    顾月香说这句话时,神情没有任何自夸。

    仿佛只是灶上烧了水就该关火,收过寄存费就该留下账。

    “有人给过您钱吗?”陈小满问。

    “给了。”

    顾月香从抽屉里取出一只老信封。

    里面装着五张已经退出流通的旧纸币。

    每张一百元。

    “还是五百。”陈小满低声说。

    “我没收。”

    “那为什么留着?”

    “他们塞在窗缝里。”

    顾月香道:“我第二天交给主任,主任让我拿回去,说不进公账。我不敢花,就一直放着。”

    “二十年没动?”

    “不是我的钱,怎么动?”

    陈小满看着那只信封。

    叶成德收过五百,马春娥收过五百。

    他们都用了。

    顾月香也收到相同数目,却把纸币原封不动留在抽屉里。

    五百块没有让她变得更高尚。

    真正让副簿留下来的,是她认一条死规矩:

    账不能撕。

    “您愿意出一份情况说明吗?”叶知味问。

    “可以。”

    “需要把二十年后回忆的局限写清楚。”

    “什么记得,什么记不住,我自己会写。”

    顾月香拿出一支钢笔。

    她写字很慢,却没有停顿。写完以后,又把那只装着五百元旧币的信封一并列入说明。

    陈小满问:“这个也交?”

    “放我这里没用。”

    “您不留着做证?”

    “交给该查的人,才叫证。”

    离开顾家时,天已经黑了。

    物流园的冷库灯一盏盏亮起,红砖水塔只剩一块深色轮廓。江面看不清,雾却从远处慢慢漫上来,与二十年前那晚或许很像。

    陈小满抱着空保温壶,走了一段才说:

    “现在可以说是宋晚取的吗?”

    “票据、签名、年龄、暗语和顾月香的回忆都指向她。”叶知味说,“还差字迹核验,也要问余家药箱的事。”

    “所以可以说高度可能。”

    “可以。”

    陈小满点头。

    “二十年前冬至后第十天,宋晚高度可能亲自取走了蓝封账页。她不是一个人,同行者提着带‘余’字铜牌的药箱。”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随后又问:

    “余先生为什么从没提过家里有女人帮过宋晚?”

    “也许他不知道。”

    “也许他没说。”

    “明天去问。”

    陈小满看着前方。

    “先不猜。”

    回到四时饭馆时,赤豆汤已经彻底凉了。

    何婶想重新加热,陈小满却先尝了一口。

    凉红豆汤没有热气帮忙,豆腥味更明显,甜也更淡。

    她加了一点水,重新放到灶上。

    “不加糖?”何婶问。

    “不加。”

    “凉过一回,味道会淡。”

    “淡了就是淡了。”

    陈小满搅着锅底。

    “不用每次都拿甜补回来。”

    叶知味坐在桌边,把当天材料归进证据表。

    票据和印章真实。

    乙仓十七格存在。

    寄存登记载明程青禾、蓝封纸件和薄袋。

    二十年前冬至后第十天,两名女性持半票及暗语取件,领取栏写“晚”。

    经办人顾月香回忆,其中一人约十八九岁,另一人携带带“余”字铜牌的药箱。

    她在最后一项旁边注明:

    证人记忆,待结合余氏人员及物证进一步核实。

    写完以后,叶知味抬头。

    陈小满正把重新温好的赤豆汤分碗。

    她给每个人都盛了一样多。

    没有谁先尝。

    也没有谁被写进观察名单。

    “吃吧。”她说,“今天只是饿了。”

    锅里红豆已经煮得很软。

    轻轻一压,便在舌尖散开。

    桌上那张乙仓取件副簿的照片里,“晚”字安静地留在领取栏。

    而在它旁边,二十年前那名提药箱的女人,终于留下了第一个可以追查的字。

    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