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四时食案簿 > 30. 煎汤人
    马春娥住在城北一处旧职工宿舍里。

    楼没有电梯,外墙的白瓷砖掉了不少,单元门旁贴着修水管、通下水道和上门开锁的小广告。陆静澜打听来的地址只写到三栋二单元,具体门牌还是问了楼下晒被子的老太太才找到。

    “马师傅?”老太太把棉被往竹竿上抻了抻,“四楼,靠东头。你们找她做酒席啊?”

    “问一点以前做宴席的事。”叶知味说。

    老太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以前的事?”

    “宋宅冬至宴。”

    这几个字一落,老太太眼神变了。

    她没有再问,只朝楼上抬了抬下巴:“她耳朵没聋,敲门轻一点也听得见。就是脾气比耳朵硬。”

    陈小满走进楼道,小声道:“看来不止一个人找过她。”

    楼梯间很窄,墙上堆着蜂窝煤炉和坏掉的竹椅。四楼东头的门漆成暗红色,门把手上缠着一圈布,门边挂了一串晒干的萝卜条。

    叶知味敲了三下。

    屋里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遍。

    这一次,门后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先露出来。

    “谁?”

    “马春娥师傅?”

    “不是。”

    门就要关。

    陆静澜在后面开口:“春娥,是我。”

    门停住了。

    马春娥把门重新拉开一点。

    她已经七十多岁,个子不高,灰白头发剪得很短,身上穿着一件洗旧的紫色棉背心。她先看陆静澜,又看叶知味,最后目光落在陈小满脸上。

    这一眼停得太久。

    陈小满没有躲,只问:“我像谁?”

    马春娥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进来再说。”

    屋里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靠窗摆着一张折叠桌,桌角放着几只玻璃瓶,里面装着花椒、胡椒、干姜和晒过的橘皮。墙上挂着一把旧汤勺,勺柄被磨得发亮。厨房里正炖着萝卜,水汽从门缝里漫出来,有一点猪骨和白胡椒的味道。

    没有药味。

    马春娥给她们倒了三杯温水,没有放茶。

    “我不认识什么宋宅。”她坐下后说。

    陆静澜看着她:“你以前最不会说谎。”

    “人老了,什么都能学会。”

    “二十年前冬至,西厢小灶的羊汤是你煨的。”

    马春娥拿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陈小满看见了。

    “冬三也是你做的?”她问。

    马春娥没有回答。

    叶知味从文件袋里取出冬三桶内壁照片、宋宅宴汤分配单和广济堂正方复印件,没有立即推过去,只整齐摆在桌上。

    “我们不是来让您凭记忆指认谁。”她说,“冬三桶已经开封取样。桶底普通沉积只有羊脂、姜和胡椒,药物信号很弱;桶壁深色流痕和小碗瓷片上,乌头类生物碱降解信号明显更高。”

    马春娥看着那几张照片,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僵住。

    “冬三原本是普通备用羊汤。”叶知味继续道,“后来有人把另一碗浓药汤倒了进去。”

    马春娥低声道:“谁告诉你的?”

    “桶自己留下的。”

    叶知味把深色流痕照片移到她面前。

    “还有宋晚。”

    马春娥忽然抬起头。

    陈小满没有介绍自己。

    她只是从包里拿出那张试服名单残纸,放在桌边。

    纸上只有两行:

    第一盏,晚。

    乳后观满。

    马春娥盯着那个“满”字。

    “你是那孩子?”

    “我是陈小满。”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厨房里的萝卜汤咕嘟响了一声,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马春娥起身进厨房,将火关小,又把锅盖揭开一条缝。

    她动作熟练。

    先看汤面,再闻蒸汽,最后才回来坐下。

    “冬三是我做的。”她说。

    陈小满的手指慢慢收紧。

    “里面有没有药?”

    “没有。”

    马春娥说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在胸口压了二十年。

    “冬三是后厨备用汤。羊骨、羊肉、白萝卜、生姜、少量黄酒,起锅前下胡椒。没放附片,也没放甘草黑豆,更没有什么生草乌。”

    “能证明吗?”叶知味问。

    马春娥看了她一眼。

    “你倒和叶兰因一个样,听见话不算,非要见东西。”

    她从身后的老木柜里拿出一只布包。

    布包用旧围裙改的,结打得很紧。她解了两次没解开,索性拿剪刀剪断布条。

    里面是一本油污很重的小册子。

    封面写着:

    春娥席面记。

    “我以前给人做酒席,每一桌用多少肉、多少酒、谁拿走几锅汤,都记。”她说,“不是为了查谁,是怕主人家吃完不认账。”

    小册子翻到二十年前冬至。

    纸页上先列了三种汤:

    冬二,前席羊汤,两锅。

    冬三,后厨备汤,一桶。

    冬四,佣人夜食,萝卜多。

    冬一单独写在下一页:

    西厢小盏,不归席面。

    羊汤底一碗,另方另煎。

    “冬一不是我煎的药。”马春娥说,“我只给了一碗清羊汤底。”

    “谁拿走?”叶知味问。

    “邱素兰。”

    “几点?”

    马春娥把册子转过来。

    旁边写着:

    酉末,邱取汤底一碗,白瓷青线。

    戌初,碗返,味重,不入公勺。

    陈小满看着“白瓷青线”。

    冬三桶里那块碎瓷,正是白底青线。

    “为什么写不入公勺?”

    “她端回来的时候,叫我拿冬三添半勺进去。”

    “为了什么?”

    “说药味重,压一压。”

    马春娥的嘴角绷得很紧。

    “我没添。”

    “为什么?”

    “味道不对。”

    她看向叶知味。

    “正经制附片煎过以后,也有药气,但不是那种生冷的麻苦。那碗汤一靠近,我鼻子先刺了一下。像有人把生药捣碎,临时搅进去,姜酒再重也压不住。”

    “你尝了吗?”陈小满问。

    “没尝。”

    “那你怎么确定危险?”

    “我做了四十多年席面,知道什么能入口,什么不能拿人试。”

    马春娥说完这句话,神情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她将手压在册子上。

    “可我最后还是让那碗汤从灶上端走了。”

    “谁端的?”叶知味问。

    “邱素兰。”

    “梁玉慈当时在哪儿?”

    马春娥没有立刻回答。

    陆静澜低声道:“春娥,已经到这一步了。”

    “我知道到哪一步。”

    马春娥忽然有些烦躁。

    “你们以为我藏着,是想替她守什么?我这些年不说,是因为宋家后来没死人,街坊也都说只是一个丫头误喝补汤。我一个外灶厨子,拿什么证明我闻到的味道?”

    她说着,起身将厨房门彻底打开。

    灶台边摆着一口旧砂锅,锅沿有一道修补过的裂纹。她从架上拿下一只白瓷碗,又舀了半碗刚炖好的萝卜骨汤。

    汤色清。

    没有浓白,也没有刻意撇得干干净净。几粒胡椒浮在边上,萝卜煮得半透明。

    “闻。”

    她把碗推给陈小满。

    陈小满下意识看叶知味。

    “可以。”叶知味说。

    陈小满低头闻了闻。

    猪骨香,萝卜甜,白胡椒轻微发辛。

    “再喝。”

    她喝了一小口。

    汤不厚,却顺。胡椒不是为了遮味,只在咽下以后留了一点暖意。

    “这就是一锅能入口的汤。”马春娥说,“闻得见什么,就是什么。冬三当年也是这样。”

    陈小满将碗放下。

    “冬一呢?”

    “冬一像有人往汤里塞了一句不肯说清的话。”

    马春娥坐回去。

    “我拒绝拿冬三添,她便亲自来了。”

    “梁玉慈?”

    “是。”

    马春娥看着桌面。

    “她穿一件深青色夹袄,袖口有一圈黑毛。右手戴着玉镯。邱素兰把小碗放在她面前,她问我为什么不添汤。”

    “你怎么说?”

    “我说味道不对,不能送。”

    “她说什么?”

    “她问我,谁请我来做席。”

    马春娥笑了一声。

    “我说宋宅。她便说,既然是宋宅请来的,只管看火,不管看人。”

    陈小满的手紧紧攥住裤缝。

    “然后呢?”

    “她自己从冬三舀了半勺,倒进冬一。”

    叶知味看向册子。

    “你记了吗?”

    马春娥翻到页角。

    那里有一行很小的字:

    梁亲添备汤半勺,令邱送西小房。

    “她有没有接触另包药?”

    马春娥的眼神变了一下。

    “我看见她拿过一只深色药包。”

    “什么时候?”

    “冬一的小盏第一次端回来以后。”

    “第一次?”

    叶知味捕捉到这个词。

    马春娥点头。

    “冬一不是一次煎成的。”

    她将小册子往后翻。

    原来“戌初,碗返”后面还有一列时辰。

    第一次汤返,梁说药性不足。

    邱带深纸包入小灶。

    梁闭门片刻。

    再出时,碗面浮黑沫,姜酒重添。

    陈小满脸色变了。

    “她当着你的面加的?”

    “门关上了。”

    “那你怎么知道是她?”

    “我没说我看见她倒。”

    马春娥很谨慎。

    “我只看见她拿着深色药包进去,出来时纸包瘪了,冬一的味道更重。”

    这正是证词应有的边界。

    看见的说看见。

    闻到的说闻到。

    猜的部分不冒充事实。

    叶知味问:“宋明章在场吗?”

    “在西厢。”

    “看见过他?”

    “我送冬二去前席时,看见他从西小房出来。”

    “几点?”

    “戌初过一刻。”

    册子里也记了:

    明章少爷问冬一可好。

    梁答:先看阿晚。

    陈小满看着那六个字。

    先看阿晚。

    不是先给宋明章。

    也不是端错以后临时转给宋晚。

    梁玉慈从一开始就知道,第一口该由谁喝。

    “他听见了吗?”陈小满问。

    “听见了。”

    “他怎么说?”

    马春娥沉默片刻。

    “他说,只喝一口,应该不会有事。”

    陈小满闭了闭眼。

    她已经听过宋明章说“我没明确同意”。

    如今这句话被另一个在场的人补全。

    只喝一口,应该不会有事。

    不是反对。

    是替自己的沉默找一个能站得住的分量。

    只一口。

    只有一个十八岁的产后女人。

    只有一个还没有正式姓名的新生儿。

    只要不死人,便可以被写成调理、试味、误服和身体虚弱。

    “后来是谁把冬一端给宋晚?”叶知味问。

    “邱素兰。”

    “在哪儿喝的?”

    “西小房。”

    “你看见她喝?”

    “没看见入口。”

    马春娥说。

    “但我听见碗摔了。”

    那声瓷器碎裂很脆。

    紧接着是女人干呕的声音。

    马春娥往西小房赶,被邱素兰挡在门外。梁玉慈从里面出来,先问的不是宋晚怎样,而是冬一还剩多少。

    “我那时就知道出事了。”她说。

    “过了多久,宋晚进后厨?”

    “不到一刻钟。”

    “她一个人?”

    “先是程青禾扶着她。”

    陈小满抬头。

    “程青禾也在?”

    “在。”

    马春娥看向叶知味。

    “你母亲那晚一直在旧账房和西小房之间跑。她不是来吃宴的。她手里拿着一叠纸,还抱过孩子。”

    “她抱过阿满?”叶知味问。

    “抱过。”

    “什么时候?”

    “宋晚刚喝完冬一以后。”

    马春娥的记忆在这里异常清楚。

    程青禾把孩子抱到后厨,说要温一小碗米汤。孩子太小,哭声很轻,脸被蓝布包着,只露出一点鼻尖。

    宋晚追进来时,嘴唇已经发白,舌头说话不利索。

    她第一句问:

    “她喝了吗?”

    程青禾说没有。

    宋晚靠着灶台,整个人才像松下一点。

    “她没有哺乳。”陈小满低声说。

    “没有。”

    “试服名单计划观察乳儿,但实际上没有执行到我身上。”

    “至少那晚没有。”

    马春娥说。

    “程青禾一直抱着孩子,不让人送回西小房。”

    “所以她留在宋宅,是为了护住孩子?”

    “也为了改那张纸。”

    马春娥从册子夹层里取出一张更薄的纸。

    纸只剩半页,边缘有烧焦痕迹。上面不是完整名单,而是一份厨房交接附记。

    冬一初试:宋晚。

    服后一刻,舌麻、恶心、胸闷。

    乳儿未哺,不入后观。

    最后一行被人用墨重重压过,仍能看出底下原本写着:

    若反应可控,次日再试半盏。

    那行字被划掉后,旁边另添:

    立即停用,不得续试。

    字迹属于程青禾。

    陈小满看了很久。

    “这是最后一页?”

    “不是。”

    马春娥摇头。

    “这是夹在厨房交接本里的半张副页。真正的试服单还在旧账房。”

    “宋明章说程青禾最后一页没改完。”

    “她要改的不是症状。”

    “那是什么?”

    马春娥没有立即回答。

    她盯着那张被划掉的“次日再试半盏”,像又回到二十年前的旧灶前。

    “名单一共三页。”

    第一页写谁先服。

    第二页写服后的反应。

    第三页写若第一人无大碍,下一步给谁。

    “第三页写了谁?”陈小满问。

    “我没看全。”

    “你看见多少?”

    “最上面是宋晚和孩子。”

    马春娥声音慢下来。

    “下面还有四个名字。”

    屋里的人都没有说话。

    “谁?”

    “两个是西厢的女佣。”

    她停了一下。

    “一个是厨房帮工。”

    “最后一个呢?”

    马春娥看向叶知味。

    “叶知味。”

    陈小满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

    水杯一晃,温水洒出来一半。

    “为什么会有叶姐?”

    叶知味没有动。

    她只是问:“名单是二十年前冬至的?”

    “是。”

    “那时我七岁。”

    “我知道。”

    马春娥道:“第三页旁边写着,旧案食后无大害,可作同类耐受比较。”

    陈小满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二十年前春天,叶知味曾经误食半口杏仁青团,被叶兰因催吐。

    到了冬天,那次旧事竟被梁玉慈重新利用。

    因为她少量误食后没有死亡,便被写进了冬一后续试服名单,用来比较所谓“同类耐受”。

    在梁玉慈的账里,一个孩子春天逃过一次,便可以在冬天再试一次。

    “程青禾看见了?”叶知味问。

    “看见了。”

    “她改了什么?”

    “她把你的名字划掉。”

    马春娥说。

    “又把那四个人的名字全写回来,不许用‘女佣一、女佣二、帮工、女童’。”

    这和她在宋晚、阿满名字上做的事一样。

    梁玉慈将人写成身份和用途。

    程青禾一项项改回名字。

    “最后一页为什么没改完?”陈小满问。

    “因为梁玉慈发现了。”

    马春娥的手指慢慢攥紧。

    旧账房里摔碎了一只茶盏。

    程青禾把前两页塞进深蓝封皮,又把第三页扯到一半。梁玉慈带人进来时,她只来得及划掉两个身份栏。

    剩下的纸被邱素兰抢走。

    “宋晚当时在哪里?”

    “后厨。”

    “她怎么把冬一倒进冬三的?”

    马春娥的目光落到冬三桶照片上。

    宋晚进后厨后,一直说小碗不能留在西小房。

    她把碎裂的冬一碗连同剩下的药汤一起带出来,想倒进泔水桶。程青禾却拦住她。

    “为什么?”陈小满问。

    “程青禾说,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句话与叶成德记住的那句,接上了。

    宋晚当时已经站不稳。

    马春娥把冬三桶从灶边拖出来,原本想给她们装普通羊汤带走。程青禾却掀开桶盖,让宋晚把小碗里剩下的药汤倒进去。

    白瓷碗本就摔裂。

    汤倒下去时,一块碎瓷也落进桶底。

    “原来不是宋晚自己临时想到的。”陈小满说。

    “是她们一起。”

    马春娥道。

    “宋晚要把危险的汤带走。程青禾要把证据留下。”

    “孩子呢?”

    “程青禾把孩子交给宋晚。”

    “然后宋晚就走了?”

    “没有。”

    马春娥看向门外。

    “后院有人守着。”

    宋晚抱着孩子,提不动冬三桶。马春娥帮她把桶拖到侧门,却发现门已经上锁。

    程青禾回到旧账房,不只是为了继续改试服名单。

    她还要把守侧门的人引开。

    “她怎么引?”

    “她拿着蓝簿从正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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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

    马春娥说。

    “所有人都以为账在她手里,便去追她。宋晚才从侧门抱着孩子出去。”

    陈小满的眼圈红了,却没有掉泪。

    “所以程青禾没出来。”

    “我没再见她出来。”

    马春娥没有编一个她不知道的结局。

    “我只记得梁玉慈带人追去旧账房方向。宋明章也跟过去了。等我回后厨时,冬三桶和宋晚都不见了。”

    “你为什么会留着这张副页?”叶知味问。

    马春娥看着那张烧焦的纸。

    “有人塞给我的。”

    “谁?”

    “程青禾。”

    她说。

    “她往正廊跑以前,把这半张纸塞进我围裙口袋。只说了一句,若有人要怪冬三,先说冬三本清。”

    二十年来,马春娥一直记着这句话。

    所以她留下席面小册。

    留下冬三配料。

    留下取汤时辰。

    也留下那张证明宋晚服后立即出现症状、阿满并未哺乳的半张副页。

    可她从未主动拿出来。

    “宋家后来找过你吗?”叶知味问。

    “第二天。”

    “谁?”

    “邱素兰。”

    邱素兰带着一份说明,让她签字。

    说明写的是:

    西厢临时厨工马春娥误将未炮制药材混入冬一,致宋晚不适。

    “你签了?”

    “没有。”

    “那为什么他们没继续逼你?”

    “我把席面小册给他们看了一眼。”

    马春娥道。

    “我说,冬一汤底由邱素兰取走,返碗时已变味。真要把责任推给我,我就把整本账交出去。”

    “所以他们不追你,也让你闭嘴。”

    “是。”

    “给钱了吗?”

    “给了。”

    陈小满看她。

    马春娥没有避开。

    “五百块。”

    又是五百。

    叶成德替宋家谎称冬三桶已经倒掉,收过五百。

    马春娥守着席面小册不说,也收过五百。

    梁玉慈很擅长给不同人的沉默定一个相似的价格。

    “钱呢?”陈小满问。

    “用了。”

    马春娥说。

    “买了一个摊位,把我后来做汤面的摊子撑起来。”

    “所以你这些年不说,是怕摊子来路难看?”

    “也怕承认,我拿了钱。”

    马春娥没有为自己粉饰。

    “人穷的时候,总觉得先活下来,往后再补。等真活下来了,又发现最难补的就是当年没开的口。”

    陈小满看着她。

    “你今天愿意作证吗?”

    马春娥的目光落在那碗萝卜骨汤上。

    汤已经凉了一点,表面凝出薄薄的油星。

    “愿意。”

    “包括五百块?”

    “包括。”

    “包括你没有亲眼看见梁玉慈把生草乌倒进碗,只看见她拿药包进去、纸包变瘪,出来后汤味变重?”

    “包括。”

    陈小满点头。

    “这样就行。”

    马春娥抬眼看她。

    “你不骂我?”

    “想骂。”

    陈小满说。

    “但你先把能证明的说清楚。骂你的事排后面。”

    马春娥愣了一下,竟笑了。

    笑得很短。

    “是叶兰因教出来的。”

    “不是。”

    陈小满道。

    “是陈家养出来的。”

    回四时饭馆前,马春娥把那锅萝卜骨汤装了一只小保温壶。

    “带回去。”

    陈小满没接:“为什么给我们?”

    “你不是要学一锅正常的汤是什么味道?”

    “那是猪骨汤,不是羊汤。”

    “先把一种汤喝明白,再管另一种。”

    马春娥把壶塞进她手里。

    “别看见旧账里有姜、有胡椒,以后做饭就什么都不敢放。东西没有错,拿它遮什么的人才有错。”

    陈小满低头看了看壶。

    “这句话我听过差不多的。”

    “谁说的?”

    “叶姐。”

    “那她还算懂灶。”

    下楼时,楼道里的灯坏了。

    陈小满一手拎保温壶,一手扶墙。走到二楼,她忽然停下。

    “叶姐。”

    “嗯。”

    “第三页上为什么会有你?”

    “因为我春天吃过同一批杏仁青团。”

    “可你那时候才七岁。”

    叶知味没有回答。

    这不是一个能用年龄劝退梁玉慈的问题。

    在梁玉慈的账里,人是否适合被试,不看她是不是孩子,只看她是否曾经吃过、是否活了下来、是否能提供一条可比较的结果。

    陈小满握紧保温壶提手。

    “这件事不能让她再说成旧时调理。”

    “不会。”

    “宋明章知道第三页有你吗?”

    “他应该知道试服名单不止宋晚和阿满。”

    “他刚才只说不止她一个。”

    “他没有说全。”

    陈小满冷笑:“他又是没说,不是撒谎。”

    叶知味看着楼梯下方昏暗的出口。

    “这次让他自己解释。”

    回到四时饭馆后,马春娥的席面小册、半张副页和陈述被分别登记。

    叶知味没有立刻联系宋明章。

    她先把新证据放进现有时间线:

    酉末,邱素兰取冬一清羊汤底。

    戌初,冬一返灶,药味已重。

    梁玉慈持另包进入小灶,出来后药味加重。

    梁玉慈亲自以冬三添入冬一,命送西小房。

    宋明章在场,听见“先看阿晚”,并说“只喝一口,应该不会有事”。

    宋晚服后一刻内出现舌麻、恶心、胸闷。

    阿满未哺乳,试服未执行到孩子。

    程青禾划去“次日再试”,改为“立即停用,不得续试”。

    她将冬一与冬三证据相连,又把宋晚和阿满的名字写回试服单。

    最后,她以蓝簿引开追赶的人,让宋晚抱着孩子离开侧门。

    陈小满坐在桌边,一直看着“阿满未哺”四个字。

    “她救了我两次。”

    “谁?”何婶问。

    “宋晚一次,程青禾一次。”

    她说得很平静。

    “一个没喝以后喂我,一个不让人把我抱回去。”

    叶知味将最后一张材料放好。

    “还有马春娥。”

    陈小满抬头。

    “她留下了这半张纸。”

    “她也沉默了二十年。”

    “所以功过分开记。”

    陈小满点头。

    这已经是她学会的另一件事。

    人可以做过对的事,也做过错的事。

    保住证据,不抵消收钱沉默。

    收钱沉默,也不能让那张纸失去证明力。

    傍晚,宋明章来了电话。

    他没有寒暄。

    “你们去找马春娥了?”

    “是。”

    “她说了什么?”

    “你不知道?”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我知道一部分。”

    “包括第三页有叶知味?”

    宋明章沉默。

    这一次,连“我不知道完整原因”都没有说。

    叶知味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冬至当晚。”

    “程青禾划掉我名字的时候,你在场?”

    “在门外。”

    “为什么不阻止?”

    “我以为名单不会真的用到你。”

    陈小满坐在旁边,听得冷笑了一声。

    叶知味没有提高声音。

    “你也以为宋晚只喝一口,不会有事。”

    宋明章呼吸一滞。

    “马春娥连这句也记着?”

    “她记席面比你们记人清楚。”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明天我会去四时饭馆。”宋明章最后说。

    “带什么?”

    “第三页剩下的部分。”

    陈小满猛地站起来。

    叶知味却只问:“在你手里?”

    “在。”

    “你之前说宋晚带走试服名单。”

    “她带走了前两页。”

    “第三页呢?”

    “程青禾只撕走一半。”

    宋明章的声音很低。

    “另一半,梁玉慈留给了我。”

    “为什么留给你?”

    这一次,宋明章没有回避。

    “她要我记住,宋家的人不该排在试服名单前面。”

    电话挂断后,四时饭馆里没有人说话。

    后厨砂锅里的水正慢慢烧开。

    马春娥送来的萝卜骨汤重新温上,香气从锅盖边缘出来,清清楚楚,没有遮住任何东西。

    叶知味在证据表最后添上一行:

    第三页残件,尚在宋明章手中。

    笔尖停顿片刻,她又写:

    持有二十年,未主动交还。